北境王營帳外,朔風捲著雪沫子打在帥旗上發出獵獵聲響。帳內卻暖意融融,炭盆裡的銀絲炭燒得正旺,映得沈玦棱角分明的臉龐愈發沉穩。
陸青、謝君豪、秦虎、無塵等人圍坐案前,案上攤著幅京城地圖,紅筆圈出的晉王府與醉紅樓位置格外醒目。
“……蠱老鬼與葉衝勾結,多半是衝著賬簿來的。”謝君豪剛彙報完京城的動向,帳簾突然被掀開,一陣寒風裹著雪粒闖了進來。
進來的是名六扇門捕快,臉色帶著幾分急惶:“大人,蒙古帖鐵爾部落遣使求見,還有劉公公、陳公公帶著……帶著聖旨!”
沈玦眉頭微蹙。帖鐵爾部是蒙古諸部中最桀驁的一支,去年被潛龍衛打服了纔開始納貢,此刻遣使而來,還帶著聖旨,絕非尋常事。
“請他們進來。”
片刻後,兩名身著裘皮的蒙古使者跟著捕快走進帳內,為首一人捧著個明黃卷軸,見了沈玦便單膝跪地,用生澀的漢話道:“北境王大人,帖鐵爾部使者巴圖,奉我部大汗與大明天子旨意,特來報喜。”
沈玦示意陸青接旨,目光落在巴圖身上:“喜從何來?”
巴圖臉上堆起笑容,語氣卻帶著幾分得意:“我部菱花公主,乃大汗掌上明珠,美麗動人,舞姿曼妙,素有‘草原明珠’之稱。多少王公貴族求娶,公主都未應允。聽聞北境王大人英雄蓋世,乃是一代梟雄,公主心生愛慕,日夜思念。”
他頓了頓,指了指明黃卷軸:“大明天子體恤草原與中原和睦,已下賜婚聖旨,願將菱花公主許配給大人,從此北境與帖鐵爾部永結秦晉之好。”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連炭盆裡的火星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秦虎性子最急,第一個忍不住:“什麼?讓大哥娶個蒙古公主?那娘們安的什麼心?”他去年在戰場上砍過不少帖鐵爾部的騎兵,對這突如其來的“愛慕”半點不信。
無塵合掌道:“善哉善哉。公主愛慕英雄,本是美事,隻是……此事來得太過倉促,怕是另有隱情。”
謝君豪也皺眉:“帖鐵爾部向來野心不小,去年戰敗才臣服,此刻借賜婚拉攏,怕是想藉機滲透北境。還有那道聖旨,皇上雖貴為天子,卻未必真心為北境著想,說不定是想借聯姻掣肘大人。”
陸青已將聖旨展開,上麵的字跡確實是朱皇帝的禦筆,言辭懇切,無非是說為了邊疆安穩,望沈玦以大局為重,接納這門婚事。
沈玦拿起聖旨,指尖在“永結秦晉之好”幾個字上輕輕劃過,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帖鐵爾部的算盤,打得倒是精。用一個公主,換北境的庇護,順帶讓朝廷安個眼線在我身邊,一箭三雕。”
巴圖見他神色冷淡,連忙補充道:“大人有所不知,菱花公主不僅美貌,更通中原詩書,對大人仰慕已久,絕非尋常女子。大汗說了,若大人應允,帖鐵爾部願將每年的戰馬貢賦增加三成,還願配合大人夾擊瓦剌餘部。”
條件確實誘人。北境缺戰馬,帖鐵爾部的良駒是草原一絕;而瓦剌餘部一直是北境的隱患,若能借帖鐵爾部之力除掉,確實能省不少事。
沈玦卻不為所動,將聖旨放回案上:“巴圖使者,回去告訴帖鐵爾大汗,沈某多謝美意。隻是北境之事,向來由沈某自己做主,無需借聯姻穩固。……”
他看向陸青:“將聖旨收好,上奏朝廷,就說沈玦一介武夫,恐委屈了公主,婚事容後再議。”
“大人!”巴圖急了,“這可是天子賜婚,您若不應,便是抗旨啊!”旁邊的陳公公、李公公也站立在旁,不敢作聲。
“抗旨又如何?”秦虎一拍桌子,腰間的佩刀“噌”地出鞘半寸,“我大哥連瓦剌鐵騎都不怕,還怕一道聖旨?你們帖鐵爾部要是不安好心,儘管來試試!”
巴圖被他的氣勢嚇得後退一步,卻仍強撐道:“大人難道要為了一己之私,不顧邊疆安穩嗎?菱花公主是真心愛慕……”
“真心?”沈玦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去年你們部落襲擾邊境,殺我北境百姓時,怎麼冇想過‘真心’?如今戰敗了,送個公主來就能抵消血債?沈某還冇大度到這個地步。”
他站起身,走到巴圖麵前,身形比蒙古使者高出一個頭,壓迫感撲麵而來:“回去告訴菱花公主,若她真想為草原與中原和睦出力,就勸她父親管好手下,彆再打北境的主意。至於聯姻——”
沈玦的聲音冷得像帳外的寒風:“沈某的帳下,不養閒人,更不養彆有用心的人。”
巴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知道再說下去也冇用,隻能撿起地上的聖旨,灰溜溜地帶著隨從退了出去。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麵的風雪。秦虎“呸”了一聲:“什麼草原明珠,我看是草原毒蛇!大哥冇答應就對了!”
陸青卻有些擔憂:“大人,抗旨畢竟不妥。朝廷本就對北境有所忌憚,這下怕是又要藉機生事。”
“生事便生事。”沈玦不以為意,“朱祁鎮若真為邊疆著想,就該明白,北境的安穩,靠的是潛龍衛的刀,不是什麼聯姻。帖鐵爾部想借婚事摻沙子,朝廷想藉機掣肘,我偏不讓他們如願。
帳內的議論聲重新響起,風雪似乎更緊了,卻吹不散眾人眼中的堅定。北境的安穩,從不是靠聯姻換來的,而是靠潛龍衛的鐵騎,靠弟兄們的刀。
而此時的京城,醉紅樓的紅燈籠下,殷翠紅剛收到潛龍衛傳來的訊息——北境王拒了賜婚,還懟了蒙古使者和朝廷。
“果然是沈玦的作風。”她放下密信,對吳煙雨笑道,“不貪美色,不懼皇權,這樣的人,才值得合作。”
吳煙雨好奇:“那蒙古公主真有那麼美?”
“美不美不重要。”殷翠紅搖頭,“重要的是,這場賜婚背後的算計。帖鐵爾部想攀附北境,朝廷想製衡沈玦,可惜,他們都看錯了沈玦。”
她看向窗外,京城的夜色依舊深沉,卻彷彿能看到北境的風雪,看到那個拒婚的身影。這樣的人,確實有底氣說“北境之事,自己做主”。她殷翠紅何嘗不是,凡事都要自己做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