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漢陣講究圓轉如意,氣機相連,一環被破,頓時運轉不暢。十八名武僧隻覺得彷彿陷入泥沼,彼此間的配合再也無法像之前那般流暢自然,攻勢不由得緩了下來。
冷風得勢不饒人,身形如風,刀鞘指東打西,專攻陣法銜接薄弱之處;陸青更是如魚得水,在稍顯滯澀的陣勢中穿花拂柳,專攻下盤關節,擾得眾僧不勝其煩;而沈玦則始終立於陣中,眼觀六路,每每在關鍵時刻出聲指點,或用摺扇進行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妙到毫巔的乾擾。
一時間,隻見廣場上人影翻飛,呼喝連連,拳風掌影與刀鞘、摺扇、身法交織在一起,場麵激烈無比,卻又帶著一種奇特的、彷彿被引導著的“混亂”。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十八羅漢陣已是破綻百出,雖然無人受傷落敗,但陣法之效已十去七八。
“阿彌陀佛!”一聲蒼老卻渾厚的佛號響起,如同暮鼓晨鐘,瞬間壓下了場中所有的雜音。
眾武僧聞聲,立刻收勢後退,重新列隊,雖然氣息微亂,但看向沈玦三人的目光中已帶上了一絲敬佩——並非敬其武力碾壓,而是服其洞察力與精妙配合。
隻見一位白眉垂頰、身披紅色袈裟的老僧,不知何時已站在大雄寶殿的台階上,正是方纔那位知客僧陪同。老僧目光掃過微微氣喘但眼神清亮的沈玦,又看了看收刀而立、氣息平穩的冷風,以及剛剛一個漂亮空翻落地的陸青,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無奈,又有一絲讚賞:
“三位施主,好身手,好眼力。老衲達摩院首座,吳剛。不知三位不惜闖我羅漢陣,執意要見老衲,所為何事?”
闖陣成功!他們終於見到了此行的關鍵人物——吳剛大師!而真正的危機與真相,或許纔剛剛揭開序幕。
吳剛大師領著三人穿過幽深的廊道,古鬆的影子在地上拉出虯結的爪牙,如同沉睡的龍。最終,他們停在一間禪房前。門楣上龍飛鳳舞地刻著兩個大字:“靜心”。
推門而入,一股沉香味與淡淡的墨香撲麵而來。房內陳設極簡,唯有一方厚重的黃花梨木桌,牆上掛著“壁立千仞,無慾則剛”的書法條幅。
桌上,一套粗陶茶具靜靜擺放,旁邊站著一位身著月白僧袍的僧人。他眉眼溫和,氣質儒雅,手中正捧著一把紫砂壺,與這間禪房的肅殺格格不入。
“師父,您回來了。”那僧人看到吳剛,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化為恭敬。
“嗯。”吳剛微微頷首,聲音沙啞卻中氣十足,“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大弟子,無塵。無塵,這三位居士,是來幫老衲了卻一樁心願的。”
無塵雙手合十,微微躬身:“弟子無塵,見過三位施主。”
吳剛冇有多餘的寒暄,徑直走向茶幾,拿起那把紫砂壺,給自己斟了一杯茶。茶湯碧綠清澈,熱氣氤氳,飄著一股奇異的蘭花香氣。
他端起茶杯,正要送往唇邊。
“師父,等等!”陸青眼尖,失聲喊道,“這茶有問題!”
沈玦的目光也瞬間銳利如鷹,他盯著茶湯,沉聲道:“是‘天靈聖水’的味兒!不能喝!”
無塵臉色一變,厲聲喝道:“胡說什麼!這是師父最愛的雨前龍井!”
然而,吳剛大師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他彷彿冇有聽到兩人的叫喊,隻是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那眼神裡冇有責備,隻有瞭然。隨即,他將茶杯湊到唇邊,一飲而儘。
“師父!”無塵大驚失色,一個箭步衝上前。
陸青和沈玦也同時出手,一人抓向無塵的手腕,一人欺身上前,想去探吳剛的脈搏。三人對吳剛的安危,已是下意識地護在了身前。
吳剛任由陸青抓住手腕,卻輕輕一笑,搖了搖頭。他對麵如死灰的無塵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你還是放不下嗎?”
無塵如遭雷擊,呆立當場,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他看著師父,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下一秒,他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淚水奪眶而出:“師、師父……弟子……弟子也不知道會……會是這樣啊!”
“把他圍起來!”陸青厲聲喝道,沈玦也眼神冰冷,與冷風一同上前,將失魂落魄的無塵死死鉗製住。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吳剛看著眼前的一切,卻隻是無奈地搖了搖頭,苦笑道:“冤冤相報,何時能了呢?”
他掙開陸青的手,重新坐回蒲團上,氣息雖然依舊平穩,但眉宇間卻透出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老衲……已經是將死之人了。你要報仇,是你的因果,老衲攔不住。但你不能牽連這麼多無辜的人,更不能毀了你自己的修行啊!”
說著,他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彷彿要將心肺都咳出來。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示意三人坐下。
“來,都坐下。時間不多了,老衲給你們講一個二十年前的故事,你們就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