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差的刀光映著殘陽,劈開翠紅樓的雕花木門時,李晨風正蹲在後院劈柴。木屑飛濺中,他聽見前堂傳來吳煙雨的怒喝,扔下斧頭抄起牆角的鏽劍就往前衝。
“晨風快帶老大走!”陳穆雷的吼聲震得窗欞發顫,他正用寬厚的脊背抵住湧來的官差,青磚地麵被踩出裂紋。秦炎火已渾身是傷,卻仍死死抱住一個官差的腿,任由刀背砸在背上。吳煙雨的短刀在人群中翻飛,刀光裡混著血珠,卻擋不住越來越多的官差。
殷翠紅被李晨風拽著往後門跑,髮簪在混戰中掉了,青絲散亂地貼在汗濕的臉頰上。“等等他們!”她回頭時,正看見秦炎火被官差一腳踹倒,陳穆雷的身影被淹冇在刀叢裡。
“走!”李晨風咬著牙將她推出後門,自己轉身揮劍格擋。劍鋒與官差的刀相撞,震得他虎口發麻——那本從老墳裡翻出的《流星劍法》他才練到第三式,此刻隻能憑著一股狠勁亂劈。
混亂中,有人扔來火把,廂房的房頂“轟”地燃起大火。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李晨風被一個官差撞得踉蹌,再抬頭時,已看不見殷翠紅的身影。他聽見吳煙雨在喊“往東邊跑”,又聽見陳穆雷在罵“狗官”,腳下卻被一具屍體絆倒,等他爬起來,四周隻剩火劈啪作響,以及官差搜捕的吆喝。
他往西跑,慌不擇路地鑽進密林。身後的火光越來越遠,褲腿被樹枝劃破那份疼感也渾然不覺。直到月亮爬上樹梢,他才癱坐在溪邊,看著水裡自己滿臉血汙的倒影,突然想起殷翠紅教他們識字時說的話:“活著,纔有以後。”
同一時刻,吳煙雨正貼著城牆根狂奔。他懷裡揣著那本搶出來的《禦氣刀》的絹冊,是混戰中從木箱裡搶出來的。官差的腳步聲在巷口響起時,他猛地竄進垃圾堆裡,任由餿水濺在臉上,屏住呼吸聽著靴子底從頭頂踩過。
陳穆雷則被官差追著往城北跑,他故意引開追兵,跑到亂葬崗時已力竭。他滾進一個新墳的土堆後,聽著官差在墳塋間罵罵咧咧地搜查,摸了摸懷裡的《引雷術》書冊——那是殷翠紅親手包的藍布封麵,邊角已被他的汗浸濕。
秦炎火最狼狽,他被官差打斷了左臂,隻能拖著胳膊往城南的碼頭跑。血滴在石板路上,像一串紅珠子。他想起自己剛學會“烈火掌”第一式時,殷翠紅笑著說“以後你就是咱們的小火爐了”,眼淚突然混著血從眼角滾下來。
四天後,四人不約而同地回到翠紅樓的廢墟前。燒焦的木梁橫在地上,昔日的茶桌隻剩一堆黑炭。
“老大有可能……”秦炎火的聲音哽咽。
“閉嘴!”李晨風踹了他一腳,眼眶卻紅了,“她那麼能打,肯定跑出去了。”
吳煙雨蹲在地上畫著路線:“官府說咱們是魔教,城裡待不住。我去東邊,那裡水路多,容易藏身。”
陳穆雷摸著斷了的左臂:“我往北,山裡能躲。”
秦炎火攥緊鏽鐵令牌:“我去南邊碼頭,聽說那裡招工的多。”
李晨風望著西邊的炊煙:“我去江南,老大以前說過喜歡水鄉,我想她會在那。”
四人在廢墟前磕了三個頭,冇說再見,隻為了一個目標;儘自己的努力尋找老大殷翠紅,他們毫不猶豫轉身就走。晨霧裡,他們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不同的方向,隻有風捲著灰燼,在空地上打著旋。
江南的雨總帶著股潮氣,李晨風縮在橋洞下啃冷饅頭時,已來蘇州三個月。他把鏽劍賣了換了身粗布衣裳,白天在碼頭扛貨,晚上就睡橋洞,逢人就問有冇有見過一個穿水紅裙的姑娘,得到的總是搖頭。
這日他正扛著米袋上漕幫的船,忽聽碼頭上吵起來。幾個精壯漢子圍著一個老者,為首的刀疤臉罵道:“張老頭,這趟貨你要是不交出來,就彆怪我們漕幫不客氣!”
老者氣得發抖:“那是給知府大人送的官糧,你們也敢動?”
李晨風放下米袋,正想躲遠點,卻見刀疤臉拔刀就砍。他幾乎是本能地抄起旁邊的扁擔,橫在老者身前。刀鋒劈在扁擔上,震得他胳膊發麻——這三個月扛貨練出的力氣,竟比練劍時還穩。
“哪來的野小子?”刀疤臉揮刀又砍。
李晨風往後一仰,扁擔順勢掃向對方腳踝。刀疤臉踉蹌時,他已拽著老者往後退。這幾下動作極快,竟有幾分《流星劍法》裡“星落”式的影子。
“好身手!”老者突然道,“我是漕幫的張長老,你願不願意跟我做事?”
李晨風本想拒絕,卻聽老者說“漕幫的船跑遍江南,訊息靈通”,眼睛亮了:“我能打聽人嗎?”
張長老打量著他:“隻要你能護好漕幫的貨,彆說打聽人,我讓船隊幫你找都行。”
就這樣,李晨風成了漕幫的記名弟子。張長老見他身手敏捷,便教他水路的門道:如何在搖晃的船上站穩,如何看水紋辨淺灘,更教他一套“浪裡刀”的技法——雖說是刀法,卻講究快、準、借力打力,與他那本《流星劍法》隱隱相通。
他白天跟著船隊運貨,晚上就著油燈看劍譜。漕幫的船晃得厲害,他便站在船舷上練劍,讓風浪幫他穩住下盤。有時貨船遇劫,他總第一個衝上去,劍(此時已用工錢買了柄鐵劍)快得像閃電,往往對方還冇看清招式,手腕已被挑破。
“你這劍太快,卻少了點韌勁。”張長老在一次觀戰後感慨,“就像流星,看著猛,落地就碎了。”
李晨風冇說話,夜裡卻對著水麵練劍。月光灑在劍上,他忽然想起殷翠紅教他認字時說的“剛易折,柔能存”,手腕一轉,劍勢竟慢了半分,卻更圓滑,像水流繞石。
半年後,漕幫讓他護送一批綢緞去杭州。船行至太湖時,忽遇兩艘快船攔截。為首的白麪書生笑道:“在下‘玉麵狐’,借李兄弟的貨用用。”
李晨風拔劍出鞘:“要貨,先問我劍。”
玉麵狐的刀帶著股邪氣,招招往要害刺。李晨風起初用“流星劍法”的快招應對,卻發現對方總能提前避開。打到第三十回合,他額頭見汗,忽然想起張長老的話,劍勢一緩,故意賣個破綻。
玉麵狐果然揮刀直刺,卻不知李晨風的劍已如蛇般纏上他的手腕。隻聽“噹啷”一聲,刀掉在船上,劍刃已抵在對方咽喉。
“你這劍……”玉麵狐瞪著眼,“怎麼忽快忽慢?”
李晨風收劍回鞘:“能贏你的就是好劍。”
正想把人捆起來,卻見玉麵狐突然往水裡扔了個油布包。“有本事就撿!”他怪笑道。
李晨風躍入水中,撈起油布包打開,裡麵竟是些碎石頭。等他爬回船,玉麵狐的船已冇了影。
“不好!”他突然想起什麼,衝回貨艙。果然,裝綢緞的箱子被撬開,裡麵的綢緞換成了稻草——剛纔的打鬥,不過是調虎離山。
他正懊惱,卻見船尾飄著塊碎布,上麵繡著個“漕”字。這是漕幫內部的暗號,意思是“貨已轉移”。
“李兄弟彆慌。”張長老的聲音從艙外傳來,原來他一直跟在後麵,“這玉麵狐是另一幫漕幫的人,專乾調包的勾當。”
李晨風卻盯著稻草堆發呆。剛纔玉麵狐扔油布包時,他明明能更快追上,卻因為貪功慢了半拍。這讓他想起《流星劍法》最後一頁的批註:“劍者,心之刃也。心亂則劍亂。”
“張長老,”他忽然道,“我想離開漕幫。”
老者愣了愣,隨即笑道:“是想去找你要找的人了?”
李晨風點頭:“我的劍還不夠快,得自己再練練。”
離開漕幫那天,張長老送他一柄軟劍,劍鞘上刻著“流星”二字。“這把劍快,卻不脆,你試試。”
李晨風揮劍斬斷岸邊的蘆葦,劍氣竟能削斷三尺外的蘆杆。他對著老者拱手:“多謝長老。”
“找到人了,就來告訴一聲。”張長老站在船頭揮手。
船開遠時,李晨風忽然聽見岸上有人喊他。回頭一看,竟是上次救下的張老頭,正捧著個布包跑來:“李小哥,這是我在碼頭撿到的,上麵有個‘翠’字。”
布包裡是軟玉,玉質溫潤,正是殷翠紅當掉的那塊首飾剩下的邊角料——她當時說要留著給他們打新令牌。
李晨風攥著玉佩,突然往杭州方向跑。他想起吳煙雨說過東邊水路多,說不定老大就在那裡。
蘇州的雨又下了起來,他的劍在雨裡劃出銀線,快得像流星,卻比以往多了份沉穩。他知道,這一路還很長,但隻要劍還在,就一定能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