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暮春,總裹著一層濕漉漉的甜。秦淮河上,畫舫淩波,兩岸綠柳垂絛,枝條拂過水麪,被遊船攪起的漣漪蕩得輕輕搖晃。
楚懷玉趴在船舷上,指尖劃過微涼的河水,看兩岸的粉牆黛瓦隨著船行緩緩後退,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額前的碎髮被風撩得亂飛,靈動的模樣,倒比船頭那麵繡著並蒂蓮的幡子更添幾分活色。
“師妹,坐好,小心掉下去。”楚懷山皺著眉拉了她一把。他身著月白長衫,腰桿挺得筆直,腰間劍穗上的墨玉墜子隨著船身晃動,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雖身處這畫一般的景緻中,他眼神裡卻帶著慣有的警惕——慧聰大師說鎖龍潭藏著能破血魂陣的法器,可江南水網密佈,誰也說不清那龍潭是真在水裡,還是藏在哪個犄角旮旯的隱秘處。
“怕什麼呀,這船穩著呢。”楚懷玉吐了吐舌頭,轉身又湊到船尾,看那搖櫓的船工。船工是個精瘦的老漢,赤著腳踩在船板上,黝黑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油光,手中的櫓杆彷彿有了靈性,輕輕一搖,船就如遊魚般滑出老遠。“大爺,您這船搖得可真穩!”她笑嘻嘻地遞過一塊剛從集市上買的桂花糕,“比我們山上那些師兄練劍的身法還利索呢。”
老漢被她哄得眉開眼笑,接過糕點咬了一大口,含糊道:“小姑娘會說話!老漢在這秦淮河上搖了三十年船,哪條水道深,哪處有暗礁,閉著眼都能摸清楚。”
楚懷山趁機走過去,拱手道:“船老大,在下請教個事。聽聞這附近有處鎖龍潭,不知您可聽過?”
老漢嚼著糕點的動作猛地一頓,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才壓低聲音:“客官問這個做什麼?那地方可不興提,邪性得很。”
楚懷玉也連忙湊過來,大眼睛眨了眨,裝作好奇的模樣:“是不是有什麼好聽的故事呀?我們是來江南寫生的,就愛聽些老輩人傳下來的傳說。”她說著,還隨手從包袱裡掏出支畫筆,在船板上假裝塗畫幾筆,那機靈勁兒倒真像個遊山玩水的富家小姐。
慧聰大師蹲在船頭,正抱著個酒葫蘆往嘴裡猛灌,聞言打了個酒嗝,油光鋥亮的腦袋在陽光下反射出奇異的光。他晃了晃葫蘆,含糊道:“是啊是啊,老漢你就說說嘛,說不定我們還能幫你添段新故事,讓它傳得更遠些。”他那身僧袍皺巴巴的,沾著酒漬和塵土,看著倒像個混吃混喝的無賴,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很,直勾勾地盯著老漢,彷彿能看穿人心。
老漢被這一僧一俗加一個俏姑娘看得冇辦法,歎了口氣,停下手中的櫓,指著前方一道窄窄的水道:“看見冇?過了那道石橋,往裡走三裡地,有片黑沉沉的水灣,那就是鎖龍潭。”他往水裡吐了口唾沫,臉上露出幾分懼意,“邪性得很!”
“怎麼個邪性法?”楚懷山追問,手已悄悄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二十年前,那潭裡淹死過個趕考的書生。”老漢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怕被什麼聽見,“聽說那書生懷裡揣著支祖傳的玉筆,厲害得很,能畫活物。他坐船過潭時,不知怎的就掉了下去,官府派人撈了三天三夜,隻撈上來一隻破鞋。打那以後,潭裡就不太平了——每逢月圓之夜,水麵上能看見個白影子,拿著筆在水上畫,畫什麼,第二天潭邊就準能長出什麼。”
楚懷玉眼睛一亮,追問道:“畫隻兔子,就真能長出兔子?”
“可不是!”老漢連連點頭,“有年中秋,潭邊真冒出一窩白兔子,毛純得像雪,機靈得很,轉眼就冇了蹤影。更邪乎的是十年前,有個貨郎貪心,聽說了玉筆的事,想下去撈上來賣錢,剛跳下去就尖叫著浮了上來,渾身青紫,說水裡有隻大手抓他腳踝,把他往泥裡拖。”他搓了搓胳膊,像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景象,“後來官府派人來撈,連個人影都冇撈著,隻打上來些黑黢黢的鐵鏈子,上麵鏽得厲害,像是鎖著什麼大傢夥。”
“鐵鏈子?”楚懷山和慧聰大師對視一眼——鎖龍潭,鎖龍潭,莫非真有什麼東西被鐵鏈鎖在潭底?
“可不是嘛,”老漢繼續說,“那鏈子粗得像碗口,撈上來的那段就有十幾丈長,上麵還刻著些看不懂的符號。後來被縣裡的大老爺收走了,說是不祥之物,偷偷埋在城隍廟後頭了。打那以後,就冇人敢靠近那潭了,連鳥兒都繞著飛。”
楚懷玉聽得入了迷,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船舷:“那玉筆呢?還在潭裡?”
“誰知道,”老漢搖了搖頭,重新拿起櫓,“說不定早被那水裡的‘東西’吞了。小姑娘,我勸你們彆去,那地方陰氣重,招惹不得。”
船緩緩駛過石橋,水道果然變窄了,兩岸的柳樹也密了起來,枝葉交錯,遮得陽光都暗淡了幾分。水麵泛著深綠色,渾濁得看不見底,偶爾有魚跳出水麵,濺起的水花落在船板上,帶著一股沁骨的涼意。
楚懷山望著那片越來越近的黑水域,沉聲道:“船老大,麻煩往龍潭那邊靠靠,我們就遠遠看看,不下去。”
老漢臉一沉:“客官這是為難老漢了!”
“再加五兩銀子。”楚懷山從懷裡掏出個銀錠,放在船板上。銀子在陰暗中閃著冷光,沉甸甸的分量足以讓人心動。
老漢嚥了口唾沫,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那片黑沉沉的水,最終咬了咬牙:“就到岸邊,多一步都不去!”
船慢慢靠近潭邊,一股腥冷的氣息撲麵而來,比彆處的水汽涼得多,帶著點鐵鏽和腐泥的味道。岸邊的泥地裡果然散落著些鏽跡斑斑的鐵環,像是從鐵鏈上脫落的。楚懷玉探頭往水裡看,忽然“呀”了一聲:“師兄,你看那水裡!”
楚懷山低頭,隻見水麵下隱隱有光影晃動,忽明忽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發光。慧聰大師也湊過來,眯著眼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是法器的靈光!冇錯,能破血魂陣的東西,就在這兒!”
就在這時,船身猛地一晃,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狠狠撞了一下。老漢嚇得大叫:“不好!水裡的東西醒了!”
楚懷山一把將楚懷玉拉到身後,長劍“噌”地出鞘,劍光映著水麵,竟照出一張模糊的白臉,正貼在船底,兩隻黑洞洞的眼睛往上瞅著,說不出的詭異。
“師妹退後!”楚懷山低喝一聲,劍尖直指水麵,隨時準備出手。
楚懷玉卻冇退,反而從包袱裡掏出張黃符——是慧聰大師教她畫的破邪符。她咬著牙,看著那白臉在水裡晃悠,突然想起老漢說的那個淹死的書生,心裡竟生出點莫名的同情:“你是那個書生嗎?是不是有什麼冤屈?”
那白臉似乎愣了一下,水麵的晃動竟停了停。
慧聰大師突然一拍大腿:“是執念!這書生的魂魄被潭水困住,執念不散,才成了地縛靈!”他摸出個油光鋥亮的佛珠,往水裡一扔,“小傢夥,彆裝神弄鬼了,我們是來拿玉筆的,那筆在你手裡,也是個禍害,不如給我們派上用場!”
佛珠落入水中,“咕嘟”冒了個泡就冇了蹤影。緊接著,水麵突然翻湧起來,一道水柱沖天而起,裡麵裹著一支通體瑩白的筆。筆桿修長,刻著細密的雲紋,筆尖圓潤,正是老漢說的那支玉筆!
“抓住它!”慧聰大師喊道。
楚懷山飛身躍起,劍尖一挑,穩穩接住玉筆。入手溫潤,筆桿上還帶著點水汽,彷彿有生命似的輕輕顫動,筆尖隱隱有流光轉動。
水柱落下時,那白臉在水裡深深看了他們一眼,漸漸沉了下去,水麵重新恢複平靜,連一絲漣漪都冇留下,彷彿從未有過異動。
老漢癱坐在船板上,臉色慘白,聲音發顫:“走……快走!”
楚懷山將玉筆遞給慧聰大師,大師掂量了一下,咧嘴笑了:“冇錯,就是這‘鎮魂筆’!有它在,破那血魂陣易如反掌!”
楚懷玉看著那片恢複平靜的潭水,忽然覺得陽光好像亮了些。她撿起剛纔掉在船板上的半塊桂花糕,掰了一小塊扔進水裡:“書生大哥,謝謝你啦,你的筆我們借來用用,等用完了……說不定還能給你畫張像呢。”
船緩緩駛離鎖龍潭,老漢搖櫓的手還在抖,嘴裡不停唸叨著“菩薩保佑”。楚懷山握緊了那支鎮魂筆,指尖傳來筆桿的暖意,彷彿能聽見筆尖劃過紙麵的輕響——那是破開虛妄的聲音,也是朝著黑風穀,朝著那些沉淪在幻境中的魂魄,邁出的關鍵一步。
楚懷玉卻還在回頭看那片黑水域,岸邊的柳絲被風吹得輕搖,倒像是誰在無聲地揮手告彆。她忽然笑了,對楚懷山道:“師兄,你說那書生會不會真的在水裡畫了片桃花林?等我們回來,說不定能看見呢。”
楚懷山無奈地搖搖頭,卻冇反駁。江南的水,江南的故事,原就比江湖的刀光劍影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溫柔,哪怕藏在龍潭的陰影裡,也藏著點讓人不忍驚擾的執念。
船行漸遠,鎖龍潭的腥冷被身後的花香沖淡。但楚懷山知道,他們找到的不僅是一支鎮魂筆,更是破開血魂陣的希望。此刻的黑風穀,定是正經曆著一場生死較量,而他們,必須儘快趕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