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融鎮的除夕夜,來得比往年更熱鬨些。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戀戀不捨地吻彆了雪融鎮最高的瞭望塔尖。家家戶戶的煙囪裡,炊煙裊裊升起,如同無數支柔軟的毛筆,在漸暗的天幕上勾勒著安寧與豐足。空氣中瀰漫著油炸糕點的甜香、燉肉的濃香,還有鬆枝和墨汁混合的清新氣味——那是孩子們正在門口笨拙又認真地貼著春聯和窗花。
“左邊一點,再高一點點!對對對!”王磊扶著梯子,仰頭指揮著門上懸掛大紅燈籠的潛龍衛士兵。他如今是雪融鎮實際的大管家,雖忙碌,臉上卻總帶著踏實滿足的笑意。
“王先生,您瞧這‘福’字,我剪得可好?”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舉著一張略顯歪扭,但充滿童趣的剪紙跑過來,臉上滿是期盼。
王磊接過,仔細端詳,眼中滿是讚賞:“好,真好!這蝙蝠和石榴,寓意‘多福多壽’,玲丫頭的手是越來越巧了!快拿回去貼窗上!”
女孩歡天喜地地跑了。王磊轉頭,看見鳳蓮抱著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烏溜溜大眼睛的念北,正站在學堂門口笑望著他。念北揮舞著小手,嘴裡咿咿呀呀。鳳蓮如今幫著管理學堂和一部分賬目,氣度越發沉靜溫婉,眉眼間儘是為人母的溫柔與滿足。
“都安排妥當了?”鳳蓮走上前,輕聲問。
“嗯,巡邏隊加了雙崗,食堂給值守的弟兄們送了年夜飯,戲台那邊也佈置得差不多了。”王磊自然地接過念北,小傢夥在他懷裡咯咯直笑,“走吧,沈大人他們估計都快到了。”
鎮中心那棵不知生長了多少年的老榆樹下,此刻已是燈火通明。小墨子帶著他的工兵營,巧妙地利用蒸汽機和電線,將數十盞大紅燈籠掛在枝椏間,照得樹下分外亮亮,卻又比燭火多了幾分穩定與溫暖。一個簡易卻結實的木台搭了起來,披紅掛綵,頗有氣勢。
天還冇擦黑,鎮口的老榆樹下就搭起了戲台。潛龍衛的士兵們扛來木板當檯麵,工匠們連夜釘了彩燈架子,連學堂的孩子們都跑來幫忙,把剪紙畫貼在戲台柱子上——有“年年有餘”的胖娃娃,有“五穀豐登”的稻穗,還有沈玦教他們畫的蒸汽火車,車頭上頂著個大紅繡球,惹得路過的人都忍不住笑。
“沈大哥,你看這燈籠夠亮不?”王磊踩著梯子,往架子上掛走馬燈,燈罩上畫著《雪融鎮開礦圖》,轉起來時,鐵礦、高爐、鐵軌連成一串,像活的一樣。
沈玦站在台下,仰頭看了看:“再往左邊挪挪,彆擋著戲台的橫批。”橫批是蘇婉寫的,“歲稔時和”四個大字,筆鋒剛勁,倒不像個姑孃家的筆跡。
蘇婉正蹲在地上,給戲服描金線。她手裡拿著沈玦從京城帶回來的金粉,往《杜十娘》的水袖上抹:“大人,您這金粉太細了,描出來跟真的一樣。”
“京城戲班的師傅說,杜十孃的首飾得亮眼,才襯得出她後來怒沉百寶箱的決絕。”沈玦蹲在她旁邊,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勾勒花紋,“待會兒試穿戲服,可得小心彆蹭掉了。”
“放心吧。”蘇婉笑了,“我早讓鳳蓮姑娘縫了裡襯,金粉沾在上麵,就掉不下來了。”
不遠處,鳳蓮正和幾個婦人忙著蒸年糕。大鐵鍋裡冒著白汽,糯米的甜香混著桂花糖的味道飄過來,勾得孩子們圍著灶台打轉。念北被孫祿的母親抱著,小手抓著塊剛出鍋的米糕,吃得滿臉都是糖霜,引得眾人哈哈直笑。
“鳳蓮妹子,你這年糕蒸得可真鬨騰!”孫祿的母親用手帕給念北擦臉,“比我在江南老家那裡做的還香。”
鳳蓮臉上微紅:“是王大哥說,加了點高爐燒的白糖,比紅糖甜些。”她往蒸籠裡撒桂花時,眼角瞥見王磊正站在戲台邊看她,慌忙低下頭,耳根子紅得像紅燈籠似的。
戲台後麵的空地上,五福和孫祿正揹著相聲台詞。五福穿著件新的墨蘭長衫,手裡攥著相聲稿子,念得磕磕絆絆:“瘦猴,你說這雪融鎮的年,咋比黑風寨的強百倍呢?”
孫祿踹了他一腳:“叫我孫祿!還有,不是‘強百倍’,是‘強萬倍’!得有氣勢!”他清了清嗓子,提高聲音,“想當年在黑風寨,除夕夜就啃個凍窩頭,哪見過這麼多好吃的?”
“可不是嘛!”五福拍著大腿,“去年這時候,我還在風字營的破帳篷裡發抖,今年就能站在戲台上演相聲,這日子,跟做夢似的!”
兩人正說得熱鬨,陸青提著個紅布包走過來,臉上帶著幾分不自在:“你們看……這衣裳合身不?”他打開布包,裡麵是件花木蘭的戲服,紅襖綠裙,裙襬上繡著箭囊,“蘇姑娘說,得勒緊腰纔像姑孃家,可我這腰……”
五福湊過去一看,笑得直不起腰:“陸大哥,你這體格,扮上了不像花木蘭,倒像個扛著槍的母夜叉!”
陸青臉一沉,作勢要打,孫祿連忙攔住:“彆鬨彆鬨,陸大哥這是為了節目效果!再說了,誰規定花木蘭不能壯實點?保家衛國,就得有這體格!”
陸青這才作罷,卻還是對著鏡子比劃:“這髮髻怎麼梳?
“我來!”鳳蓮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拿著支銀簪,“我給你梳個男子髮髻。”她手指靈巧,三兩下就把陸青的頭髮綰成個利落的髻,插上銀簪,又把頭髮包在外麵,繫上紅綢帶,“你看,這不是挺好?”
陸青對著鏡子一看,還真有幾分英氣,忍不住笑了:“多謝鳳蓮姑娘,不然我這戲怕是演不成了。”
戲台另一邊,無塵正擺著個小桌子,上麵放著個黑布蓋著的木盒。小墨子湊過去,想掀開看看,被他一把按住:“彆碰,這是魔術的秘訣,得等上台才亮出來。”
“還能有啥秘訣?”小墨子撇撇嘴,“是不是跟我那蒸汽機關似的,藏著齒輪?”他轉身從工具箱裡掏出個鐵傢夥,像個小炮仗,“你看我這個,待會兒點著了,能噴出五色火花,比煙花還好看!”
無塵挑眉:“哦?不用火藥?”
“用的是鎂粉和鐵屑,按比例配的,安全得很!”小墨子得意地晃了晃,“我在遼東試過,噴出來的光映在雪上,能把半邊天都照亮!”
秦虎扛著柄大刀走過來,刀身被磨得鋥亮,映著他黝黑的臉:“小墨子,你那玩意兒離我遠點,彆燒著我的刀。”他是去年從北境軍轉來雪融鎮的,一手刀法使得出神入化,這會兒正對著樹乾比劃招式,“待會兒我演《武鬆打虎》,得讓大夥兒看看,咱雪融鎮不光有機器,還有硬功夫!”
“秦大哥這刀耍得,比京營裡的教頭還利落!”路過的潛龍衛士兵喊道,“待會兒演完了,可得教教我們!”
秦虎哈哈大笑:“冇問題!等過了年,我就開個武館,免費教!”
說話間,天徹底黑了。
鎮裡的燈一盞盞亮起來,小吃街那邊飄來陣陣香味——有孫祿母親炸的江南酥糖,有五福烤的鐵架羊肉,還有食堂鄭大師傅熬的臘八粥,裡麵放了雪融鎮自產的紅豆、花生,甜得暖心。孩子們提著花燈在街上遊蕩,有紙糊的兔子燈,有竹編的走馬燈,還有小墨子做的“蒸汽燈”,燒著酒精,燈芯轉起來像個小風車,引得一群孩子跟著跑。
正鬨著,王磊騎著輛自製自行車衝過來,車後座捆著個大喇叭,是用蒸汽機車的廢零件改的。“都聽著!”他捏著喇叭喊,“食堂的餃子包好了一半,盧老太太讓婆娘們都去搭把手!孩子們彆瞎跑,一會兒放煙花,秦虎大哥看著呢!”
“知道啦!”孩子們齊聲應著,卻冇一個動地方,都圍著陳大孃的糖稀桶,吵著要做小火車形狀的糖畫。陳大娘被纏得冇法子,隻好拿起銅勺,在青石板上畫起來,糖漿一落,立刻凝成了亮晶晶的鐵軌,再添個圓滾滾的車頭,引得孩子們“哇”聲一片。
婆娘們挎著籃子往食堂走,孫大娘邊走邊跟盧老太太說:“我今早在餃子裡包了十二個銅錢,誰吃到了,明年準能發大財。”盧老太太接話:“我包了八個紅棗,專給冇出閣的姑娘吃,吃了早遇著好人家。”蘇婉跟在後麵,臉紅紅的,手裡還攥著塊冇剪完的“鴛鴦”剪紙。
天漸漸黑透了,老榆樹上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蒸汽燈籠的光透過齒輪骨架,在地上投下轉動的影子,像無數個小太陽在跳。小吃街的攤子全擺開了,陳大孃的糖畫、盧老太太的炸糕、礦工老張的鹵豆乾、鐵匠鋪李師傅的烤紅薯……香氣能飄到鎮口,連巡邏的潛龍衛都忍不住停下腳,掏出銅板買塊炸糕。
“鐺——鐺——”蒸汽鐘敲了八下,戲台的汽燈“噗”地亮了,黃澄澄的光把整個老榆樹都完全罩住。蘇婉和鳳蓮手拉手走上台,蘇婉的水紅褶裙在燈下泛著光,鳳蓮的石榴紅棉襖像團小火苗。
“沈大哥,時辰差不多了,該開場了!”王磊跑過來,手裡拿著節目單,上麵的墨跡還新鮮著,“第一齣是你和蘇姑孃的《杜十娘》,我讓孩子們去催催觀眾了。”
沈玦點點頭,往後台走去。蘇婉已經換好了戲服,水紅色的長裙,外罩白紗披風,頭上插著珠釵,見了他,眼睛亮了亮:“大人,您這扮相……真像那麼回事。”
沈玦穿著件寶藍色的長衫,腰間繫著玉帶,是按京城裡公子哥的樣式做的。他對著鏡子扯了扯領口:“第一次唱京劇,彆跑調纔好。”
“放心吧,”蘇婉遞給他一把摺扇,“我爹以前總唱這出,我跟著聽了幾百遍,錯不了。”
戲台前的人越來越多,老榆樹底下擠滿了看客。潛龍衛的士兵搬來長凳,讓老人和孩子坐著,年輕人就站在後麵,手裡捧著小吃,說說笑笑,等著開場。
“鐺鐺鐺——”
雪融鎮的父老鄉親,兄弟姐妹,”蘇婉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出去,帶著笑意,“今兒個除夕,咱不聊鐵軌,不聊高爐,就圖個熱鬨,圖個高興!第一個節目,有請沈玦大人和我,給大夥兒唱段《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三聲鑼響過後,戲台上的燈亮了。沈玦和蘇婉並肩走上台,台下頓時響起一陣掌聲。
“(唸白)月照錢塘,風搖畫舫,杜十娘怒沉百寶箱……”沈玦開口時,聲音比平時沉了些,帶著幾分公子哥的慵懶,倒真有幾分李甲的模樣。
蘇婉垂下眼,水袖輕揮:“(唱)郎君啊,你可知這箱中物,是我十年血淚藏……”她的嗓音清亮,唱到動情處,眼尾泛紅,竟引得台下幾個婦人偷偷抹淚。
“好!”王磊第一個鼓掌叫好,手裡的花生殼都扔了一地,“蘇姑娘這嗓子,比戲班的名角還好聽!”眾人也跟著掌聲熱烈起來。
鳳蓮坐在他旁邊,手裡抱著念北,輕輕拍著孩子的背,眼裡卻跟著蘇婉的唱腔發亮——她以前隻在村裡聽過秧歌調,哪見過這樣的戲,隻覺得那水袖一甩,就像把心裡的話都唱出來了。
戲台上,沈玦唱到李甲變心時,故意皺緊眉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虛偽:“(唱)十娘莫怪,不是我負心,實是那孫富勢大……”
“呸!這負心漢!”台下五福忍不住罵了一聲,手裡的烤羊肉差點掉地上,“要是換了我,肯定把孫富揍一頓,帶著十娘遠走高飛!”
孫祿在他旁邊拽了拽他的衣角:“彆吵,看戲呢!”可自己卻也忍不住瞪著台上的沈玦,彷彿那就是真的李甲。
到了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的段落,蘇婉猛地掀開台上的木箱,裡麵的“珠寶”(其實是琉璃珠子)滾了一地,她望著沈玦,眼神裡又悲又怒:“(唱)從此不做風塵女,寧沉江底保清白!”說罷,竟真的把一捧珠子撒到台下,引得孩子們追著去撿。
“好!”台下掌聲雷動,連平日裡最嚴肅的潛龍衛隊長都忍不住拍手叫起好來。
沈玦和蘇婉鞠躬下台時,蘇婉的臉頰還紅著:“大人,我剛纔是不是太激動了?”
一段唱完,台下掌聲經久不息。沈玦擦了擦額頭的汗,對蘇婉笑道:“多虧你帶著,不然我準跑調。”蘇婉回禮:“沈大哥底子好,多唱幾次就成角兒了。”
“恰到好處。”沈玦遞過一杯水,“杜十孃的剛烈,就得這樣纔對。”
接下來是王磊和鳳蓮的《賣油郎獨占花魁》。王磊穿著件粗布短褂,肩上搭著個油桶(其實是掏空的竹筒),學著賣油郎的樣子,弓著腰走台步,逗得台下直笑。鳳蓮扮的花魁,穿著粉色長裙,頭上插著絹花,明明是第一次唱戲,卻被王磊逗得頻頻笑場,反倒添了幾分嬌憨。
“(唱)公子不必多惆悵,貧郎自有熱心腸……”王磊唱到動情處,竟忘了詞,急得抓耳撓腮,最後索性直白道,“反正我就是想對她好,想讓她過上好日子!”
台下鬨堂大笑,鳳蓮的臉卻紅透了,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唱)油郎心意我知曉,願隨君去度尋常……”
等兩人下台,王磊還在撓頭:“我是不是唱砸了?”
“冇有,”鳳蓮小聲道,“這樣挺好的,像咱們自己的故事。”
王磊一愣,隨即笑了,露出兩排白牙:“對,就是咱們自己的故事。”
陸青的《木蘭從軍》上場時,台下頓時安靜了。他穿著紅襖綠裙,卻故意邁著大步,唱到“萬裡赴戎機”時,還拔出腰間的木劍(怕傷人,換成了木頭做的),耍了套真功夫,引得孩子們陣陣歡呼。
“(唱)誰說女子不如男,披甲上陣也揚威!”陸青唱到這句時,故意提高了嗓門,聲音洪亮,竟真有幾分花木蘭的英氣。
“陸大哥這嗓子,不去唱戲可惜了!”五福在台下喊,“就是這裙子太礙事,劈叉都不利索!”
陸青瞪了他一眼,卻在轉身時冇留神,裙襬勾住了戲台的釘子,差點摔個趔趄,引得台下笑成一片。他索性順勢做了個“臥魚”的動作,反倒圓了場,下台時還不忘對五福揚了揚下巴,惹得眾人又是一陣笑。
五福和孫祿的相聲,是整場最熱鬨的。五福和孫祿往台上一站,先給台下鞠了個躬。五福嗓門大:“今兒個咱不說彆的,就說這雪融鎮的‘奇事’!”孫祿接話:“哦?有啥奇事?是火車能上天,還是高爐能下蛋?”
“比那還奇!”五福道,“想當年咱雪融鎮,冬天冷得能凍掉鼻子,住的是草棚子,吃的是凍窩頭;現如今,住的是磚瓦房,冬天有暖炕,吃的是白麪饅頭,還有餃子!”
孫祿敲了敲快板:“這算啥奇事?是沈大人帶咱乾出來的!要我說奇事,是那學堂裡的娃娃,以前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現在能算火車時刻表,還能畫鐵軌圖紙!”
“對嘍!”五福道,“還有蘇姑娘,以前是尋父的孤女,現在是教書先生,連英國公府的小姐都不如她懂道理!”
蘇婉在台下笑著扔了個紙團:“再胡編排,我可不上台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把雪融鎮的變化數了個遍,從礦工的棉襖到孩子們的書包,從蒸汽機車到新打的水井,樁樁件件都是真事,卻比笑話還逗人,台下的笑聲就冇斷過,連無塵道長都撚著鬍鬚直樂。
“去你的!”五福作勢要打他,“我說的是最厲害的是鐵匠工!你看我打的鐵環,能套住風!”說著,還真從懷裡掏出個鐵環,往空中一拋,穩穩接住。
“套住風算啥?”孫祿也不含糊,“我教的孩子,能背《算術歌》!不信叫上來一個?”
話音剛落,孫祿的兒子就從台下跑上來,脆生生地背:“一加一,等於二,鐵軌兩根鋪得直;三加三,等於六,齒輪六個轉得疾……”
背到最後,還奶聲奶氣地加了句:“我爹說,等我長大了,就去開火車!”
台下掌聲雷動,孫祿的母親抹著眼淚笑:“這孩子,冇白教。”
無塵的魔術,最是神秘。他從木盒裡拿出個空碗,蓋上黑布,再掀開時,碗裡竟盛滿了桂花糕,還冒著熱氣。他分給前排的孩子,孩子們咬了一口,都喊“甜!”。接著,他又拿出條紅綢,撕成碎片,再展開時,竟變成了一串彩燈,往空中一拋,彩燈自己就掛在了戲台的架子上,引得眾人驚呼。
“道長這是仙術吧?”有老人喃喃道,“跟畫裡的神仙似的。”
無塵笑而不語,隻是對著台下拱手,袖口的鈴鐺叮噹作響,像在應和眾人的讚歎。
小墨子的“科技表演”,把氣氛推向了高潮。他把那個鐵傢夥放在戲台中央,點燃引線,隻聽“咻”的一聲,五色火花從裡麵噴出來,綠的像翡翠,紅的像瑪瑙,藍的像天空,映得整個戲台都亮了。更奇的是,火花落地時,竟變成了漫天的“雪花”(其實是剪碎的彩紙),飄在孩子們的頭上,引得他們伸手去接。
“這比京城的煙花還好看!”沈玦身邊的蘇婉忍不住道,眼睛裡映著火花,亮閃閃的。
“明年,我做個更大的!”小墨子在台上喊,“能噴出‘雪融鎮’三個字!”
都看過來!”小墨子舉著個鐵架子跑上台,架子上是個小火車模型,鐵軌鋪在木板上,旁邊還有個微型高爐。“大夥兒看好了!”他轉動齒輪,高爐“噗”地噴出紅汽,火車頭的煙囪冒出白煙,沿著鐵軌跑起來,跑到儘頭時,突然“嘩啦”一聲,從車廂裡掉出些亮晶晶的糖豆,正落在前排孩子們的手裡。
“是糖!”孩子們歡呼著去搶,小墨子得意地朝沈玦眨眼睛——這機關是他琢磨了三天的,用的是蒸汽機車的原理。
最後是秦虎的武術。他赤著上身,露出結實的肌肉,大刀耍得虎虎生風,刀光在燈光下連成一片,看得台下人屏住呼吸。他劈、砍、剁、刺,每一招都帶著勁風,最後一聲大喝,一刀劈在木樁上,“哢嚓”一聲,木樁斷成兩截,台下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秦大哥好功夫!”孩子們圍著他喊,“教我們兩招吧!”
秦虎收刀入鞘,擦了擦汗,笑道:“等過了年,天天教!”
戲演完了,可冇人捨得走。潛龍衛的士兵搬來幾桶好酒,工匠們抬出剛釀好的果酒,婦人們端來年糕、酥糖、烤羊肉,大家圍著老榆樹坐下,邊吃邊聊。
“沈大哥,你說咱雪融鎮,明年是不是能通到山海關了?”王磊喝了口酒,臉紅紅的,“到時候,咱的鐵軌能鋪到京城去不?”
沈玦望著遠處的高爐,那裡還亮著燈,像是雪融鎮的眼睛:“能。隻要咱們接著乾,彆說山海關,就是鋪到江南,也不是不可能。”
“那到時候,我就開著火車去江南,接我娘來看雪融鎮的花燈。”孫祿給母親夾了塊年糕,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
五福啃著羊肉,含糊道:“我要造最好的槍,讓潛龍衛的弟兄們都換上,看誰還敢來搗亂!”
蘇婉看著孩子們在雪地裡放煙花,忽然道:“等開春了,我想在學堂開個‘新學’班,教孩子們算算術、畫圖紙,像小墨子那樣,懂機器,懂格物。”
“好主意!”沈玦點頭,“我把京城帶回來的格物書都給你,不夠再讓小墨子從遼東捎。”
小墨子立刻接話:“我那裡有《蒸汽機原理》,還有《鐵路勘測圖》,都是洋鬼子寫的,我翻譯了一半,正好讓孩子們幫忙抄。”
無塵喝著茶,慢悠悠道:“我也來湊個熱鬨,教孩子們認草藥,懂些醫理,免得生了病不知道咋辦。”
陸青和秦虎碰了碰酒杯:“我們倆教武術,既能強身健體,又能護著鎮子,一舉兩得。”
鳳蓮抱著已經睡著的念北,輕聲道:“我可以教女孩子們織布、做衣裳,咱雪融鎮的姑娘,也得穿得漂漂亮亮的。”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鬨,連天上的月亮都彷彿被吸引了,從雲裡鑽出來,照著老榆樹下的歡聲笑語。
王磊推著輛小車走上台,車上是三大盆熱氣騰騰的餃子。“大夥兒先吃餃子,暖和暖和!”他喊,“吃完了,咱們放煙花!”
婆娘們早就把碗筷擺好了,長凳拚在一起,像條長龍。沈玦端著碗,剛咬一口餃子,就“咯噔”一聲,吐出枚銅錢來。“沈大人中頭彩啦!”孫大娘喊著,往他碗裡又添了兩個餃子,“明年準保官運亨通!”
沈玦笑著把銅錢遞給旁邊的瘦猴兒子:“給你,沾沾福氣。”孩子攥著銅錢,笑得露出豁牙。鳳蓮吃到了紅棗,孫大娘湊過去打趣:“丫頭,明年準能找個好婆家!”鳳蓮臉通紅,把棗核吐在手裡,偷偷扔了。
陸青吃到了糖塊,甜得直咧嘴;五福一口氣吃了十個餃子,也冇吃到銅錢,急得直撓頭;蘇婉邊吃邊給孩子們分餃子,自己碗裡的卻冇動幾口;無塵道長慢悠悠地吃著,說這餃子比京城道觀裡的素餃更有滋味。
正吃著,秦虎突然喊:“快看天上!”
眾人抬頭,隻見第一朵煙花“嗖”地衝上夜空,“砰”地炸開,變成了一朵大牡丹,花瓣上還閃著“雪融鎮”三個字——是小墨子的反光鏡起了作用。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有火車形狀的,有高爐形狀的,還有鐵軌蜿蜒的,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晝。
孩子們捂著耳朵歡呼,大人們舉著碗笑,礦工們哼起了《礦工謠》,婆娘們數著煙花的種類,連戲台邊的老榆樹,都像是在跟著點頭。沈玦站在人群裡,看著漫天煙火,聽著滿耳笑語,手裡的餃子還冒著熱氣。他想起剛到雪融鎮的那個冬天,到處是斷壁殘垣,礦工們眼神空洞,誰也不敢想會有今天。
“沈大哥,”王磊端著碗走過來,碗裡還剩兩個餃子,“明年開春,咱們把鐵路修到長白山,再建個新學堂,讓鳳蓮當校長,蘇婉教算術,您看咋樣?”
“好啊。”沈玦笑了,“再讓五福建個更大的鐵匠鋪,陸青教孩子們練武,無塵道長開個醫館,秦虎……”
“我就守著鎮口,”秦虎接話,“誰要是敢來搗亂,我一棍子把他打跑!”
眾人都笑起來,笑聲混著煙花的轟鳴,飄得很遠很遠。蘇婉和鳳蓮手拉手轉著圈,裙襬在雪地裡畫出好看的弧線;五福和孫祿比賽誰能把煙花棒甩得更亮;小墨子在調試他的新發明,說明年要讓煙花裡飛出小火車模型。
蒸汽鐘敲了十二下,舊歲去,新年到。最後一朵煙花在天上炸開,像顆巨大的星星,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亮亮的。沈玦看著身邊這些人——有他帶出來的兄弟,有萍水相逢的知己,有從苦難裡一起熬過來的鄉親——突然覺得,這就是最好的年。
冇有權謀算計,冇有刀光劍影,隻有熱餃子,暖炕頭,身邊人,和對明天的盼頭。
“明年,會更好。”他在心裡說。
煙火還在繼續,笑聲還在迴盪,老榆樹的紅燈籠在風裡輕輕晃,像在說:是啊,會更好的。這雪融鎮的年,還要一年一年,熱熱鬨鬨地過下去呢。
沈玦看著眼前的景象,忽然覺得心裡滿滿噹噹的。在京城時,他總想著揪出多少蛀蟲,辦了多少案子,卻從未有過這樣踏實的暖。這裡冇有宮牆,冇有權謀,隻有一群想好好過日子的人,用鋼、用鐵軌、用煙火氣,一點點把日子過成了想要的模樣。
“來,乾杯!”王磊舉起酒杯,“祝咱雪融鎮,明年更熱鬨!”
“乾杯!”
眾人舉杯,酒杯碰撞的聲音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