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雪融鎮的鐵礦就傳來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五福帶著工匠們在高爐前忙碌,通紅的鐵水映得他們臉上發亮,像掛了層金。沈玦剛走到工坊門口,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攔住——是小墨子,穿著件沾滿油汙的短褂,頭髮亂糟糟的,眼裡卻閃著興奮的光。
“沈大哥!你可算回來了!”小墨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差點把他帶個趔趄,“我在遼東試航蒸汽船,那傢夥,比馬車快十倍!逆著水流都能跑,就是……”他撓了撓頭,“鍋爐總炸,後來按你留的圖紙改了銅管,纔算穩住。”
沈玦被他逗笑了:“先去洗洗,看你這模樣,念北見了都得叫你‘煤球叔叔’。”
“洗啥呀,有正事!”小墨子拉著他往工坊裡跑,“我帶回來個寶貝,你肯定感興趣。”
工坊深處,一個半人高的鐵傢夥被帆布蓋著,隱約能看出是個圓筒形狀。小墨子掀開帆布,露出裡麵的精密齒輪和銅管:“這是‘蒸汽鑽孔機’,能在石頭上打眼,修鐵路的時候用得上!遼東的山石硬得像鐵,以前靠人工鑿,三天才能開個洞,用這個,半天就夠!”
沈玦蹲下身,仔細看著齒輪的咬合處:“軸承用的什麼鋼?”
“高錳鋼!按你說的配方煉的,耐磨得很!”小墨子得意地拍了拍鐵傢夥,“就是耗煤太快,得配個大鍋爐。”
“這好辦。”沈玦站起身,“讓王磊把新高爐的出鋼量提上去,再讓五福他們趕製幾個大煤箱,跟鑽孔機配套。等長白山的支線修到礦脈,咱們就能用這東西開山了。”
正說著,蘇婉揹著個藤筐走進來,筐裡裝著剛畫好的地形圖:“沈大人,小墨子,我跟王大哥商量過了,往長白山的路線得繞開黑鬆林,那裡有沼澤,鐵軌容易陷進去。我畫了條備選路線,雖然遠了十裡地,但都是硬土,好施工。”
小墨子接過地圖,眼睛一亮:“這沼澤我知道!去年在遼東見過,底下全是爛泥,機器陷進去就彆想出來。蘇姑娘這路線好,順著山根走,結實!”
沈玦看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記——哪裡有山泉,哪裡有陡坡,哪裡需要架橋,都標得清清楚楚。他想起蘇婉在黑風寨追蹤匪首時的樣子,那時她還帶著幾分青澀,如今卻已成了能獨當一麵的嚮導。
“就按這路線來。”沈玦道,“讓潛龍衛先去探路,把沿途的野獸清理乾淨,再搭幾個臨時驛站,供工匠們歇腳。”
“我跟他們去!”小墨子扛起鑽孔機的零件,“正好試試這傢夥在山裡好不好使。”
蘇婉也背上藤筐:“我也去,地圖上的標記得實地覈對,免得出錯。”
兩人說走就走,潛龍衛的士兵早已備好馬匹,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鎮外的山林裡。沈玦站在工坊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覺得雪融鎮就像這台蒸汽鑽孔機,看似笨重,卻帶著一股鑽勁,能在最堅硬的地方開出路來。
回到住處,鳳蓮正帶著幾個婦人晾曬草藥。念北坐在旁邊的竹筐裡,手裡拿著根沈玦送的虎頭鞋玩夠了,又拿起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圈。看見沈玦,他扔掉木棍,伸著胳膊要抱抱。
“這孩子,越來越黏人了。”鳳蓮笑著把他抱起來,遞給沈玦,“王大哥說,長白山的鐵礦要是能運出來,咱們的鐵軌就能延伸到山海關去,到時候,雪融鎮就能蓋更多學堂了。”
沈玦抱著念北,小傢夥的手在他臉上胡亂抓著,咯咯直笑。他想起在京城時,朱祁鈺的太子朱見濟,同樣是孩子,卻被卷在權力的旋渦裡,連個安穩的童年都冇有。
“不止要蓋學堂。”沈玦道,“還要蓋醫館,蓋糧倉,蓋能讓大家安安穩穩過日子的地方。”
鳳蓮低頭看著念北,眼裡滿是溫柔:“我爹以前總說,人這一輩子,圖的就是個安穩。能看著孩子長大,能有口熱飯吃,比什麼都強。”
正說著,陸青匆匆走來,手裡拿著份電報:“大人,京城又來電了,於大人的。”
沈玦接過電報,上麵隻有寥寥數字:“南宮有變,珍重。”
他捏著電報,指腹幾乎要把紙戳破。南宮有變,意味著奪門之變已經開始了。朱祁鎮複位,朱祁鈺被廢,於謙……他不敢再想下去,隻覺得胸口像被什麼堵得慌。
“陸青,”沈玦把念北遞給鳳蓮,聲音有些發啞,“讓潛龍衛加強對京城方向的警戒,任何可疑的人都不能放進雪融鎮。另外,通知軍械坊,加快趕製槍炮,越多越好。”
陸青看出他臉色不對,冇多問,隻是拱手道:“是。”
鳳蓮抱著念北,輕聲道:“於大人是好人,會冇事的。”
沈玦冇說話,轉身往學堂走去。孩子們正在唸書,聲音朗朗:“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孫祿的母親坐在門口,見了他,連忙起身:“大人,您要不要嚐嚐我新蒸的窩窩頭?放了玉米麪,甜絲絲的。”
沈玦接過窩窩頭,咬了一口,確實帶著甜味。他看著孩子們認真的模樣,忽然覺得於大人的那句“珍重”,不止是讓他們保重自己,更是讓他們守住這片安穩的土地——這裡有未來,有希望,比京城的龍椅更重要。
“孫大娘,”沈玦道,“明天讓食堂多蒸些窩窩頭,給去長白山探路的工匠們帶上。山路遠,得讓他們吃飽。”
“哎,好!”孫大娘笑著應道,“我再多和點麵,給孩子們也蒸幾個。”
離開學堂時,夕陽正紅,把鐵軌染成了金色。沈玦沿著鐵軌慢慢走,看著遠處的高爐噴出濃煙,聽著工坊裡傳來的錘聲,心裡漸漸踏實下來。京城的風暴再大,也吹不到這裡。隻要雪融鎮的高爐還在轉,火車還在跑,孩子們還在唸書,就總有一天,能把公道和安穩,鋪到更遠的地方去。
他想起劉天師的話,“迴雪融鎮”。原來,這裡不是逃避的港灣,而是能讓人重新攢起力量的地方。那些鋼,那些鐵軌,那些煙火氣裡的笑聲,纔是最堅實的根基。
沈玦加快腳步往工坊走去,他要去看看五福的新槍造得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