綢緞莊的檀香味還未散儘,沈玦已帶著蘇婉踏入京城西市的“順天府鎖鑰鋪”。
鋪子狹小,牆上掛滿各式鑰匙胚,空氣中浮動著鐵屑與桐油的混合氣味。掌櫃的是個駝背老頭,見沈玦身著執憲司飛魚服,嚇得腿一軟,差點跪下。
“大人恕罪!”他哆哆嗦嗦地摸出眼鏡,“不知大人駕臨,有何吩咐?”
沈玦將拓印的鑰匙模子拍在櫃檯上:“這鑰匙,可是你鋪子打的?”
掌櫃的湊近細看,渾濁的眼珠突然瞪圓:“這……這鑰匙齒痕不對!尋常庫房鑰匙,齒槽深淺均勻,可這把……”他用指甲比劃著,“中間第三齒槽深了半分,像是……像是有人故意改過的!”
蘇婉補充道:“我們懷疑,有人用原鑰匙拓模,再故意修改齒痕,配了把能開庫房的假鑰匙。”
掌櫃的冷汗涔涔:“大人明鑒!上月確有個人來打過鑰匙,說是庫房鑰匙丟了,要配一把應急的。那人……那人左臉上有塊胎記,說話帶點江寧口音。”
江寧口音!沈玦與蘇婉對視一眼——樊氏的孃家正是江寧織造局!
陸青的調查結果也回來了。
龍殷,字子淵,確是樊氏的嫡親弟弟,靠著姐姐的關係在戶部掛了個閒職。但這位“舅老爺”的日常,不是在秦淮河畔的畫舫裡聽曲,就是在城西的“聚寶賭坊”裡豪賭。
“聚寶賭坊的劉掌櫃說,”陸青壓低聲音,“龍殷欠了三千兩銀子的賭債,利滾利已經翻到八千兩。前天他還想把姐姐送他的翡翠扳指押上,被劉掌櫃拒絕了,說他那扳指是宮裡的物件,來曆不明。”
沈玦摸了摸下巴:“來曆不明?樊氏頭上的翡翠如意簪,莫非也是……”
話未說完,蘇婉突然開口:“大人,我想起一事。那晚在樊府,龍殷進來時,秋菊的臉色很奇怪。”
她回憶道:“當時龍殷瞟了秋菊一眼,秋菊的臉‘唰’地紅了,還急忙轉過身去。後來樊氏罵龍殷賭輸錢,龍殷卻盯著秋菊的背影,眼神黏糊得很。”
一個大膽的猜測浮現在沈玦腦海——龍殷欠賭債,急需用錢;秋菊是樊氏的貼身丫鬟,能自由出入房間;兩人之間……似乎有私情!
當夜,執憲司的暗哨盯上了秋菊。
這丫鬟果然有問題。她藉口去天雲寺上香,實則是與龍殷在城外的破廟碰頭。兩人見麵後,龍殷將一個沉甸甸的包袱塞給她:“這是上次偷的雲錦,趕緊拿去當鋪換錢,還債!”
秋菊打開包袱,裡麵赫然是幾匹失竊的雲錦,其中一匹正是樊氏那件紅色牡丹紋的!
暗中跟隨的暗哨立刻彙報。沈玦當機立斷,帶人包圍了破廟。
龍殷被按在地上時,還在叫囂:“你們憑什麼抓我?我姐姐是江寧織造局的千金,你們敢動我試試!”
沈玦冷笑:“你姐姐是千金,你就是‘千金的弟弟’?可惜,千金也救不了你這個賭鬼!”
秋菊則癱軟在地,泣不成聲:“大人饒命……是龍殷逼我的!他說隻要我幫他配鑰匙,就帶我離開京城,永遠不再回來……”
原來,龍殷早就覬覦姐姐庫房裡的雲錦。他利用秋菊的癡情,哄騙她偷出鑰匙拓模,又買通鎖匠修改齒痕,配了把假鑰匙。案發當晚,正是他翻牆進入綢緞莊,用假鑰匙打開了庫房。
人贓並獲,本該結案。但沈玦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再次提審秋菊,追問:“龍殷拿到雲錦後,除了還債,還做了什麼?”
秋菊猶豫片刻,終於吐露實情:“龍殷說……說要把最好的那匹紅色雲錦,送到宮裡去獻給萬貴妃。”
萬貴妃!
沈玦瞳孔驟縮。這位深受明憲宗寵愛的貴妃,最愛收集江南織錦,尤其鐘愛江寧織造局的貢品。樊氏的父親是江寧織造局司禮監,龍殷想通過獻寶討好萬貴妃,為自己謀個前程——這纔是他鋌而走險的真正原因!
而樊氏呢?她明知弟弟的所作所為,卻故意隱瞞鑰匙被配的事實,甚至在沈玦詢問時撒謊。她並非不知情,而是默許了這一切——畢竟,庫房裡的雲錦本就是她父親從江寧運來的貢品,她早就想據為己有,擅自決定獻給萬貴妃以鞏固自家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