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深處,油燈如豆,將李賢蜷縮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濕冷的牆壁上,宛如一幅瀕臨破碎的殘畫。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瀕死般的戰栗:“是……是太子詹事王綸……他尋到我,言道……言道太子殿下憂心今科考題過於艱深,盼……盼有幾個‘妥當之人’得中,以……以固東宮之勢……”
沈玦手中那柄用以震懾的鐵尺驟然握緊,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王綸,東宮近臣,太子的影子,竟敢將爪牙伸向科場這國之根本!
“他許了你何等好處?”沈玦逼問,字句如牢房中的鐵鐐般冰冷。
“不……不曾有好處!”李賢拚命搖頭,額上冷汗如雨,砸在汙穢的草蓆上,“他言……此乃太子意旨,若辦不妥,丟官事小,隻怕……闔家性命難保!下官……下官一時豬油蒙心,昏了頭啊……”
沈玦凝視著那雙昔日精光四射、如今隻剩恐懼與乞憐的眼睛,知道李賢未敢儘數謊言——在儲君的威勢下,即便三品大員,亦如螻蟻。但他更確信,一個十齡稚子,豈真懂得“穩固勢力”?這背後,定有黑手操弄。
“王綸可曾明示,哪些是‘妥當之人’?”
李賢顫聲吐出三個名字,皆乃京師勳貴子弟,其中一人,赫然是石亨之侄。沈玦心中雪亮,寒意更甚。這已非簡單的舞弊,而是東宮與石亨餘孽的肮臟合流,既要安插黨羽,亦想趁機斂財,可謂歹毒至極。
“這些人的卷子,你做了何種標記?”
“是……於卷首隱秘處,鈐一極小硃砂印……同考官見此,自會……行個方便。”李賢聲若遊絲,“大人,下官已和盤托出,求您……求您法外開恩,饒過下官家小……”
沈玦未置一詞,轉身踏出牢房。厚重的鐵門在身後合攏,將哀嚎隔絕。他立於廊下,殘月清輝灑落,卻帶不來絲毫暖意,唯有刺骨冰寒,自足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太子涉入其中,此案已非尋常。景泰帝獨子,國本所繫,若深究,恐引朝局震盪;若輕縱,則科場法度淪喪,朝廷公信何存?
“大人,下一步如何行止?”陸青悄無聲息地出現,手提燈籠,昏黃的光映著他堅毅而凝重的麵龐。
沈玦靜默片刻,決斷已下:“將李賢供詞謄錄三份。一份密送於謙大人,一份遞呈都察院,最後一份……你親自送入南宮,麵呈太上皇。”
陸青微愕:“給太上皇?”
“嗯。”沈玦頷首,“朱祁鎮雖困於南宮,然名分猶在。石亨餘孽敢如此猖獗,未必不想借其名號。將此供詞予他,讓他知曉其‘舊部’在外如何作為,也讓他看看,當今太子是如何被人引入歧途,敗壞綱常。”
他要以此為契機,撬動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讓於謙警醒,讓都察院無法裝聾作啞,更在朱祁鎮與朱祁鈺這對兄弟帝王本就微妙的關係間,再投入一顆石子。
“那貢院這邊……”
“考試照常。”沈玦語氣斬釘截鐵,“舞弊者悉數黜落,永不敘用。其餘考生,即刻更換考題,嚴加監考。昭告眾人:朝廷取士,唯纔是舉,歪門邪道,此路不通!”
陸青領命而去。沈玦獨自立於庭院,夜風颳動他的官袍,獵獵作響。他想起雪融鎮學堂,稚子童聲誦讀“天地玄黃”,眼神純淨如北境初雪。那裡的考覈,唯有勤奮可得收穫,公平如同呼吸。
或許,他立於這京城旋渦的意義,便是讓此地之人親眼見證:規矩可立,公道能彰。
三日後,貢院重開。沈玦親擬試題——《論北境防務與民生》,融經義於實務,令眾多徒知背誦的考生束手,卻讓那些真有才學的寒門子弟得以揮灑方遒,字裡行間儘是家國情懷。
而京城的風暴,方纔開始醞釀。
於謙得悉供詞,即刻入宮麵聖,力主徹查,卻被景泰帝以“太子沖齡,或為奸佞所惑”為由暫且壓下。都察院禦史欲彈劾王綸,亦遭東宮勢力阻撓。
唯獨南宮傳來訊息,太上皇朱祁鎮“怒擲茶盞”,聞聽石亨之侄捲入此等醜事,斥其“豎子不足與謀”,並遣人傳話景泰帝:“若科場清平尚不能持,何以執掌天下?”
兩宮之間,暗流驟急。王綸見勢不妙,欲攜贓銀潛逃,被陸青於城門截獲,從其行囊中搜出與石亨舊部密信,白紙黑字寫著:“待太子秉政,必除於謙、沈玦。”
鐵證如山,景泰帝亦無法迴護。最終,王綸下天牢等待秋後問斬,石亨的侄子石奎被削籍流放。太子朱見濟雖未受懲處,亦被禁足東宮,一年。由嚴師管教。
李賢判流刑,家人得保。臨行,他托人帶話與沈玦:“謝大人存我血脈,此生銘感。”
科場案塵埃落定,沈玦卻無半分輕鬆。他深知,此僅冰山一角。石亨雖倒,黨羽未清;太子受挫,東宮怨積;南宮矚目,帝心難測。這煌煌帝都,實為龍潭虎穴。
“大人,雪融鎮電報。”陸青呈上紙箋,乃王磊所發,“言遼東兵工坊首門後裝線膛炮已成,射程倍增。另……鳳蓮姑娘誕下一子,取名‘念北’。”
沈玦凝視電文,緊繃的神色終化開一絲暖意。他彷彿見那鋼鐵巨龍馳騁於北境原野,見王磊懷抱嬰孩,鳳蓮笑靨如花。
“回電王磊,”沈玦提筆,“令他好生看護念北。轉告鳳蓮,待我歸去,必為孩兒帶上最好的虎頭靴。另,著小墨子將後裝炮圖樣速送一份入京,京營武備,亦當煥然一新了。”
陸青含笑應諾。
窗外,晨曦破雲,金輝漫灑,為沈玦的官袍鍍上淡金輪廓。他明瞭,京師之路道阻且長,然隻要雪融鎮根基尚在,隻要他所守護之人安然,他便有無窮勇氣,行穩致遠。
這場關乎法度、公道與人心的漫長征途,他必將前行不輟。恰如雪融鎮那不斷向前延伸的鋼鐵軌跡,無論風雨,終將抵達應至之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