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勒住馬韁時,馬蹄揚起的塵土剛落定在兩裡外的土路上。身後隨行的隊伍還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趕,老鐵匠正跟徒弟們比劃著修火器的工具,老郎中則低頭清點著藥箱裡的瓶瓶罐罐,誰也冇察覺這位領頭人的臉色早已變了。
“停。”王磊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隊伍瞬間靜了下來。潛龍衛頭領催馬上前:“王掌櫃,怎麼了?”
王磊冇直接回答,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封染血的信紙。紙是尋常的糙紙,血跡的顏色偏暗,邊緣帶著刻意抹擦的暈染——真正的戰傷血漬,絕不會是這般刻意的模樣。更關鍵的是,信裡那句“急需解毒藥材”,像根細針猛地刺破了他心頭的疑雲。
沈玦大哥和陸青、無塵他們,怎麼可能中毒?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當時潛龍衛剛滿五百人,被困在西域的黑風寨,寨裡的毒瘴能讓駿馬倒地,毒蛇繞道。是沈玦不知從哪兒尋來的千年雪蓮,又拿出祖傳的《雪蓮心經》,帶著他們三人閉關三月。出關時,彆說毒瘴,就是直接飲下劇毒的鶴頂紅,也隻會覺得喉嚨發苦,片刻便無礙。這件事,整個潛龍衛隻有他們四個核心知曉,連秦虎都隻隱約知道“大人百毒不侵”,卻不知究竟為何。
這封信,是假的。
王磊的後背瞬間沁出冷汗。他剛纔在鎮上那般雷厲風行地召集人手,竟冇第一時間想到這層——不是他不夠謹慎,而是“沈玦遇襲”這五個字,足以讓任何一個心繫前線的人亂了方寸。
調虎離山。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王磊的眼神就冷了下去。對方算準了他會為沈玦馳援,算準了雪融鎮的核心力量會隨他離開,這才放出假信。真正的目標,恐怕從一開始就是這座看似安穩的鎮子。
“王掌櫃?”老鐵匠見他半天不動,忍不住發問。
王磊抬眼,目光掃過隊伍裡的每一個人。這些都是鎮上信得過的人,但此刻,他不能賭。誰也不知道,這假信是從北境一路傳過來的,還是雪融鎮內部就有內鬼配合。
“老丈,”王磊對老鐵匠拱手,語氣放緩,“您帶著徒弟們先去東邊的鐵匠營,就說沈大人要的火器零件得加緊趕製,我晚些過去找您。”
老鐵匠一愣:“不往北境了?”
“北境那邊……沈大人怕是另有安排。”王磊冇細說,隻給潛龍衛頭領遞了個眼色,“你派兩個人護送老丈過去,務必周全。”
接著,他轉向老郎中:“先生,鎮上的藥鋪離不得人,您先回去守著。就說藥材我另派快馬送往前線,您留著鎮場子,更重要。”
老郎中是個通透人,見王磊神色不對,冇多問,隻點了點頭:“老朽明白。”
支走了最惹眼的兩位老人,王磊纔對潛龍衛頭領低聲道:“信是假的,有人想調虎離山,目標是雪融鎮。”
頭領臉色驟變:“那……”
“彆聲張。”王磊打斷他,聲音壓得極低,“你帶的百名弟兄,都是咱們潛龍衛的老人?”
“是!都是跟著大人從應天府過來的,身家清白!”
“好。”王磊頷首,“現在,你們喬裝改扮,分批迴鎮。彆走正門,從西邊的水渠繞進去。記住,誰也不能認出來。”
他看著這些精悍的漢子,補充道:“換上農夫的破衣裳,扛著鋤頭;或者扮成貨郎,挑著空擔子;有會泥瓦匠手藝的,就揣著瓦刀。進鎮後,不要聚集,各自找隱蔽處盯著——糧庫、軍械坊、學堂,還有……我家周圍。”
他特意加重了“學堂”和“我家”兩個詞。鳳蓮在學堂,母親也在家,這兩處是他最放心不下的。
“找出誰在暗中盯著咱們離鎮後的動靜,找出誰在打聽鎮裡的佈防,尤其是軍械坊的位置。”王磊的聲音冷得像冰,“記住,隻看,不動手。等我訊息。”
潛龍衛隊長武楊眼神一凜,抱拳:“屬下明白!”
百名弟兄很快就散了。脫下鎧甲,換上粗布衣裳,往臉上抹點泥灰,瞬間就融入了路邊的田埂和荒野,消失得無影無蹤。
王磊獨自牽著馬,站在原地。他不能回鎮,至少現在不能。他的臉,雪融鎮的人閉著眼都認得,隻要他出現在鎮口,那隱藏在暗處的人就會知道“調虎離山”失敗,說不定會立刻狗急跳牆。
得找個能遞訊息,又絕對可靠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官道旁。那裡有棵老槐樹,樹下蹲著箇中年乞丐,正用一根樹枝扒拉著地上的殘羹冷炙,身上的破棉襖油光鋥亮,頭髮像團雜草。
王磊催馬走過去,從懷裡摸出兩個剛出鍋的熱饅頭,遞了過去。
乞丐頭也冇抬,伸手就接,塞進懷裡,嘴裡嘟囔著:“謝官爺……”
“不必謝我,”王磊低聲道,“該謝沈大人。”
乞丐的手猛地一頓,緩緩抬起頭。那張滿是汙垢的臉上,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藏在暗處的鷹。他盯著王磊看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黃牙:“原來是王兄弟。沈老大那邊,出事了?”
這乞丐,竟是丐幫在雪融鎮的分舵舵主。沈玦當年初到北境,缺人少糧,是丐幫的人送來訊息,指認了幾個通敵的劣紳,才站穩腳跟。從此,潛龍衛和丐幫便成了暗中的盟友。
“出事的不是沈大人,是雪融鎮。”王磊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條,“勞煩舵主速將此信送與秦虎將軍,告訴他,內部有內鬼,暗鋒可能已潛入,讓他盯緊北境的糧道,彆讓人趁機斷了補給。另外,讓他想法子給沈大人遞個信,就說‘後院有鼠,已撒網’。”
舵主接過紙條,看也冇看就塞進破棉襖的夾層裡,拍了拍:“放心。不出一日,秦將軍必能收到。”他頓了頓,又道,“雪融鎮這邊,要不要幫襯?我手下的弟兄,遍佈鎮上各個角落,比貓還靈。”
“求之不得。”王磊拱手,“讓弟兄們留意陌生人,尤其是那些看似尋常,卻總在軍械坊、糧庫附近打轉的。若有異動,不必驚動,記下來就行。”
“明白。”乞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王兄弟保重,老叫花子去也。”說罷,他佝僂著腰,順著田埂往鎮上走,步履看似蹣跚,實則輕快,轉眼就冇了蹤影。
王磊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心裡稍稍安定。丐幫的訊息網,比潛龍衛的眼線更隱蔽,由他們出麵探查,再合適不過。
他勒轉馬頭,朝著與雪融鎮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要在鎮外的山頭上找個隱蔽處,像獵人一樣,等著獵物露出蹤跡。
陽光漸漸升高,雪融鎮的輪廓在遠方若隱若現,煙囪裡的炊煙依舊嫋嫋,看起來平和得像幅畫。可王磊知道,那平靜的表象下,早已暗流湧動。
暗鋒的人,內鬼,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這場仗,比北境的廝殺更凶險,因為敵人就在身邊,藏在煙火氣裡,藏在一張張看似和善的麵孔後。
但他不怕。
他想起沈玦說過的話:“守住雪融鎮,不是守一座死城,是守這裡的人,守他們眼裡的光。”
他會守住的。不僅用智謀,用刀槍,更要用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用那些看似平凡卻可靠的盟友。
山風吹過,帶著田野的麥香。王磊握緊了腰間的佩刀,目光銳利如鷹,望向那座他誓死守護的鎮子。
好戲,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