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融鎮的日子像剛出籠的白麪饅頭,蒸騰著熱氣,一天天紮實地往前滾。王磊答應鳳蓮去學堂任教的事,冇幾日就傳遍了鎮子。原本隻有十幾個男娃的學堂,忽然多了些梳著小辮、穿著花布褂子的女娃,一個個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扒著門框往裡瞧。
鳳蓮到學堂的頭一天,特意換上了一身新做的月白衫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素銀簪子綰著。她站在講台上,看著底下三十多雙眼睛,手心裡全是汗,聲音都帶著點發顫:“我……我叫鳳蓮,往後教大家算術和女紅。”
坐在第一排的虎頭小子猛地站起來:“先生,算術是啥?能吃嗎?”
鬨堂大笑裡,鳳蓮反倒鎮定下來。她從布包裡掏出幾枚銅板,在桌上擺成一排:“就像你娘給你三個銅板買糖,買了兩顆,還剩幾顆?這就是算術。”
那小子掰著手指頭數了半天,咧開嘴笑:“剩一顆!”
“對嘍。”鳳蓮眼裡的光亮起來,“學會了算術,就知道自家的糧食夠不夠吃,買賣東西不會被人騙,還能幫著爹孃記賬呢。”
她講算術時,用的全是鎮上人熟悉的例子:張屠戶一天宰幾頭豬,李貨郎的針頭線腦怎麼算錢,就連沈玦留下的那些機器圖紙,她也能指著上麵的刻度,講明白長短多少。女孩子們學女紅時,她不教那些花哨的繡樣,隻教怎麼縫補衣裳最結實,怎麼納鞋底不會硌腳,甚至教她們用碎布拚補丁,拚出好看的花樣來。
王磊時常會去學堂看看。他站在窗外,聽鳳蓮用清脆的聲音講“一畝地能打多少糧食,用了新播種機又能多打多少”,看她手把手教女娃們穿針引線,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髮梢,像鍍了層金。有回他進去,正撞見鳳蓮把自己的饅頭分給一個麵黃肌瘦的小丫頭,嘴裡輕聲說:“吃飽了纔有力氣唸書。”
那一刻,王磊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他轉身去了鎮上的糧鋪,買了兩袋白麪和一筐窩頭,讓夥計送到學堂:“往後學堂的點心,我包了。”
鳳蓮知道後,特意找到王磊道謝,手裡捧著個布包:“王掌櫃,這是我給您做的鞋墊,用了艾草,防臭。”
布包裡是兩雙厚厚的布鞋墊,針腳細密,邊緣還繡著小小的麥穗。王磊接過時,指尖觸到她的手,兩人都像被燙到似的縮了縮,臉上都泛起紅。
日子在學堂的琅琅書聲和貨棧的車馬喧囂裡慢慢淌過。王磊發現,自己往學堂跑的次數越來越多。有時是去送新到的筆墨紙硯,有時是假裝路過,站在門口聽上半堂課。他會跟鳳蓮討論怎麼改良課本,讓農夫們也能看懂;會聽她講哪個女娃家裡困難,需要悄悄幫襯;甚至會笨手笨腳地幫她修理被孩子們弄壞的課桌椅。
王母看在眼裡,樂在心裡。她開始琢磨著給兒子做新被褥,又拉著盧老太太去鎮上的布莊挑紅綢,嘴裡唸叨著:“得趕在秋收前把事辦了,那會兒鎮上忙,過了秋收,天氣就涼了。”
盧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都聽您的。鳳蓮那丫頭說了,王掌櫃是乾大事的人,啥時候辦都成。”
可平靜的日子冇過多久,就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
那天午後,王磊正在覈對從遼東運來的鐵軌尺寸,忽然聽到院外傳來潛龍衛的呼喊:“王掌櫃!出事了!”
他心裡一緊,快步衝出去,就見一個渾身是泥的潛龍衛從馬上滾下來,手裡攥著一封染血的信:“沈大人……沈大人在北境遇襲,讓我們速帶工匠和藥材支援!”
王磊的手猛地一抖,信紙差點掉在地上。信上是沈玦的字跡,筆畫倉促卻有力:“暗鋒設伏,弟兄們中毒,急需解毒藥材與軍械匠人。雪融鎮是後方根基,務必守住,勿亂。”
“中毒?”王磊心頭一沉,想起沈玦臨走時說過的“暗鋒擅用毒”,“情況有多嚴重?”
“我們突圍時損失慘重,隨行的郎中也……也冇了。”那潛龍衛聲音哽咽,“沈大人讓我們回來帶最好的郎中,還有會修火器的工匠,越快越好!”
王磊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沈玦在信裡說“勿亂”,就是怕後方動搖。雪融鎮要是亂了,前線的弟兄們就冇了退路。
“你先去歇息,讓夥房給你弄點吃的。”王磊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沉穩,“這事交給我。”
他立刻召集了鎮上的核心人手:負責軍械坊的老鐵匠,管藥材鋪的老郎中,還有秦虎留下的潛龍衛頭領。
“沈大人在前方遇襲,需要藥材和工匠。”王磊開門見山,“老郎中,你把鎮裡所有能解毒的藥材都清點出來,再挑三個手腳麻利的學徒,跟我走。”
老郎中臉色凝重:“我這就去!家裡還藏著兩株百年老參,本想留著給我孫子娶媳婦,現在看來,救命要緊!”
“老鐵匠,”王磊轉向鐵匠,“你帶五個最得力的徒弟,帶上修火器的傢夥,跟我們一起出發。”
老鐵匠“哐當”一聲把手裡的錘子砸在鐵砧上:“冇問題!我這就去收拾傢夥!俺兒子前陣子剛跟著沈大人去了前線,說不定還能遇上!”
潛龍衛頭領抱拳:“王掌櫃,屬下帶五十名弟兄護送,保證你們安全抵達!”
安排妥當後,王磊回到院裡,見母親正站在廊下抹眼淚,鳳蓮也在,手裡拿著個包袱。
“娘,您彆擔心,沈大人本事大,不會有事的。”王磊走過去安慰道。
王母拉住他的手,哽咽道:“路上千萬小心,娘給你煮了雞蛋,揣著路上吃。”
鳳蓮把包袱遞過來,眼眶紅紅的:“這裡麵是我連夜做的傷藥,用的都是鎮上最好的草藥,止血消炎很管用。還有……還有幾雙襪子,路上冷。”
王磊接過包袱,入手沉甸甸的。他看著鳳蓮眼下的烏青,知道她定是熬了通宵。
“學堂就拜托你了。”王磊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放心去吧。”鳳蓮用力點頭,眼裡閃著光,“我會看好學堂,看好雪融鎮,等你回來。”
那一刻,王磊忽然想抱抱她,但終究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隊伍出發時,全鎮的人都來送行了。老人們拄著柺杖,孩子們舉著自己畫的旗子,婦人們往士兵手裡塞著饅頭和鹹菜。
“王掌櫃,一定要把沈大人平安帶回來啊!”
“告訴前線的弟兄們,家裡有我們呢!”
“放心去吧,蒸汽火車我們幫著盯著,保證按時往前線運物資!”
一聲聲叮囑,一句句期盼,像北境的陽光,落在每個人心上。王磊勒住馬韁,回頭望了一眼雪融鎮。鎮子在晨光裡安靜而溫暖,學堂的煙囪冒著裊裊炊煙,貨棧的夥計正在卸貨,一切都井然有序。
他知道,自己必須快點回來。不僅為了前線的弟兄,更為了身後這片土地,為了那些等待他的人。
鳳蓮站在鎮口的老槐樹下,看著隊伍漸漸遠去,直到變成一個小黑點。她握緊了手裡的教案,轉身往學堂走去。陽光灑在她身上,腳步堅定。
雪融鎮的故事,既要有人在前線浴血奮戰,也要有人在後方守好這煙火人間。而她,會和鎮上的所有人一起,守著這裡,等他們回來。
鐵軌還在向前延伸,學堂的讀書聲依舊響亮,日子就像這北境的河流,看似平靜,卻有著奔湧向前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