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鬆林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將最後一絲月光也吞噬殆儘。沈玦拉著玉如深一腳淺一腳地穿行,腳下的腐葉發出“噗嗤”的悶響,四周隻有兩人粗重的喘息和偶爾驚起的夜鳥撲棱聲。
“沈大哥,他們好像追來了。”玉如的聲音帶著顫抖,緊緊攥著沈玦的衣角。
沈玦早已聽見身後的動靜——那不是林間野獸的窸窣,而是靴底碾過枯枝的脆響,還有金屬摩擦的冷光。他猛地將玉如推向一棵粗壯的古樹後:“躲好,彆出來!”
話音未落,幾道黑影已從樹後撲出,手中的繡春刀在黑暗中劃出冰冷的弧線。沈玦側身避開刀鋒,反手抽出腰間的斷刀——那是從之前被殺的錦衣衛身上撿來的,刀刃早已捲了口,卻依舊帶著刺骨的寒意。
“沈玦,看你這次往哪跑!”為首的錦衣衛獰笑著,刀鋒直逼沈玦心口。
沈玦不退反進,斷刀貼著對方的刀身滑過,借力一旋,刀刃重重劈在對方的肩胛。一聲慘叫劃破夜空,那人踉蹌著後退,沈玦卻已撲向另一人,斷刀橫削,正中咽喉。
血腥味在潮濕的空氣裡瀰漫開來。沈玦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狼,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每一刀都帶著同歸於儘的狠勁。他身上的傷口早已裂開,鮮血浸透了衣衫,順著指尖滴落在地,與腐葉混在一起,彙成暗紅的痕跡。
玉如躲在樹後,雙手死死捂住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她看見沈玦的斷刀一次次舉起,又一次次落下,捲了口的刀刃劈開皮肉的聲音清晰可聞,那些凶神惡煞的錦衣衛一個個倒下,而沈玦的身影也越來越搖晃,像狂風中隨時會折斷的蘆葦。
最後一個錦衣衛倒下時,沈玦的斷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拄著樹身,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月光終於掙紮著穿過樹梢,照在他臉上——血汙覆蓋了大半張臉,眼神卻依舊銳利如鷹。
“沈大哥!”玉如再也忍不住,衝過去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沈玦想說話,卻隻咳出一口血沫。他太累了,傷口的劇痛和失血讓他眼前陣陣發黑,意識像風中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
“我揹你走!”玉如咬著牙,半蹲下身,用儘全身力氣將沈玦架到背上。她的身子單薄,沈玦的重量幾乎將她壓垮,可她的腳步卻異常堅定,一步一步朝著黑鬆林外挪去。
沈玦的頭靠在她的頸窩,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草藥香。他想讓她放下自己,卻連開口的力氣都冇有,隻能任由意識在清醒與模糊間沉浮。
不知走了多久,天邊終於泛起一絲魚肚白。玉如扶著沈玦走出黑鬆林,眼前豁然開朗——一條湍急的河流橫亙在麵前,岸邊停著一艘小小的渡船,船頭坐著個穿著蓑衣的老艄公,正閉目養神。
“艄公!艄公!”玉如嘶啞地喊著,扶著沈玦朝渡船走去。
老艄公緩緩睜開眼,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沈玦身上的血跡,卻什麼也冇問,隻是默默地解開了纜繩,將船劃到岸邊:“上來吧。”
玉如感激不儘,吃力地將沈玦扶上船。老艄公撐起長篙,渡船悄無聲息地劃破水麵,朝著對岸漂去。河水倒映著初升的朝陽,泛著粼粼金光,身後的黑鬆林漸漸縮成一團模糊的影子。
沈玦靠在船板上,意識稍微清醒了些。他看著老艄公沉默的背影,心中隱隱升起一絲疑惑——這老艄公似乎早就等在這裡,既不問他們是誰,也不問要去哪裡,未免太過順利了些。
可他實在太累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鉛,冇等細想,便沉沉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已經躺在一間客棧的木板床上。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味。身上的傷口已經被仔細處理過,敷上了清涼的草藥,疼痛減輕了不少。
玉如不在房裡,大概是去取藥或者買吃的了。
沈玦坐起身,靠在床頭,回想著從黑鬆林到渡船的種種。老艄公的沉默,渡船的及時出現,還有此刻這間安靜的客棧……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順利得讓人心頭髮緊。
是自己太多心了嗎?或許隻是危難之中遇到了好心人。他這樣安慰自己,可心底的疑慮卻揮之不去。東廠的人耳目眾多,怎麼會這麼輕易就讓他們逃脫?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決定先不去想這些。當務之急是養好傷,找到潛龍衛的弟兄,弄清楚東廠為何突然對自己痛下殺手。
窗外傳來客棧夥計的吆喝聲,還有遠處市集的喧鬨。沈玦躺回床上,閉上眼,任由疲憊將自己重新包裹。無論前路有多少疑雲,他都需要先積蓄力量,才能應對接下來的風雨。
這一覺,睡得格外沉。直到傍晚時分,他才被輕輕的推門聲吵醒,看到玉如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米粥走進來,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沈大哥,你醒了?快趁熱喝點粥吧。”
沈玦接過粥碗,看著她眼底的紅血絲,心中一暖:“辛苦你了。”
“不辛苦。”玉如搖搖頭,坐在床邊,“我問過掌櫃的,這裡離雪融鎮還有兩天的路程,等你好些了,我們就接著趕路。”
沈玦點點頭,舀了一勺米粥送進嘴裡,溫熱的米粥滑入腹中,帶來一絲久違的暖意。他看著玉如關切的眼神,暫時壓下了心中的疑慮——不管這客棧的出現是巧合還是安排,至少此刻,他是安全的,身邊還有可以信任的人。
至於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睛,總有一天,他會親手把它們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