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暑熱來得猝不及防,正午的日頭像團火球,炙烤著大地,連風都帶著灼人的溫度。沈玦勒住馬韁,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身後的五十名潛龍衛也個個口乾舌燥,盔甲被曬得發燙,連戰馬都放慢了腳步,打著響鼻喘著粗氣。
“大人,前麵有片密林,不如進去歇腳半個時辰,等日頭稍斜再走?”一名親兵忍不住提議,聲音裡帶著疲憊。
沈玦抬頭望瞭望前方,那片密林鬱鬱蔥蔥,枝葉交錯,像一道天然的屏障,隱約能看到林隙間透出的陰涼。他略一沉吟,點頭道:“也好,注意警戒,輪流歇息。”
隊伍剛踏入密林邊緣,沈玦心中突然一緊——太靜了。這等盛夏的密林,本該有鳥雀聒噪、蟲鳴唧唧,可這裡卻靜得詭異,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
“不好,有埋伏!”沈玦猛地勒緊韁繩,話音未落,就聽“咻咻”幾聲銳響,數十根絆馬索從草叢中彈出,瞬間絆倒了最前麵的幾匹戰馬!
“陷坑!”“繩套!”潛龍衛的驚呼聲此起彼伏。腳下的地麵突然塌陷,幾名士兵連同戰馬一起墜入深坑,周圍的大樹後射出無數繩套,精準地套住了奔逃的士兵,將他們硬生生拽倒在地。
沈玦瞳孔驟縮,目光掃過那些從密林深處現身的人影——他們穿著黑色勁裝,腰間佩著繡春刀,臉上帶著猙獰的麵具,赫然是東廠和錦衣衛的人!
“沈玦,奉廠公令,拿你歸案!”為首的錦衣衛千戶厲聲喝道,手中長刀一揮,“拿下他,死活不論!”
果然是衝我來的。沈玦心中雪亮,這些人佈下天羅地網,顯然是早有預謀。他翻身下馬,抽出腰間佩劍,對身邊的潛龍衛喝道:“分散突圍!彆管我,往雪融鎮方向走,找冷風會合!”
潛龍衛雖身陷險境,卻個個悍不畏死,聞言立刻結成戰陣,揮刀砍向繩套和追兵,試圖為沈玦打開一條通路。但對方人多勢眾,且早有佈置,陷坑、弩箭、網兜層出不窮,潛龍衛很快就陷入苦戰。
沈玦知道不能戀戰,這些人目標明確,隻要自己脫身,手下弟兄或許還有生機。他虛晃一招,逼退身前的兩名錦衣衛,轉身朝著密林深處疾奔。身後的喊殺聲、兵刃交擊聲緊追不捨,顯然對方冇打算放過他。
跑出冇多遠,前方突然出現一道陡峭的懸崖,崖下是湍急的河流,水聲轟鳴。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沈玦回頭望去,那名錦衣衛千戶已帶著數十人追了上來,手中的弩箭對準了他。
“沈玦,看你往哪跑!”千戶獰笑一聲,扣動了扳機。
千鈞一髮之際,沈玦縱身一躍,朝著崖下的河水跳了下去!冰冷的河水瞬間吞冇了他,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眼前一黑,隨即被湍急的水流裹挾著,一路向下遊衝去。他能聽到崖上傳來的怒罵聲,卻再無力掙紮,隻能屏住呼吸,任由水流帶著自己浮沉。
不知過了多久,沈玦感覺身體撞到了一塊礁石,猛地嗆了幾口河水,意識才清醒了幾分。他掙紮著抓住礁石,抬頭望去,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暉染紅了河麵,追兵的身影早已不見。
他順著水流緩緩向岸邊遊去,爬上岸時,渾身濕透,傷口火辣辣地疼,顯然是落水時被岩石劃傷的。他癱坐在河灘上,大口喘著氣,望著茫茫暮色,心中一片沉重——潛龍衛的弟兄們不知安危,東廠的人為何會突然在此設伏?難道是王振已經察覺到了什麼,要在北境對自己下手?
夜幕漸漸籠罩大地,沈玦強撐著站起身,沿著河岸慢慢前行。傷口的疼痛和體力的透支讓他腳步虛浮,直到遠遠看到前方有幾點燈火,他才精神一振,朝著燈火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個臨河的小村莊,隻有寥寥十幾戶人家,此刻大多已熄燈,隻有村口一家茅草屋還亮著燈,隱約傳來紡車轉動的聲音。沈玦走到屋前,猶豫了一下,輕輕敲了敲門。
“誰啊?”屋裡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警惕。
“老人家,晚輩路過此地,遇上些麻煩,想借貴地歇歇腳,討碗水喝。”沈玦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
屋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婆探出頭,上下打量著他,見他雖衣衫襤褸、渾身是傷,眼神卻清明正直,便側身讓開:“進來吧,看你像是受了難的。”
沈玦道謝進屋,屋裡陳設簡單,隻有一張土炕、一張木桌和一架紡車,牆角堆著些柴火。老婆婆給他倒了碗熱水,又拿來乾淨的布條:“看你傷得不輕,先擦擦吧。”
“多謝婆婆。”沈玦接過水碗,一飲而儘,溫熱的水流淌過喉嚨,讓他舒服了不少。
“你是從哪來的?怎麼會弄成這樣?”老婆婆坐在紡車旁,一邊紡紗一邊問道。
沈玦略一思索,含糊道:“晚輩是做生意的,路上遇到了劫匪,不小心掉進了河裡。”
老婆婆歎了口氣:“這年頭不太平,到處都是禍事。前陣子還有官差模樣的人來村裡打聽,說要找一個穿青衫的年輕男子,看那樣子,凶得很。”
沈玦心中一凜,看來東廠的人不僅設伏,還在沿途搜查。他不敢多言,隻是低頭擦拭傷口。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響起:“娘,我回來了。”
門簾被掀開,一個穿著粗布衣裙的姑娘走了進來,手裡提著個竹籃,裡麵裝著些野菜。她看到屋裡的沈玦,愣了一下,隨即問道:“娘,這位是?”
“是個落難的後生,讓他歇歇腳。”老婆婆道。
姑娘點了點頭,將野菜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沈玦的傷口上,眉頭微蹙:“看你的傷像是被石頭劃的,河裡的石頭鋒利,不處理好會發炎的。我去拿些草藥來。”
說著,她轉身進了裡屋,很快拿出一個布包,裡麪包著些搗碎的草藥,散發出淡淡的清香。她走到沈玦麵前,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幫他清理傷口,敷上草藥,動作輕柔卻熟練。
“多謝姑娘。”沈玦有些不好意思,想自己動手,卻被姑娘按住。
“彆動,弄不好會更疼的。”姑娘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澈,“我爹以前是走方郎中,我跟著學過些粗淺的醫術,這點傷還是能處理的。”
沈玦不再推辭,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心中湧起一絲暖意。在這危難之際,素不相識的村民能如此相助,或許是這連日來唯一的慰藉。
草藥敷上傷口,清涼的感覺驅散了不少疼痛。老婆婆給沈玦端來些粗糧餅子,他狼吞虎嚥地吃著,連日來的饑餓和疲憊終於得到了些許緩解。
“今晚你就睡在炕梢吧,雖然簡陋,總比在外麵強。”老婆婆收拾著碗筷說道。
“多謝婆婆和姑娘收留,晚輩感激不儘。”沈玦真心實意地說道。
夜色漸深,村莊陷入沉睡,隻有偶爾傳來的狗吠聲和河水的流淌聲。沈玦躺在土炕上,卻毫無睡意。他知道,這裡隻是暫時的容身之所,東廠的人遲早會查到這裡,他必須儘快養好精神,找到潛龍衛的弟兄,弄清楚王振的圖謀。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銀霜。沈玦握緊了藏在枕下的短刀,眼神堅定——無論前路有多少艱險,他都必須走下去,北境的百姓還在等著他,那些隱藏在暗處的陰謀,也等著他去揭開。
這一夜,註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