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過後,官道上的霧氣散儘,行人商旅漸多。途經一處熱鬨鎮甸時,三人在路旁茶寮稍作歇腳,無意間聽得鄰桌茶客正唾沫橫飛地談論著杭州府近來的“怪事”:城西亂葬崗夜夜傳來幽咽哭聲,官府派人搜了幾遍卻杳無人跡;運河之上,更有貨船在夜航至“陰陽渡”一帶時,常被詭異的黑影纏住船舵,次日天明,船板上便會留下幾道深可見木、泛著腥氣的怪異抓痕……
“鄉野愚夫,以訛傳訛罷了。”冷風聽著,眉頭緊鎖,“周大人心誌堅定,斷不會因此等無稽之談而動怒,更不會在信中稱之為‘怪事’。”
沈玦卻若有所思,指尖輕輕敲擊著粗糙的木桌,轉向無塵:“道長,依你之見,此等行徑,更像是人為佈局,還是……真有邪祟作怪?”
無塵道長目光微凝,沉吟片刻:“貧道以為,若真是陰邪之物,其地必生瘴癘,纏繞不散。但據聞這些事發之地,並無此等跡象。反之,若為人為……這裝神弄鬼、散佈恐慌的手段,倒頗有章法,其背後所圖,恐怕不小。”
三人心中疑雲更重,不再停留,一路疾馳。待到暮色四合,杭州城巍峨的輪廓已在前方顯現,城牆垛口後的燈火如地上繁星,勾勒出這座江南重鎮的繁華與安寧。隻是,在那片璀璨的夜色之下,沈玦卻敏銳地感覺到,彷彿有一層不易察覺的陰翳悄然瀰漫,正無聲地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三日後,杭州府,運河“陰陽渡”。
此地名聲在外,白日裡是千帆競渡的繁忙水道,一入夜,卻因接連不斷的詭異事件而成了船家口中的禁區,人跡罕至。
沈玦、無塵與冷風,扮作收購絲綢的客商,租了一條不起眼的烏篷小船,趁著最後一縷天光被暮色吞冇,悄然駛入了這段籠罩著恐怖傳聞的河道。
船家是個姓陳的老漁夫,古銅色的臉上佈滿溝壑,眼神卻在昏暗中顯得異常明亮。他一邊搖櫓,一邊忍不住壓低聲音嘮叨:“幾位客官……真是膽色過人呐!這地方,白日裡行船都讓人脊背發涼,夜裡……嘿,可是要闖鬼門關的!”
“陳伯,”沈玦微笑著遞過去一錠足色的銀子,“我們走南闖北,就是好奇,想親眼瞧瞧,這傳說中的‘鬼’,究竟生得什麼模樣。”
老漁夫接過銀子,在手裡掂了掂,臉上的恐懼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分享秘密的戰戰兢兢。他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鬼?我看未必!前幾日夜裡,我偷偷在此下網,想撈點魚,結果網住個硬邦邦的玩意兒!拽上來一看,好傢夥!”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麵赫然躺著一隻巴掌大小、結構精巧的鐵製爪鉤,通體烏黑,閃著幽冷的金屬光澤,爪尖不僅異常鋒利,還沾染著一些暗綠近黑的汙漬,散發著若有若無的腥氣。
“這東西,你們見識廣,可知是做什麼用的?”老漁夫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警惕與求知慾。
無塵道長神色凝重地接過爪鉤,指尖剛觸碰到那冰冷的鐵器,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便順著經脈直往上竄!他指腹在暗綠色汙漬上輕輕一撚,放到鼻下細嗅,臉色驟然一變:“是‘屍鷲毒’!取自墳塚腐屍培育的毒鷲涎液,見血封喉,中者渾身潰爛而死!這爪子上淬了劇毒!”
沈玦從無塵手中接過爪鉤,同樣仔細審視。除了那令人作嘔的屍毒腥甜之氣,他超凡的敏銳感知,還捕捉到了一絲極淡、幾乎被完全掩蓋的奇異香氣——那是龍涎香!乃是西域進貢的珍品,價值連城,絕非尋常江湖人或富戶所能享用,唯有頂尖的王公貴族,或是……權勢滔天的宮廷閹宦,纔有可能接觸到此物。
“果然是他們!”沈玦的聲音瞬間冷得像數九寒冰,眼中銳光乍現,“是王振東廠的鷹犬,假借萬毒宮之名,在此興風作浪!”
他瞬間理清了對方的毒計:“王振怕我回京,與周大人、蘇雲將軍等舊部聯成一體,形成他無法掌控的合力。所以他要在半道上製造事端,要麼用這些鬼祟手段將我們嚇退,拖延我們回京的行程;要麼,更惡毒的是,設法將製造恐慌的罪名扣在我們頭上,讓周大人和我被杭州百姓視為引來災禍的‘妖人’,身敗名裂,失去民心!他這是想借萬毒宮的惡名,行‘釜底抽薪’之計!我們在此疲於奔命地查案平亂,他們卻隻需躲在暗處不斷製造新的混亂即可,當真打得一手好算盤!”
他目光如電,射向漆黑如墨、水波不興的河麵,彷彿要穿透那深邃的黑暗,看清潛伏在水下的所有陰影。
“既然他們喜歡裝神弄鬼,”沈玦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那我們就陪他們,好好演一出‘鐘馗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