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第二百零五天 我會愛我。
嘀嗒。
嘀嗒。
嘀嗒。
……
環境太過於安靜, 以至於一點點聲音落在薛遙知的耳畔裡,都顯得十分清晰,某種陌生的儀器不斷的發出響聲, 沉睡的薛遙知被吵醒,茫然的睜開了眼。
入目是光線柔和的吸頂燈, 未曾合攏的窗戶送來陣陣清冽的冷空氣, 鼻翼間隱約浮動著消毒水的氣味, 似乎有人推門而入,將窗戶合攏,衣物碰撞的悉索聲響起,有人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緊接著是一陣低低的啜泣聲。
薛遙知費力的轉動著眼珠子, 旁邊的人影在模糊與清晰間不斷切換, 一張陌生又熟悉的麵容撞進她眼中。
“知知寶貝!你終於醒了嗎?!”女人緊緊的抓住她冰涼的手指, 驚喜的叫了起來, 另一隻手按響呼叫鈴,她的嘴唇一張一合, 聲音斷斷續續的傳進薛遙知耳朵裡:“你知不知道你再不醒醫生就給你下病危通知了啊你這個笨蛋!”
薛遙知適應了片刻後慢慢的開口:“曲曲……”
聲音卻未曾傳出來,薛遙知垂眸一看,便見她麵上覆蓋著氧氣罩。
她感到有些不適, 抬手想把氧氣罩摘下來, 一隻蒼白瘦削的手映入眼簾,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上麵密密麻麻的針孔, 還插著留置針。
薛遙知有一瞬間的迷茫,她在滄泫大陸算上夢魘之境的那百年,可以說是待了兩百年, 這樣龐大漫長的記憶隨著她的甦醒驟然湧進這具年輕的軀體中,她一時有些難以承受,頭疼欲裂。
醫護人員便已經進入了病房裡,為她檢查著身體,她的反應還有些遲鈍,聽話的跟著醫生的指導張口,然後回答問題。
這一折騰下來就過去了快一個小時,薛遙知也消化完了那兩百年的記憶,頭也不疼了,隻是身體還有些虛弱無力。
曲寶音正在同醫生交涉,醫生說她能夠甦醒便已經是脫離了生命危險,接下來隻要再住院觀察一段時間,如果康複訓練完成得好的話,很快就能出院。
薛遙知靠坐在病床上,笑眯眯的看著曲寶音。
在滄泫大陸的記憶太過於刻骨銘心,薛遙知甚至看著曲寶音,想到的還是蛐蛐,她們長得很像,如果蛐蛐能夠長大……就像是當年夢魘之境裡那樣,與如今的曲寶音一模一樣。
與蛐蛐不同,曲寶音是嬌生慣養長大的大小姐,從小衣食無憂,長大了也是無憂無慮,每天最大的煩惱也不過是今天出門該塗哪個色號的口紅。
薛遙知仍是無父無母,她好像天生就冇有父母親緣,從小在福利院生活,不說吃飽穿暖,但也算是健康長大了,更遑論她成績優異,十五歲便連跳三級,上了一所很好的大學,她有光輝無比的未來。
……雖然中間因為被那個破係統拉去了滄泫大陸艱難生活了那麼長時間,她的未來暫時中斷,不過沒關係,為時未晚。
薛遙知使勁的閉了閉眼,想將那段蒙上一層苦澀陰影的漫長記憶拋之於腦後。
“知知,你的表情好奇怪。”曲寶音緊張的看著她:“你……你不會又想……”
薛遙知回過神來,露出一抹大大的笑容:“哪裡奇怪了,我心情好。”
“啊?”
薛遙知捧著臉蛋說道:“重返二十歲!耶!”
她擁有一具年輕健康的身體,也會擁有一顆純潔無暇的心。
曲寶音麵色古怪,伸手按鈴——
薛遙知剛纔都被醫生問煩了,見曲寶音又要叫醫生,她連忙攔住:“怎麼啦?”
曲寶音愛憐的看著薛遙知,清脆的聲音好似晴天霹靂:“寶寶,你不是二十歲,你是三十歲。”
“啊?!”薛遙知麵色微變。
現代與滄泫大陸的時間流速應當是不一樣的,也不可能滄泫大陸過去一百年,現代的時間不流動。
她在滄泫大陸待了那麼長時間,現代也一定流逝了不少的時間,她的魂魄不在軀體內,這具身體必然陷入昏厥,這也並不稀奇,但是——
薛遙知記得很清楚,就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夜晚,她一覺醒來之後,便托身在了滄泫大陸一具棄嬰的身體內。
莫名其妙的穿越,艱難的長大,再到生活終於安定下來時,係統的綁定……
她在滄泫大陸蹉跎掙紮了百年歲月,而在現代的她竟然就這麼丟失了十年光陰?
薛遙知在意識到這一點後,恨不得把係統拖出來打一頓,但任務已經完成,係統自然也不可能再出現了。
薛遙知心裡很鬱悶,但她還是安慰自己一比十的時間流速也不算太離譜,還好她醒來的時候不是一百二十歲,否則也用不著醒了,收拾收拾就能直接投胎。
曲寶音見薛遙知的表情變來變去,她心裡冇有底,試探性的問道:“你……你是失憶了嗎?”
“失憶?”薛遙知眨了眨眼,不至於吧,她說:“我躺了十年嗎?”
“那倒冇有。”曲寶音說:“你躺了兩年。”
“那看來我是真的失憶了,曲曲。”薛遙知哭喪著臉說道:“我現在是不是欠了很多債啊?我欠你多少錢?”
“彆哭彆哭。”曲寶音連忙安慰薛遙知,她的笑容輕快了許多:“你的記憶停留在二十歲也好,這說明你有一顆年輕的心呀知知。”
薛遙知無精打采:“你說得對。”
“你並冇有欠我的錢。”曲寶音又笑著打消薛遙知的顧慮:“你現在不是貧窮的二十歲,你現在是超有錢的三十歲哦!”
薛遙知眨眨眼,再眨眨眼。
忽然間覺得也冇有那麼難以接受了。
不過薛遙知還是對她為什麼會莫名其妙在醫院躺了兩年存疑,曲寶音沉默了許久,隻說她是藥物中毒,然後說——
“知知,失去記憶也並不是壞事,或許你遇到了很不好的事情,而你的身體在保護你,所以才讓你失去了那段記憶。”
“你的身體很愛你,你也應當愛惜自己。”
薛遙知便冇有再多問,每天專心在醫院做複健,除此之外她失去了這十年的記憶,也需要通過手機快速補回來。
時隔百年再度觸摸到電子產品的薛遙知激動不已,修真界一百年的時間竟然都冇有發明家研究出手機來,不過想來並不稀奇,畢竟有那麼神奇的靈力在身,哪裡還有想法去搞發明。
而在現代不過短短的十年時間,手機便更新換代了好幾部,薛遙知握著的自然也不是她二十歲時的那部手機了。
這段時間除了複健外,她也冇有彆的事情做,很多時候就是打開小說app和漫畫app,看著已經被二十歲後的她追到大結局的讀物,喜滋滋的從頭再看。
除此之外,她的綠泡泡軟件裡也隨著她的甦醒冒出來了各種各樣的工作訊息,還有積累許久的大量組織和俱樂部裡的群訊息,通過這些,薛遙知也差不多瞭解到了她這十年來的生活。
她在二十二歲時申請通過成為了一名無國界醫生,此後的很多年裡她都跟隨著醫護組織,去過災區,也去過疫區,甚至還上過前線。
她也加入了一些關於探險與極限運動的俱樂部,她對於那些危險活動不感興趣,她進入的是後勤部門,每一次活動結束她都能獲得一筆豐厚的報酬。
薛遙知翻著她的通訊錄,裡麵的很多人她都冇有印象,但多少都能從聊天記錄裡看出來他們從前有過哪些交流。
在通訊錄的最底下,一個備註為“安娜醫生”的名字讓她手指微頓,點進朋友圈,置頂的是一條關於心理診所的谘詢。
薛遙知查了一下,這是國內一家非常知名的心理醫院,她點進對話框,聊天記錄還保留著,她們從2X16年到2X23年,一直保持著聯絡,聯絡的頻率並不高,隻是忽多忽少的,最後一條是她說她又失眠了,安娜醫生讓她來她的辦公室。
不久之後,她就住院了。
薛遙知看過她的病曆,她是精神類藥物服用過量,導致腦部缺氧休克,成為植物人,在醫院裡躺了兩年時間。
薛遙知深歎一口氣,抬起手,看著她的手背,上麵密密麻麻的針孔,她閉了閉眼,問自己:“這些年你過得不好嗎?”
……我過得也不好。
但我們是不會被毀掉的,我們仍有光輝的未來。
三個月後,薛遙知出院。
雖然身體還是有些虛弱,但她到底年輕,工作性質原因,也注重鍛鍊,身體底子很好,恢複得很快。
出院的這天薛遙知去探望了撫養她長大的福利院院長,院長姓孫,已經退休,她這一生都在做善事,年邁後,許多當年受到她的照顧的孩子長大,將她視作親奶奶贍養。
薛遙知也是其中之一。
而孫院長也和她記憶中的阿婆一模一樣……或者說是阿婆與孫院長相似。
薛遙知有些排斥她會無意識的將滄泫大陸的那段記憶蓋過她本身的記憶。
明明那就不該是她的生活。
晚上,她與曲寶音聚會,曲寶音不太放心她一個人住,還嚷嚷著要和她一起睡,薛遙知笑著應允,和她一起回了家。
她住在市中心的一間公寓中,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佈置得非常溫馨,她一直都是一個非常認真生活的人。
曲寶音在公寓裡和她住了幾天後,她的男朋友終於按捺不住過來抓人,曲寶音這才戀戀不捨的離開,離開前紅著眼眶說:“知知,你一定要好好的,我真的捨不得你。”
薛遙知哭笑不得:“我們明天不見麵了嗎?”
“見!我們每天都要見!”
這晚,薛遙知從上鎖的抽屜裡,找出了一本日記,她抖了抖紙張上的灰塵,思索許久,才翻開了第一頁。
“2X15年10月13日,晴。我回家了,我為什麼要說“回家”?我似乎忘記了很重要的事情。”
曲寶音提到過,她二十歲時也失去過一段時間意識,當時都以為她是太累了才短暫休克,雖然兩個月後她才醒來。
隻是短短的兩個月而已。
薛遙知意識到她去過兩次滄泫大陸,第一次是二十歲時,第二次是二十八歲時,隻是前者在現代隻過去了兩個月,而後者卻是兩年。
第一次去滄泫大陸時她無法修煉,識海脆弱,回到現代時也無法短時間內回憶起那段記憶,但根據日記上寫的,她在慢慢的記起來。
“2X15年11月19日,陰。我很想他,我想回家。”
“2X15年11月20日,雪。A市下雪了,就像當年沐青州的那場大雪一樣大,容朝是不會照顧自己又怕冷的笨蛋,他現在還好嗎?”
“2X15年12月31日,雪。我回不去了,他會在傻傻的等我嗎?”
“2X16年1月13日,陰。好想他。”
“2X16年2月14日,陰。好想他。”
“2X16年2月15日,陰。好想他。”
“2X16年3月4日,陰。陰陰陰陰陰討厭的天氣!!!”
“2X16年4月1日。陰。我是生病了,曲曲說最近的天氣很好,陽光明媚,我們該去看醫生,我也這樣覺得。”
這之後日記空檔了一段時間,她再記錄起日記,寫的都是工作中的一些問題和總結,偶爾夾雜著幾句好想他。
如果隻看日記的話,這幾年她的情緒都非常穩定,或許是工作太過於忙碌,她也冇時間想太多。
薛遙知一頁一頁的翻過去,變故不出所料的發生在兩年前,或許是因為壓抑得太久,她其實一直都冇有痊癒,在短暫的休假裡,她的情緒徹底崩潰。
“2X23年7月1日,陰。我已經很努力了,但再這麼下去我會被毀掉,那就再搏一搏吧……救救我,容朝,救救我。”
“2X23年7月2日,晴。愛我,救救我。”
日記戛然而止,然後被薛遙知重重的合攏。她用手背重重地揉了揉泛紅的眼角,一夜無眠。
第二天,薛遙知去了一趟診所,預約了安娜醫生,安娜醫生看到她很是高興,她問:“我該去找那段記憶嗎?”
“薛女士,逃避可恥,但有用。”安娜醫生並不能確認此時的薛遙知能否承受那段不為人知的痛苦記憶,她說:“遺忘也是身體的自我保護機製。”
她的身體在愛她。
她至少不能辜負自己的身體。
在滄泫大陸的那一百年生活,讓薛遙知成熟了很多,她也冇有過去那麼脆弱敏感缺愛,她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過去已經結束。
接下來,是嶄新的生活。
半個月後,薛遙知告彆了曲寶音,根據組織的要求,飛往C國的災區,開始了她的工作。
此後的很多年,薛遙知都堅守在工作崗位上,過著普通而又偉大的生活,這是她摯愛的時代,她的未來光輝璀璨。
比起許多一輩子都被困在一座城裡的人,薛遙知認為她要幸運得多,她去過的地方數不勝數,她的旅途多姿多彩,從未結束,她見過大漠風情戈壁風光,踏過神秘的熱帶雨林,去過廣袤無垠的大海,也在空曠冰冷的雪山上呐喊出聲,風是自由的,她也是。
她看遍人間百態,世俗千色,無數渴求著活下去的眼眸猶如璀璨的星光,指引著她不斷前行。
四十歲那年,薛遙知再度翻開了那本被她塵封的日記本,一筆一劃的寫下——
我不會被毀滅,我會愛我。
此後,薛遙知冇有再翻開過這本日記,往事不可追,未來她的旅途也不會再因為任何人停止,她不會停下探索的腳步,她永遠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