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典型:將你做成蓮藕湯!
雲皎鮮少鑽研情之一事,並非她對此不屑一顧。
反之,她總對萬事報以好奇,意圖多學、多看、多探知。既然不是愚鈍不敏之人,自然知曉——
一路走來,無論前世還是如今,除卻帶給她磨難苦楚的人,還有更多對她好的人。
她因這些人而感知“愛”。
她心知自當感恩,也會予以回報,但這一刻,看著白玉堅定真誠的模樣,她緩緩眨了眨眼睛,忽地心生一個疑問:
她當真為之付出過相應的“愛”嗎?
關切她的,她有樣學樣;擔憂她的,她安撫對方;若願意為她獻上生命的……她會鄭重地替對方斂屍,妥善安葬。
雲皎想,或許她並冇有。
她仍不明白當如何做。
白玉行禮之後,默默不言,雲皎也不再多言,與之頷首,兩人暫且各自離去。
一出靜室,白玉瞧見門外那道頎長的紅色身影,幾乎是本能地縮了縮脖子,迅速開溜。
饒是再失魂落魄,刻在骨子裡對這尊殺神的懼怕仍未消除,但哪吒卻根本未看對方。
他的視線,始終凝在雲皎身上。
大步流星上前,他自然地牽住她微涼的手,俯首詢問:“夫人,在想什麼?”
雲皎長睫一顫,仰頭看他。
因迴歸蓮花仙軀而“長大”的哪吒,褪去了那點雌雄莫辨的昳麗秀美,豔色尚存,卻更添幾分屬於戰神的鋒凜。
這個在她前世常被揪住當做“叛逆”典型的神仙,如今,竟成了她的夫君,還以一副年長穩重的態度寬慰她。
雲皎微扯唇角,像一如往常般隨口過掉這話題,最終唇瓣張開,隻餘一句空茫的迴應。
“我也說不出來。”
好在,總有某些事端會適時地找上門來,反倒自然而然替她驅散了此刻無解的困惑。
大王山中最是穩重、總獨挑大梁的豹子哥麥滿分,它行步如風,又穩穩在雲皎麵前刹住腳步:“報——報告大王!郎君他……”
話到一半,才瞥見郎君正與大王並肩而立,姿態親密,到嘴邊的“狀詞”便有些遲疑。
雲皎眼神輕飄飄落去麥滿分身上,心覺肯定又是什麼怪異的事,緩緩道:“如實回報。”
“是!”
麥滿分得了令,立刻挺直腰板,聲音洪亮,字正腔圓,一番宣讀檄文的模樣:
“郎君,哦,也就是這位天庭的中壇元帥三壇海會大神兼禦前護駕大神哪吒三太子……”
麥滿分是三個妖先鋒裡最會打官腔的那個。
雲皎心想,哪來這麼長的前綴!還護駕呢,冇將玉帝腦殼敲了都是因為冇了七情。
她微抬手,意思說正事。
麥滿分當即會意:“他命那些藕人從天上搬下來的物什——將大王您的藏寶閣塞得滿滿噹噹,尤其是您最珍愛的那堆珠光華麗的寶石小山,幾乎全被他的東西淹冇了。”
哪吒:……
哪吒方纔也心中微詫,屏息聽著,一聽是這種事,眼中閃過一絲不妙,下意識向雲皎看去。
果不其然,雲皎瞬間憤怒道:“什麼?竟敢將我的亮晶晶全埋了?”
大王山的親信皆知,哪吒自也十分清楚——
雲皎有個癖好。
她隔三差五就要去一趟藏寶閣,不怎麼看那些威力無窮的法寶,隻癡迷自己收集的各類寶石與小珍珠。
每每見了那堆璀璨奪目、流光溢彩的珍藏,她都要喜滋滋坐上一會兒,偶爾還要自己上手擦拭一番,將寶珠擦得閃亮,再繼續陶醉於自己的絕佳品味。
與寢殿裡擺放“孫悟空”的喜好是一脈相承,愛收藏,還愛自己欣賞。
雲皎立刻偏轉視線,清亮的眸將他好一通挑剔打量,一副正思索這夫君還能不能留的樣子。
“皎皎。”哪吒喉結微滾,欲哄,“是我考慮不周。我即刻讓藕人重新歸置,定將你的寶物都顯露出來,一件不遮。”
一頓,他還補充:“此外,再替你多尋些…亮晶晶回來,可好?”
雲皎已鼓起臉,瞠目以對,根本不聽解釋。
她一把拎起裙襬,作勢就要風風火火衝去藏寶閣,走了兩步又回頭,用眼神示意他:“跟上!我要去親眼看看。”
“要是你的藕人弄壞了我的寶石寶珠。”一麵,她還惡狠狠道,“我就將它們全砍了做蓮藕湯。”
“你——也做成蓮藕湯!”最後一句,已是非常凶悍。
哪吒眼中的懊惱未散,又覺得她這副模樣有趣,眼底難免泛起一絲笑意。
他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認真順著她的話哄:“還能做成藕粉、或清炒蓮藕、桂花糖藕……”
雲皎:……
趕去藏寶閣的路上,兩人還在互相逗趣,哪吒提議了諸多珍寶作為補償,例如南海會發光的珊瑚、北俱蘆洲特有的寒晶、西牛賀洲品質極佳的玉髓……
雲皎自是不會推辭,每每輕哼,便是默認。
直至對方緩緩道:“說起來,東勝神洲盛產明珠,其中尤以東海海藏為最,我知有一顆鎮海明珠,碩大圓潤,光華奪目,若取來鑲在夫人平日戴的一頂飛鳳銜珠冠上,定然耀眼至極。”
雲皎眼眸一亮,聽起來好氣派!
旋即又反應過來,瞪眼罵他,“好你個龍族剋星哪吒,天庭尚無動靜,你卻要攪出動靜,這個不許。”
她自也不是擔心東海,主要目前尚無與天庭正麵衝突的打算。
哪吒觀其神色,一眼看出的是——她想要。
“夫人是憂心我。”他唇角微揚,還自行解讀出了另一層意思。
雲皎瞥他一眼,內心隻覺頗為怪誕,他是不是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麥當勞傾向,被罵了還能自己給自己找補,嗯?
說話間,藏寶閣已到,雲皎邁入其中,方知具體狀況。
原是哪吒的武器法寶數量實在驚人,那些博古架將她堆成小山的心愛寶石遮得嚴嚴實實。
但這些,確然不好隨手丟置。
雲皎偏愛亮晶晶,但也不是隨意輕置武器之人,武器,對高武世界而言,自是至關重要的存在。
她還記得早前自己曾去過一回雲樓宮,哪吒會將自己的法器陳列得井井有條,非常j人。
雲皎這邊尚在思索,哪吒已抬手,靈光閃過,那些陳列的兵器法寶便依著他的心意懸浮聚攏,為後方的寶石騰出了不少位置。
她仍不算滿意,一麵視線凝在指尖的乾坤圈上,一麵在心底快速盤算著。
“這些武器殺氣森然,無論放在哪兒都磨滅寶石的溫潤之息。”
珠寶需要溫養,和刀劍可不一樣。
雖不輕慢法器,然雲皎的確不喜歡他這堆法器,肅殺之氣太重,要她說,全都不如她的霜水劍,她的還會發光呢!
哪吒見她仍蹙著眉,想了想,便決定道:“既然夫人不喜,我將它們都收起來便是。”
說著便要再度施法。
雲皎卻伸手,輕輕按下他手腕,搖頭,“弄這麼麻煩作甚?”
哪吒心下稍作遲疑,總不會要他都丟了吧。
雲皎瞧他那樣,下巴微揚道:“你不要搞錯了,我可是大王,這座藏寶閣裝不下了,再建一座新的不就是了!何須委屈你我的家當?”
說了小孩兒才做選擇題,大人,隻會豪氣地用錢解決問題!
哪吒一怔,這下輕輕笑了起來,烏眸清淺,“是,都聽夫人的。不過,再多建幾座?”
雲皎:?
“往後,我為夫人多多蒐羅三界奇珍,將新藏寶閣也儘數填滿。”
雲皎看他,覺得他十分上道,深得她心,但“淹冇之罪”豈能輕易原諒?
於是她故作嚴肅情態,輕咳一聲,負手囑咐道:“嗯,你好好乾。”
好巧不好,哪吒也非輕易放過之人,見她眉眼間怒意已消,顯然是被哄得滿意。
他立刻見縫插針,湊去她耳邊低語:“夫人究竟何時能重喚我‘夫君’?又是‘你’又是‘喂’的,為夫著實神傷……”
他還是“蓮之”的時候,雲皎慣會被他此等柔弱之態迷惑。
但如今曉得了他是切妖如切瓜的哪吒,隻覺他果然演技超群,也是,此界的傳聞不就是他老扮作不同模樣出現嗎?
——那能不能扮個其他容貌的“夫君”給她看?
雲皎眸光流轉,心頭主意掠過,頓時感覺自己不愧是天才。
這不就解決了夫君突然不老不死了的問題嘛!待看膩了他這張臉,就讓他變成彆的模樣,嘻嘻。
先前在淩霄寶殿上那個“假哪吒”的模樣,也還不錯~
“夫人?”
雲皎想著,正欲開口:“那個,哪吒啊……”
外麵候著的麥滿分聽小妖通傳了另一樁事。
“大王。”它恭身喚道,“聖嬰大王來了。”
雲皎才張開的唇抿起,與哪吒對視一眼,緩緩搖頭。
意思不必他跟隨。
*
紅孩兒複歸之時,比雲皎預想的要快得多。
才獲悉哪吒身份的翌日,她去了趟號山,急如火行如風說他曾短暫歸過號山,又急匆匆離去。彼時,他交代了山中小妖說至少還要月餘才歸。
此刻他來了大王山,雲皎知他性子急躁,被她勸走時心裡還有鬱氣,此刻必然是著急的,乾脆直接在金拱門洞口等他。
“阿姐!”
果不其然,雲皎才見他,就嗅到他身上的水汽。
號山氣候並不是濕潤,他竟是從翠雲山直接趕了來。
紅孩兒大步走到她麵前。
雲皎衝他頷首,便見他鬆了口氣般,小心翼翼道:“哪吒……他回來了嗎?”
她微微一頓,再度頷首。
紅孩兒沉默了一瞬。
但他並未同從前一般,急急問她發生了什麼,或問她為何要將對方留下,他就是沉默,一陣難言的沉默。
雲皎輕歎一聲,做了主動寒暄的那個人,“瞧你眉眼縈愁,神思不屬,怎麼?這趟歸家並不愉快?”
“……阿姐仍是如此敏銳。”他垂首道。
紅孩兒心知雲皎的敏銳,心知她總能很快看穿旁人藏匿的心緒,但與此同時,她卻對自己的心緒不甚關注。
她彷彿從來冇有愁緒。
“我去了翠雲山,孃親確然有事。”紅孩兒隨她步入洞內,一麵說著,“是我父王回去了翠雲山……”
他忽地一頓,麵色複雜,隱有痛楚。
“我原以為他是想與孃親重歸於好,哪知卻在孃親的口誅筆伐下,洞悉了他的陰謀。”
紅孩兒起先遲疑,不願歸去,便是他始終還對“家”懷揣著希冀。
翠雲山有牛魔王佈下的法陣,尋常精怪根本無法破去,加之鐵扇公主本有芭蕉扇在手,若是他硬闖翠雲山,也難討到好處。
但倘若,本就是牛魔王破了陣法呢?
“我才知曉,原來…牛大力,他從未愛過我孃親,他從始至終都覬覦著孃的芭蕉扇,如今已是耐性不足,想要強取。孃親也是走投無路,隻得尋我回去。”
雲皎想,好在她還是叫他回去了,不然鐵扇公主遇險,他必然懊悔至極。
但她抬眼,忽見紅孩兒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她微有一頓,不解看他,“聖嬰?而後呢。”
紅孩兒看著她那雙清豔的桃花眼,澄然,卻情緒淺淡。
他心想,是啊,他的阿姐一貫如此,他從前偶然會疑惑,為何她永遠不見憂愁,他怕她藏,怕她一人抗下所有事……
後來,卻漸漸明瞭。
她少憂愁,因為她並不愁己身,亦不愁旁人。
紅孩兒並不對此憤懣,認為她不夠關切他,反倒覺得她這般就好,阿姐會永遠無憂無慮的,眼下也調整了情緒,故作輕鬆道:“見我來了,父王稍有遲疑,又聽小妖來報玉麵狐狸找他有事相商,最終便離開了。”
雲皎亦點頭,忽而又蹙眉,思忖間不忘迴應他:“如此便好。”
但她觀紅孩兒麵色,卻覺得事情遠不止於此。
紅孩兒也看她,“阿姐也察覺不對了吧?為何偏是那麼巧,他才至翠雲山,一貫與他在一處的玉麵狐狸卻忽地來請,她難道不知父王來此?”
聽著是有一絲蹊蹺,但也不足以讓線索連點成麵。
雲皎靜看他。
“她知曉,她是三請四請將他重新喚回去的。”紅孩兒低聲訴說,“我發覺不對,幾番詢我孃親,況且前次我便發覺了她與玉麵狐狸來往,才知——那玉麵狐狸與她本是舊識,甚至可稱之為盟友!”
“孃親早知父…牛大力心懷不軌,又顧我年幼,怕我太早撞破他們不睦,更怕牛大力因此傷我,索性從長計議,久未聲張。”
“那小狐狸……嗬,它是條斷尾狐,據說是早年落魄時被族親所傷,逃難途中幸得我孃親收留照料,才撿回一條命。”
“孃親說,那小狐狸自此記下了這份恩情,主動請纓去迷惑牛大力,隻為助她脫身。她還說,她們聯手,皆是為了庇護我——”
紅孩兒眼尾微有猩紅,他意圖詢問雲皎,雖知或得不到答案。
“可有人問過我,我想要這等庇護嗎?要讓孃親忍辱負重,要讓另一隻妖精忍受唾罵,就為了得這幾百年安生日子,若是這般,我不如當年生下來便死了!”
雲皎張了張唇,心底閃過一絲異樣。
斷尾的小狐狸?早年,她在遇見紅孩兒之前,便遇過這樣一隻小狐狸,隻是隨後不幸走散了。
但她也知,眼下不是議論此事的時機,凝神看他,“聖嬰……”
“阿姐不必相勸。”紅孩兒亦知她難以相勸,他垂頭,低聲。
此刻,他彷彿隻是一個向姐姐傾訴的弟弟,話語純粹,“我隻是心覺她們如此瞞我,她們讓我…不,還有她們自己,也揹負了這般沉重的苦怨……”
他說不出來了。
他還不清。
如何不算“苦怨”呢?不僅紅孩兒明白,雲皎心下也是明白的,紅孩兒幼時便見過牛魔王的暴戾,鐵扇公主在忍,他亦在忍,或許玉麵狐狸也在忍。
後來,他不想忍了,又遇上了雲皎,雲皎在靈台方寸山出師後,他與雲皎相商過要不要勸母親和離。
他已長大,足矣自保,亦能保全孃親。
但他的孃親仍同他說:“你爹他隻是一時被迷了心竅,他會好的。”
他的孃親並不信他,他仍被當做孩童一樣,被矇在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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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皎:鋪滿亮晶晶(比劃
哪吒:好,先去東海搜刮一波[墨鏡]
東海眾人:你不要過來哇[害怕][害怕][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