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哪吒:是蓮之,不,是哪吒。
徹夜難寐,哪吒在出門前發覺閻王的蹤跡,那閻王竟然直接跑來人間看麥旋風,著實膽大,但不知出於何等心態,他將麥旋風短暫交給了對方。
畢竟如今,麥旋風已不會受陰司煞氣影響。
而後,他轉身往珞珈山方向而去。
這具凡人之軀已然撐至儘頭,煞氣如寒鋒利刃,不斷在血脈中翻攪,割裂著骨肉。
如今的他幾乎失去了所有七情六慾,卻在某一刻,恍惚覺得自己回到了千年前,拖著一具猙獰的嶙峋骨架,一步步往東海畔走。
彼時,他不願與汙濁塵世為伍,也不想在這世間留下什麼。
那段路,很長很長,長得望不到儘頭。
如今的路卻比那時更長,向死而生,換來的不是新生,而是更深的桎梏;跳下去的不是海域,而是盤踞著無數窺視之眼的深淵。
那些眼睛都死死盯著他,猶如跗骨之俎,又伸出蒼白的手來,意欲將他拽入更深的黑暗。
他們說,哪吒,你不再是哪吒。
你不必再做哪吒。
憑什麼?
哪吒感覺自己的喘息聲越來越沉重,喉中黏著鮮血,每一次呼吸,都會發出嗬嗬的氣音,這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血腥氣包裹著他,縈繞在眼前,像是那些手仍在不停地拖拽他。
他微微蹙眉,甩了甩頭,要將這些念想全部驅逐出腦後。
緊接著,他抬眸,瞧見了那個自己找尋的人——
一襲紅衣,一雙眼眸亮得驚人、彷彿隨時會迸出火星的紅孩兒。
對方來得匆忙,一身衣袍尚且濕漉漉的,長髮也都黏在麵頰上,但看見了他,掌心一抬,一柄獵獵火槍便化於手中。
“你究竟是誰?!”紅孩兒衝他怒喝道。
哪吒挑眉,唇邊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
風動,他巍然不動。
“區區一個凡人,如何能行八百裡,如何能獨自出現在這裡?!”
哪怕喉中儘是血氣,哪吒的聲線仍是穩的,沉沉吐出幾個字:“與你何乾?”
“我絕不會讓阿姐再受你矇騙。”紅孩兒被他這般雲淡風輕的態度徹底激怒,槍挑如龍,直刺而去,“——我要殺了你!”
哪吒仍未動,眼未眨半分,直到槍尖逼近眉心,他徒手截住那杆長槍,翻腕一推,槍.尖錯開。
手腕翻轉間,槍.尖被迫偏離方向,被他掌心暗勁一帶,紅纓在空中劃出淩厲的弧線,倒轉方向,直直轉刺紅孩兒。
“你——”
對方出手竟這般遊刃有餘,紅孩兒目眥欲裂,後撤半步,雙掌運勁,咬牙硬生生奪回長.槍的控製權。
哪吒順勢收手,輕蔑地嗤了一聲。
兩人再度拉開距離,他纔開口:“紅孩兒,我與夫人之間的事,你一而再再而三插手,打著‘為你阿姐好’的名義,可究竟有冇有不軌之心,你最清楚。”
“就此收手。”他音色冷下,“我不殺你。”
“——否則,這裡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此行,他就是專程來找紅孩兒的。
無論如何,一切是他與雲皎之間的事,紅孩兒卻屢次三番仗著義弟的身份越界。
雲皎縱容紅孩兒,因對方是阿弟,可對方何止想行阿弟應儘之責?
夫妻之間的事,又豈容對方一再插手?
犯的錯,他認;任何事,雲皎要如何處置他,他也認。
但當由他親口告知雲皎。
紅孩兒,不配。
紅孩兒眸色陰沉,死死盯著他,他能感受到這凡人的瀕死之象,可即便如此,竟仍是臨危不亂。
且槍上燃的三昧真火,神佛難擋,這凡人卻能信手格擋。
這一刻,他頭一回感受到對方身上爆發出駭人至極的威壓,但他不懼,為了阿姐,他無所畏懼。
“好…好,那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看招——”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妖王,豈會被三言兩語的挑釁唬住,就算對方再強,紅孩兒依舊乾脆利落地出槍。
他確是氣憤極了,那珞珈山的龍女發覺了他的蹤跡,竟敢攔他,打不過便耍起賴來,讓觀音出手。
而且……
紅孩兒思及一事,眸色沉了沉,那龍女比之敖烈,容貌與他阿姐更像幾分,也難怪昔日賽太歲會錯認。
珞珈山自成困陣,他被龍女和菩薩聯手鎖在蓮花池裡足足十餘天。那水便是觀音玉淨瓶中水,壓製了他體內的三昧真火,棘手至極。
最後,他將池子打出個洞,放走了滿池鯉魚,才趁亂脫身。
木吒,白玉,連著這所謂的蓮之,他們究竟在謀劃什麼詭計?
紅孩兒與對方戰作一團,見他不知從何處取出一柄直刃長刀,刀來槍往,不可開交。
他怒道:“觀音為何要給麥旋風甘露水,你們又為何要攔我?”
他已然想通,觀音要攔他,無非是怕暴露山中潛伏之人的身份。
木吒是個蠢貨,阿姐早疑對方,上元之後便要將對方趕出去;何況,仲秋之時,阿姐本就要這麼做的。
既然木吒註定要走,卻還攔他去報信——
必定是山中,還藏著更大的人物!
“你們蛇鼠一窩,狼狽為奸,究竟意欲何為?”
哪吒長刀橫去,以刀身截住槍尖,冷硬的兵器碰撞發出“錚”一聲鳴響,倒並未如所言那般招招致命,更多是格擋,隻是想打暈對方罷了。
聽聞紅孩兒所言,他便知,對方還未探查到更多。
他道:“我自會與夫人解釋。”
紅孩兒卻不依不饒,殺得雙眼血紅,暴喝一聲,長槍又一次破空。
槍勢銳利,三昧真火纏繞槍身,如火龍直撲對方麵門,那柄長刀卻轉腕橫砍,一個使槍蠻力無邊,一個使刀鋒銳利落。
最後,那柄長槍再度襲來,哪吒眸色徹底冷下,已失了耐心再與他糾纏,掌心運力,極烈的炎炎烈火頓時劃破長空,一招將其逼退數步。
紅孩兒瞳孔驟縮,憤怒道:“你是哪吒!”
世間還有誰會使三昧真火?
紅孩兒一向對此技藝頗為自傲,也知當世會以三昧真火禦敵的,除他之外,唯有天庭的哪吒。
是他!
電光火石間,紅孩兒聯想到諸多端倪,所有線索串聯成線——此人雖用著長刀,卻對槍法瞭如指掌,反有操控之態;明明是個凡人,身上卻殺氣沖天;還叫什麼蓮之……
蓮之,蓮之,好一個蓮之!
紅孩兒踉蹌,還要上前,哪吒微微蹙眉,強行施用的靈力讓他嘔出一口血來,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襟,那柄長刀刃口卻已直指紅孩兒喉間。
紅衣染血,如淺痕染汙,暈成詭譎的墨色。
與此同時,混天綾從被風鼓動的長袖間飛射而出,便要纏去紅孩兒身上。
紅孩兒側身要避,目光偏轉間,倏然瞥見下方山崖上那道雪色身影。
他大喊:“阿姐!”
如活物般靈動的混天綾,騰在空中,竟霎時停住了。
*
雲皎行至半途,便見天際被染成迷朦的煙紅色。
似晚霞,似火光,更似極為熾熱的靈力激盪。
是有人在鬥法。
鬼使神差地,她斂去周身氣息,未發一言地往那處靠近。
空中果真有二人在纏鬥不休。
待她再近些,便見她那向來孱弱的夫君,昨夜還吐了血的夫君,此時一身殺意駭然,紅衣染血,周身還縈繞著濃鬱的煞氣,如氣霧般沉沉,掩都掩不住。
是他,正與紅孩兒鬥做一團。
嗬。
雲皎頭一回在心裡感受到自己真切的冷笑,是他,是哪吒。
煙霞是赤色,那少年衣袂也是滴血般的赤色,紅得刺目。
她比紅孩兒更快感知到這股熟悉的靈氣,她已幾番探知過:起初撿到哪吒的蓮瓣、雲樓宮見過他的真身、淩霄殿外他還用某個藕身與她假惺惺道謝……
哦對了,她還打過“哪吒”呢。
她在打藕人的時候,他在想什麼?
這一刻,雲皎腦子裡飄過一個問號,又有很多個問號,每一個問號都對應著平時的點點滴滴,她罵哪吒的時候他在想什麼、她給他看哪吒鬨海的時候他又在想什麼……
最後儘數化作一句:是他,就是他,兜兜轉轉——還是最初疑的那個,這個可惡的哪吒!
裝凡人、裝柔弱、裝上門贅婿,現在還在吐血呢,吐死他算了!
狗蓮之,狗蓮花!
直至他要出手捆住紅孩兒,雲皎現身,紅孩兒喚她的一刹那,哪吒也看了過來,四目相對,他唇邊染血,豔麗間還有一絲尋常可見的脆弱。
他仿若呼吸一滯,眼眸輕顫。
唇角微微翕動,又猛地抿唇,似在壓抑著什麼,深深看了她一眼後,他收刀轉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際。
雲皎心想,他想必是心虛極了,便真跑了。
索性不管,她按下心緒,飛身上前接住紅孩兒。
“阿姐,你怎麼來了?”
紅孩兒模樣也挺狼狽,濕漉漉一身,雲皎瞥了眼他的手臂,有一條刀傷,眸色微沉起來。
見她看去,他也怒道:“是蓮之——是哪吒傷我的!阿姐,你莫要再被他矇蔽了,他根本不是什麼凡人,他是天上的殺神哪吒!”
雲皎叫他伸出手來,抬指搭在他腕上,替他細探經脈。
刀傷是打鬥難免,紅孩兒見她蹙眉擔憂,知自己說得重了,連忙又緩和語氣:“阿姐,無妨,這點小傷一會兒用靈力催一催就好了。”
雲皎頷首,回他,“嗯,我已知曉。”
蓮之是哪吒。
“他方纔與我纏鬥之間,神情簡直是六親不認,七情不敏,那般殺氣凜然,身上還不知為何帶著濃重的陰司煞氣。”紅孩兒又皺眉指認。
他下了定言:“全無半分往日的凡人模樣。”
他說得認真,雲皎也看得分明,這是真話,方纔她在山崖端詳,那人幾乎是失了情態的樣子——果真是傳說中六親不認的殺神。
不像蓮之。
一瞬間,雲皎意欲去尋孫悟空。
茲事體大,哪吒若還會回來,僅是一人,她或可與他周旋一番;但若是他本就潛伏於大王山,打得是旁的主意,帶領天兵天將來……
但衣袖微動,雲皎摸到袖間算籌,忽又改了主意。
她又詢紅孩兒:“你為何會隨木吒和白玉去珞珈山,可是探到了什麼?”
紅孩兒一怔,“阿姐料事如神,那忘存確是木吒。初一時,我本想稟報一樁要事,哪知無意間聽到白玉央求木吒同去珞珈山,我不願錯過線索,乾脆跟了上去。”
“魯莽。”雲皎低斥了聲,見他虛心垂頭,才又問,“何事?”
其意自然指的是兩樁事。
他起初要稟報的,和後麵白玉要求的。
紅孩兒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雲皎首先道:“麥旋風認識閻王?”
她微微蹙眉,又聽紅孩兒道:“我也不知緣由。他們與觀音對話多有遮掩,這犬妖身染煞氣,竟能得觀音淨化,又與閻王結交,必是心懷不軌。”
“說不定它早與哪吒狼狽為奸,還有木吒、白玉,還有那黃風……”紅孩兒越說越急。
他的話是真的,猜想卻偏了。
雲皎本有另外的想法浮現腦中,奈何本也心亂如麻,被他一通絮叨,思緒也散了,抬手止住他話頭。
她又問:“白玉想複活白菰,觀音可答應了,又給了他什麼方法?”
雲皎確然未料到白玉竟存著這個心思,一瞬間,她看著紅孩兒,隻覺此事十足相似,因果相係,各自成劫。
白玉回來後,便那般魂不守舍,若它要救白菰,又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紅孩兒搖頭,“觀音屏退眾人,我亦未曾聽到。”
雲皎便不再問了。
紅孩兒原本想將龍女一事一同回稟,但見雲皎已是一番索然興味,他心知雲皎不喜探究身世,最終將話嚥了回去。
上回賽太歲說予她聽,她表現平平,中秋之日敖烈來找她,她亦懶得多聽。
這確是他料對了,雲皎知他見了龍女,也未多問半分,眼下隻抬手施術,替他將衣襟烘乾,連帶著身上的那點刀傷也一併拂去。
她剛要說“回吧”,忽而天邊一道靈箋飛來。
此物向來是血脈相親之人才用,以彼此的血相融作為媒介,可千裡尋蹤傳音,但她冇有親人,是找紅孩兒的。
她示意紅孩兒看去。
紅孩兒一看便知是鐵扇公主找他,“阿姐稍待。”
她點了點頭。
趁此功夫,乾脆盤坐崖邊巨石上,為自己卜卦。
雖說卜者不自算,算則有所不準,但雲皎連算三卦——都是凶,大凶。
雲皎:???
卦象並不清明,自己算還是差點意思,朦朧可窺其意:隻知若想化解,還得足智多謀。
可巧了,她就很足智多謀。
雲皎想了想,心下竟然是平靜的。
唯有一絲微怔,她看著遍染赤色的雲際,腦海裡忽然又浮現出一個問句。
他明明裝得很好,為何忽然又不裝了呢?
旁側倏然傳來紅孩兒的聲音,他似有些驚怒,急急要拒些什麼:“孃親大可將事說清,如此不明不白算什麼?若不能說清,我不能回去!”
雲皎回神,側目看去,隻見紅孩兒麵色壓抑,隱約能聽到女聲斷斷續續順著風飄來。
“我兒…急事,才叫你速歸……”
她走過去,聲音清晰起來,但唯剩最後一句:“你若不回來,便不必再認我這個孃親!”
“孃親,你——”
紅孩兒餘光瞥見雲皎,將說的話戛然而止,猛地將靈箋合上。
“出何事了?”雲皎不動聲色問。
紅孩兒坦然答:“我亦不知,我孃親若遇上急事,慌忙之間,便會有些說不清事。”
言罷之後,他眼底卻閃過一絲懊惱,心知說錯話,“阿姐……”
他自己都認了是“急事”,他的母親正“慌亂”著。
雲皎便道:“那你回去吧,也在大王山待數月了,早日歸家去,你母親惦念你。”
“阿姐,這怎能行?”紅孩兒急忙搖頭,眸色鄭重,“你我才探清那凡人是哪吒,還尚且不知他是否會回來,又是否會對大王山不利,如此當時,我不能走。”
雲皎凝視著他。
片刻後,她說:“我自有妙計。”
“我不信,什麼妙計?定是叫我安心之計!”
雲皎難得默了一瞬,“你母親也有急事,她可有妙計施展?”
“她……”
說話間,雲皎揹著手,袖中算籌反轉,她將算出的卦象重新演變,再攤開給紅孩兒看:“你看,三卦皆吉,我這裡並無大礙,你且歸家吧。”
“可是……”紅孩兒瞪大眼睛細看卦象,他雖不通卜術,幾個卜辭倒是能看得分明,其上的確刻著:元亨利貞、飛龍在天,吉無不利。
這般,確然是大吉之卦。
他遲疑一瞬,還想說什麼。
雲皎卻忽地不想聽了,她直接道:“紅孩兒,那是你生身母親,你要讓我自覺比你母親還重要,要我擔著義親的名,卻比過你血緣至親嗎?”
紅孩兒怎好說這等大逆不道的話,他本就是個重情義的人。
不然,也不會屢次因家中之事難以周全,而心事鬱鬱。
“可是……”紅孩兒終於開口,輕聲道,“阿姐,我們也是親人啊。”
她抬眼看他,這一刻,她竟然看不出紅孩兒的情緒。
藏得太深,亦或是,她不想看清。
她未接話,紅孩兒便又問道:“阿姐希望我走,是嗎?”
雲皎:“嗯。”
紅孩兒沉默良久,終是拱手一禮,轉身請辭。
雲皎凝視著他的背影一會兒,直至他的身影漸成小點,才仔細將算籌收好,準備回去。
她自然是複歸大王山,甫一落地,便指訣施法,將山中前幾日佈下的法陣一一加固,心下稍鬆。
山中依舊平靜寧和,她不能先亂陣腳,便如往常般信步回寢殿。
而後,一推殿門,瞧見那道熟悉的清朗身影靜立其中。
衣袂如雪,眉眼依舊。
——蓮之。
不,哪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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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飯早點上桌[狗頭叼玫瑰]
回收文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