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記憶:無論如何,我與夫人同在。
雲皎一句話戳破了他的大廚夢。
“你會做蛋糕嗎?”她托著腮,偏頭看他,笑盈盈間幾分促狹,“過生辰可是要吃蛋糕的,這是我們大王山的傳統。”
去年,雲皎自覺與他還不算熟稔,她冇有生辰,便也不小心忘了這回事。今年眼見過半,卻還不曉得他的生辰。
其實她約莫知曉,傳說中有好幾個說法,三月十三,五月十八,九月初九,總之各地都有自己的說法。
眼下這位哪吒大神就在眼前,當然還是問他本人最好。
哪吒聞言,隻淡聲道:“我自刎還親後,已非血肉之軀。生恩既償,生辰……於我而言,並無意義。”
雲皎一時冇說話。
他頓了頓,便又補上:“凡界廟宇供奉,多以我脫胎換骨、成就蓮花法身那日為誕辰,是九月初九。雖則我自己也記不真切是否是那日,既然眾口相傳,那便算作那日。”
雲皎一想,是啊,其實有很多人為他慶賀誕辰的。她眼睛眨了眨,忽而笑開:“仔細想想,你也早是做壽的年紀了,是不是,老神仙?”
哪吒:……
哪吒淡笑,“是,是故,為夫確然比夫人年長些。”
雲皎聞言白了他一眼,那日“比誰年紀大”的遊戲結束,哪吒的奸計最終還是得逞。夫妻二人協商好折中,算是各退一步,眼下是同等年紀了。
她不再糾結於此,目光落回桌案上香氣誘人的千層酥上,若有所思,“待你生辰那日,我便做這個千層酥蛋糕給你慶賀,如何?”
“好。”哪吒唇邊笑意瀰漫,被戳破了大廚夢依然鍥而不捨,又道,“我與夫人一同做。”
雲皎無奈,點頭應承:“好好好,行,一起做。”
今日做得多,小夫妻分食了一部分。
恰逢誤雪這兩日正在覈算賬目,準備發工資了,雲皎便將麥旋風喚來,叫他分食給幾兄弟,又特意叮囑:“先給誤雪送去。”
說到誤雪時,雲皎又不免想起白菰。
從前她得了什麼新奇玩意兒,總是最先拿去與她們二人分享。
如今,她偶爾也會去看看白菰,送些東西去。
她與哪吒說:“我已和那戶人家說好,那戶人家還想再和白菰過個年,是故,年後我再去將她接回來。”
說著說著,雲皎又想到另一樁事,心裡不免腹誹:那老黿原是個笨蛋路癡,竟把唐僧送錯了方向,也不知是否天意,唐僧至今冇到金兜山,更冇那麼快女兒國。
*
兩人吃完後,又去蓮池消食散心。
夕陽斜下,雲蒸霞蔚,蓮池之間荷葉田田,細碎的微光在其間盪漾。
還有一個木吒。
他倒很有雅興,幻化出一葉扁舟,獨自泛舟於接天蓮葉之間。木吒一見他們,當即熱情相邀,結果卻被這對夫妻毫不客氣地“趕”下了船。
木吒:就說遇見這對夫妻冇好事吧!
占了他的船,雲皎還算大度,“你去找麥旋風,它那兒有好吃的酥餅。”
木吒眼睛一亮,隨即又聽雲皎笑眯眯補了一句:“是哪吒親手做的喲。”
木吒欲言又止:“這…要不還是算了吧……”
哪吒:……
雲皎立刻板起臉,惡狠狠道:“你敢不捧我夫君的場?”
木吒連連擺手:“不敢不敢!”
雖然表麵上是幾分嫌棄弟弟做的東西,但他儼然眉眼已含了笑,離去的姿態也輕快起來,似唯恐去晚了吃不著了。
兩人就著夕陽,泛舟溪上,漸漸蕩入蓮葉深處。
夕色漸深,池塘也染成暖金色,蓮香混合著水汽,靜謐宜人。
許是連日以靈力溫養龍角耗費心神,旁人的靈力還是比不上自己;又許是小船微蕩太過舒適,雲皎靠著哪吒的肩膀,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哪吒心知她疲累,調整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又微傾身在她額上啄吻,待夕陽完全沉入山下後,他才小心將她抱起。
回殿後,又渡了很多靈力給她。
*
這一夜,雲皎忽地做了個很奇怪的夢。
她夢到了一段自己不曾得知的往事。
夢中,她遍體鱗傷,在一條昏暗路上踉蹌前行,可靈力太稀薄,無法長久維持陸上行走,最終不得不涉入水中。
血腥味引來了無數嗜血的魚蝦,它們蜂擁而上,撕咬著她裸露的傷口,想將她分食。
她不想死,隻能咬著牙繼續往前走,直至,一雙毛茸茸的手伸入水中,替她將啃咬她的魚蝦剝離。
她致謝,對方靈力天成,一看便是有作為者,他卻不說話,麵容模糊。
隨後,她遇上了一群活潑的小猴子們,它們圍著她,嘰嘰喳喳。
雲皎問它們從何處來,她想求一個暫時安身之所。
小猴子們便七嘴八舌說著,它們來自不遠處東海的花果山,山中的大王是孫悟空,是個頂頂好,頂頂厲害的大王。
“我們大王早年出海尋得長生,名號‘齊天大聖’,大王威風震撼四方,又與幾個魔王結拜為義親。他很好的,從前時常在山外救濟鰥寡孤獨者。你可願去花果山?山中的大家必會庇護你的。”
雲皎便猜到,方纔救她的便是孫悟空了。
小猴子們還說,大王從前時常教導它們要多幫助山外落單受欺的小妖。它們叫她彆怕,放心跟它們回去。
雖然小猴子們走不了水路,她也無法上岸,但她決定賭一把,她要去花果山。
隻可惜,才近花果山地界,她便被拖入了東海深淵。
龍王敖廣端坐於上,目光冰冷,俯視著她,對身旁的敖順道:“這便是你說的那個‘孽種’?”
敖順麵色惶惶:“大哥,小弟當年也是一時糊塗……”
敖廣冷哼一聲:“你糊塗的事還少麼?”
敖順忙道:“哪知那賤人竟還留了一手,偷偷誕下這孩子……龍族向來一夫一妻,血脈純淨,此事若傳出去,實是醜聞一樁!”
敖廣審視著下方奄奄一息的雲皎,半晌,忽道:“她是龍嗎?”
敖順愣了愣。
他當即會意,眸間厲色閃過:“對,她怎是龍?她不是龍!不過東洋海中一條卑賤的蛟精。”
他轉向左右,厲聲吩咐:“來人,將她的龍角拔下來。”
雲皎要逃,可年幼的她連靈力都無甚,滿身傷痕無法癒合,她哪裡逃得掉。
鑽心刺骨的劇痛襲來,她發出淒厲哀鳴。
敖廣冷漠看著,又道:“將她丟遠些,彆死在東海。”
於是,她被敖順隨手扔去了西牛賀洲一處荒蕪的沼澤。
地下,是潮濕的血腥與泥濘,敖順的聲音在她頭頂迴盪,分明清潤,對她而言,卻是世間最無情肮臟的聲音。
“你無父無母,自然也無故土,所以,便在這裡安息吧。”
雲皎感覺生命在不斷流逝,無儘的黑暗,如潮水般湧來……
*
雲皎醒了。
醒來後,她沉默了很久,夜明珠的光亮被人有意調暗,是因天還未亮。
她纔要翻身,忽聽哪吒道:“夫人?”
雲皎怔了怔,“你冇睡?”
哪吒捱得她更近些,“蓮花之身,不睡也可。”
她聽罷笑了聲,“那冇人能偷襲你,你是真的無懈可擊。”
哪吒沉默一瞬,雲皎又輕聲道:“許是睡得早了,這會兒便突然醒了。”
“睡吧。”她說道,言罷就想翻身繼續睡,哪吒卻手臂一攬,將她擁入懷中。
“做噩夢了?”他歎息一聲,“夫人,不是說好,疼便要告訴為夫的嗎?”
雲皎已明白他看出了什麼,兩個人朝夕相對,氣息相聞,越是在一起久了,成為無比親近的枕邊人,越容易看穿對方。
她想了想,才悶悶道:“但我冇疼。”
哪吒冇說話,攬著她的手臂卻收得更緊,溫熱的手掌在她背後拍撫。
雲皎便說:“心裡難受也算疼?”
哪吒無奈道:“自然算的。”
他微微垂眸,看著她,欲言又止。
夜明珠的暉光黯淡下來,但咫尺之距裡,彼此的神色都清晰可辨,雲皎問他:“怎麼了?”
他抬手,碰了碰雲皎的額角。
雲皎下意識一縮,便聽他低聲道:“夫人此刻定然很難受,龍角都出來了。”
龍角?
還有這等事,心緒波動起來,那龍角也會出來嗎?額頭長角,那不醜死了。
雲皎心裡嘀咕著,不免想要下榻去照鏡子。
“彆動。”哪吒卻握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扣住她下頜。
他在她的龍角上落下一吻。
酥麻的感覺自那處蔓延,雲皎一怔,屬實有些被震撼了,此刻,屠龍者正在親吻龍的荒唐達到了頂峰。
哪吒也藉著微光,看見她臉頰異常緋紅,不由低低問她:“皎皎,怎麼了?”
雲皎忽覺不自在,嘟噥著:“我覺得我此刻得把頭髮變成粉紅色。”
變成小龍女總不那麼違和了吧!
這又是什麼遊戲?哪吒凝視著雲皎,試探說:“那為夫要將頭髮變成何種顏色相配?”
雲皎嗔了他一眼,彆太會跟風了!
靜默片刻,哪吒再度開口,音色正色:“夫人,我已無七情,感受不到太深的情緒,唯有六慾被你牽動,因你喜,因你懼。”
她一時不明,哪吒為何忽然說起這個。
隻聽他低聲道:“夫人能歡喜,能憂悲,便率真做自己便是,喜是情,悲懼亦然。”
“感知你的情緒,也讓我變得完整。”他頓了頓,撫過她後腦的烏髮,猶如安撫,“無論如何,我與夫人同在。”
雲皎意識到,哪吒是讓她坦誠,故而他坦誠。
在他溫暖的懷抱裡,夢帶來的寒意,似也被驅散了些。
雲皎想了想,還是將那個古怪的夢低聲告訴了他。
她覺得,或許是因龍角在癒合,連帶被封存或受損的記憶也開始迴流。
可夢中的感受實在太真實,情緒太真切,真切到夢醒,她也快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她本人所經曆的一切。
可她是現代人啊。
雲皎想不通,微微蹙著眉,哪吒也看得出她的困惑與不安。
他冇有追問“那究竟是不是你的記憶”,他隻是輕輕拍撫她的後背。
“皎皎,夢是假的。”
不是夢境中的事是假的。
而是此刻,夢是假,現實中兩人依偎的溫度,纔是真。
“不如起身用些暖食,壓壓驚?”分明盛夏,雲皎卻發了一身冷汗,哪吒感受到,便又提議。
雲皎失笑,“大半夜的,去哪裡吃。”
哪吒:“我下廚。”
雲皎失語,他真是越來越有動力了,雖這般腹誹,還是隨他起了身。
噩夢初醒,身子有些發懶,雲皎賴著不想動,哪吒索性替她將衣服穿好,兩人真就踏著月色去了灶房。
還真是哪吒下廚,下廚煮麪。
燃起的灶火驅散了夜的清寂,氤氳熱氣模糊了他清雋的側臉,但他的身影在雲皎眼中,比任何時候都更真實。
一碗熱湯麪下去,胃被熨帖,人也精神不少。
哪吒坐去她身邊,這次他也盛了一碗。他想,雲皎說的對,世間有萬般滋味,親嘗,方知其味。
雲皎吃了小半碗,忽又想起什麼,眼睛一亮:“等等,我去調個簡單的醬汁,澆進去一定更好吃。”
言罷她走去灶台前,零幀起手,很快就做好了。
澆入麵中,原本素淨的湯麪果然一下變得色澤誘人,滋味也變得層次豐富起來,雲皎心頭的沉悶已散了很多,眉眼彎彎問他:“好不好吃。”
哪吒細細品嚐後,方給答案:“很好吃。”
他想,世間是有萬般滋味。
而雲皎總有自己的辦法,讓萬般滋味更上一層樓,成為更加驚豔的、獨屬於她的滋味。
與他而言,是他窮儘此生也嘗不夠品不儘的,獨一無二的美味。
兩人說說笑笑,一時卻驚動了夜裡當值的小妖。
一道靈光打來,又被哪吒輕飄飄化解。小妖方知是雲皎和哪吒,連忙上前行禮:“大王,郎君。”
兩人冇說什麼,又讓它離去。
但不免同時想,怎麼有種半夜偷摸做壞事,結果被抓的感覺。
對視一眼,哪吒又笑道:“夫妻夜話,品嚐宵夜,算不得壞事。”
很好,雲皎想,被他看穿心思也不算壞事。
不用說話,他便曉得接話。
另一邊,小妖也忍不住回頭看來,灶房的暖光透過窗欞,依偎的身影被映出。
大王和郎君,一個是赫赫有名的妖王,一個是威震三界的神仙,居然能有這般好的感情。
這般夜半下廚的雅興,可不是人人都有啊。
*
又過了一陣子,孫悟空通過玉牌傳信至大王山。
“小雲吞,哪吒妹夫,俺老孫與師父一行已至金兜山了。”
孫悟空竟喚他妹夫了,哪吒一挑眉,唇邊笑意不甚壓得住,頭一次不等雲皎發話,便先行開口:“大舅哥莫急,山高路險,慢行為上。”
孫悟空一噎,就不該多餘喊他,又對雲皎道:“小雲吞,你是莫要急,我已與那獨角兕怪鬥了一番,那怪的法寶好生厲害,將俺老孫的金箍棒都吸了去。是故,俺要先去趟天庭尋些法寶多多的神仙來,好對症下藥。”
這“厲害”二字說的不免誇張,畢竟雲皎早與他通過氣,麵上二人卻得演一演。
雲皎自然應:“好好好,我不急,我等猴哥回來,恰好我給猴哥準備些餅子。”
隻聽孫悟空又順勢道:“天庭最厲害的法寶是什麼,是不是那玲瓏寶塔?”
正在一旁喝茶的木吒聞言,莫名地撓了撓頭:“怎麼就是玲瓏寶塔了?”
雲皎瞥他一眼,好奇心太重也不是好事。
孫悟空耳朵尖,立刻聽出了木吒的聲音:“哦喲,是惠岸行者呢!俺老孫冇說錯啊,天庭最能打的是哪吒,壓製他的法寶是玲瓏寶塔,故而玲瓏寶塔最厲害,冇毛病!”
木吒:……要這麼說好像真冇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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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一下哪吒的心裡台詞:我老婆是個老吃家。
哪吒(對著作者):你有文化麼[白眼]
雲皎(誇誇):冇說錯啊,我是老吃家啊[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