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髮夫妻:隻羨鴛鴦不羨仙。
山中偶有小妖在巡邏或玩耍時,撞見過這對“中年夫妻”。
驚得私下裡問誤雪大王和大王夫婿是不是被什麼絕頂厲害、連他們都打不過的妖怪吸了精氣,竟變得這般模樣。
誤雪:……
直至最後,說好三五日便歸、卻因故耽擱了許久的木吒,終於趕回了大王山。
木吒風塵仆仆趕來,才至金拱門洞前,忽見一對白髮蒼蒼的老人家屹立崖邊,似正在賞夕陽。
這可真是夕陽紅啊,他感慨著。
也不知是哪裡來的老妖精,亦或是這般精力好的凡人,竟能爬得這麼高的山。
以及這般歲數了,依舊如此恩愛,也算是隻羨鴛鴦不羨仙,羨煞旁人了啊。
大王山本就有人族居住,妖也能自行變化年齡,但待到壽數將儘,靈氣也散儘,道體也會無法維持年輕模樣。
這很尋常,他並未所想,畢竟心中揣著急事,隻匆匆一瞥就進了洞。
片刻後,他又懵然地重新回到洞門口。
細碎的交談聲散在風裡,又清晰傳入他耳中。
“他究竟何時才能發現我們‘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約莫,千年之後吧。”
木吒:……
總感覺被這對夫妻耍了。
一麵覺得被耍,一麵仍覺得懵逼,走去他二人麵前,才發覺這兩人還不是隨隨便便變的,仍是他們本身的容貌。
隻是滿頭青絲化白雪,眼角唇邊添了幾許細紋,骨相容顏未改,依舊是那對姿容絕世的璧人。
但就是說,瞧見自己弟弟和弟妹年邁的模樣,不是好笑,而是驚悚!
“你、你們……”木吒張了張嘴,一時不知從何問起,“這是……為何啊?”
好端端的,扮的什麼白髮老翁老嫗?
木吒那雙漆黑的眼眸倒有幾分像哪吒,此刻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雲皎終於繃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又迅速收斂笑意,嚴肅道:“為何?你問哪吒,都是他的錯!”
白髮老頭版的哪吒握住她指過來的手,從善如流道:“是是是,是我錯。”
言罷,二人總算散了法術,恢複了原先的模樣。
手還牽著。
木吒:……
總覺得仍在被玩弄。
“怎得回來這般晚?”雲皎總算問起正事。
木吒剛要答,又聽她懶洋洋補充著:“我與哪吒說好,扮老扮到你回來為止,你再不來,我倆就要入土了。”
“那也不會。”哪吒道,“你我便做長壽老人就是。”
“一兩百歲的長壽老人?”
“未嘗不可。”
木吒真是聽夠了這兩人的膩歪了,起初是嗑,現在感覺孤零零的自己是最可憐,他抖了三抖,哀嚎道:“喂,你們都不關心正事的嗎?我這一路緊趕慢趕,可不是回來看你們演‘白首不相離’的!”
雲皎瞥他一眼,領著這兩兄弟往靜室走去,“關切正事,日子就不要過了麼?”
每件事都如臨大敵,最後敵人還冇打過來,自己先急死了。
木吒一噎,頓感自己成了太監,皇帝不急太監急。
待幾人在靜室入座,哪吒隨手布好結界,雲皎方示意木吒說話。
木吒很愛喝茶,他又托起茶盞,此刻倒覺得自己確然不該急躁,沉吟道:“我之所以晚歸數日,是因我到了靈山之後,發覺大哥不見了蹤影。”
雲皎未催促,待他喝完那口茶,才道:“所以,你找到他去了何處?”
木吒一噎,稍有赧然。
“那倒冇有……”眼見雲皎露出“果然如此,要你何用”的失望神色,他立刻找補,“我是找了幾日,但未找見,可既在靈山之中走動,總歸確認了父…李靖,確然是被大哥帶回過靈山的。”
靈山不比珞珈山。
珞珈山是群島之山,雖也有幾島,但山不算大,加之人員簡單。靈山卻不同,地域廣袤,佛陀菩薩、羅漢比丘何止萬千,殿宇重重,洞天秘境亦不知凡幾。
要在靈山找一個法力儘失的人,無靈氣指引,自然要難上許多。
“與誰確認的?”哪吒問。
木吒撓了撓頭,耿直道:“與佛祖呢。”
“……”
該說他是從無劣跡的關係戶,問都是問最大的領導。
雲皎沉吟起來。
佛門清規戒律,佛祖自不會打誑語,也無需為此打誑語,是故他承認。畢竟就算金吒真將李靖帶去了靈山,誰又能去靈山要人、問責?
天庭都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總不能叫她直接打上靈山去吧。
如此說來,其實金吒並冇有隱藏李靖下落的必要。
可他卻還是將李靖藏了起來。
雲皎將此番聯想告知這兩兄弟,哪吒蹙眉沉思,木吒亦是搖頭,顯然都理不出頭緒。
她心底卻隱隱覺得有一條線索要串聯,卻串聯不起來,心念一動,當即就要撚指算卦。
可才抬指,似有所感,有一道無形的靈力施壓而來。
這股靈力,上回卜卦因是臨時起意,她並未捕捉到,這次卻留了心。
既然是靈力,算的也不再是哪吒之事……
雲皎意識到——
從不是天在壓製,而是人在壓製。
事關哪吒,亦或說事關蓮花仙身,真的很重要。
她心中沉了沉,哪吒看出她神色倏然凝重,低聲問:“怎麼了?”
當著木吒的麵,雲皎隻搖了搖頭,以眼神示意稍後再談。哪吒便會意,不再多問。
木吒的一碗茶水已見了底,因談正事,雲皎早屏退小妖,想了想,猶自拎起玉壺,給木吒續了一杯。
曾當忘存久了,木吒看見雲皎真有種看見大王的感覺。
何況哪吒還在旁邊,那小子一副要殺人的目光,彷彿他讓雲皎受累是什麼天大的事。木吒隻覺後頸微涼,忙不迭去迎,受寵若驚道:“大王太客氣了,我自己來,自己來就好……”
他還想在大王山住下呢,惹不著雲皎,見如今的形式——
原是哪吒也不能惹啊。
雲皎倒完茶,便順勢道:“我已命小妖去備下慶功宴,惠岸行者稍待片刻,便可移步用膳。”
木吒自是欣喜,摩拳擦掌。
卻又聽雲皎道:“待用完膳後,就煩請你與我夫婦二人去一趟珞珈山,看望紅孩兒吧。”
木吒聞言,臉上歡喜之色頓時僵了僵,有幾分擰巴。
“這個……大王,我先前忘說了,近日恐怕不太方便。”木吒迎著雲皎的目光,如芒在背,“我師父祂老人家,前陣子便離山赴宴去了,至今未歸。”
雲皎淡笑,就曉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赴宴?赴何人之宴?”她追問。
木吒支支吾吾,眼神躲閃,就是不好說。
雲皎眼眸微眯,換了個方式:“我問,你隻需點頭或搖頭。菩薩可是也去靈山了?”
木吒還不肯,雲皎逐漸暴躁,哪吒拉住她叫她少安毋躁,而後對著木吒嘲諷道:“你是當真愚笨,菩薩既放你前來,便知你是什麼心性,遲早會說。此時遮掩,有何意義?”
木吒:……彆以為我看不出,你就可勁在弟妹麵前表現吧!
他心中雖吐槽,但經哪吒這麼一說,心裡也明白了菩薩本也不信他能老實保守秘密,當即敗下陣來,“好吧,是在靈山。”
雲皎和哪吒對視一眼——
觀音果然是不會指望他的。
“為何去靈山?”她又問。
木吒不答。
她笑了笑,“是因通天河一事,菩薩本要將那鯉魚精帶回去,最後卻改了主意,從而引得靈山注意?”
這西行一路上,任何異常,都在眾目睽睽之下。
木吒猶豫一瞬,最終點頭。
雲皎與哪吒心中瞭然,觀音那句“是我之過”,以及後續的處置,已然掀起波瀾。哪怕是菩薩,隻要行舉有異,一樣要被叫去談話。
再者,祂本是西行總指揮官,祂的想法若有改變,影響必定很大。
“菩薩何時會歸,惠岸行者可曉得?”雲皎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木吒搖搖頭,這下倒自己補充:“師父若歸,龍女會與我傳信。”
得了交代,靜默片刻,雲皎不再多問,去珞珈山一事也隻得暫且按下。
三人移步偏廳用膳,席間自是珍饈滿案,木吒吃得心滿意足。
飯畢,幾人又一起消食,纔出金拱門洞,漫步夏日夜風之間,木吒眺望大王山星星點點的燈火,三十三妖洞已然如舊,可他總覺得……
“山中,似是比年前冷清了些許啊。”他感慨著。
雲皎心念微動,思及賽太歲說過類似的話。
她忽地也有些感慨。
眺望著夜幕下的高山輪廓,雲皎心想著,融合龍角一事,還需加緊。
閉關是挺有效果的,但仍非完全融合。龍角癒合,需持續的靈力滋養,一日不得速成。
傷筋動骨一百天,原來養龍角原也是如此,看來還是得多多閉關,對龍角好。
因為她想儘快摸清花果山之事,龍角養好之後,她方能真正凝魂去往地府。
雲皎思忖著,忽又轉頭對木吒道:“你多與龍女通通訊,留心菩薩究竟何時回。”
木吒自然應是。
“此外,菩薩不在,你也不在。”雲皎頓了頓,逐漸又露出凶蠻情態,“紅孩兒去珞珈山是修行靜心的,誰指點他功課?”
木吒也回頭看她,瞪大眼:“不是,大王,你先前不是不讓他學佛法嗎?”
“去珞珈山就隻學佛法?”
“那也不是,師父也教術法。”
雲皎笑笑,果然還是有好處拿的,她理所應當道:“那不就是了,既是去了,總要學些本事回來。”
“……放心吧,珞珈山自有值守的羅漢,我師父提前給他布好了功課,不會懈怠的。再者,你不也曉得,龍女還在的嘛。”木吒喏喏絮叨,“真是好事壞事都讓你說了,大王。”
雲皎露出一個非常平靜的笑,但一看便知笑裡藏刀,暗透警告。
她道:“我向來如此。”
木吒噤聲,一旁默然聽著的哪吒,至此淡然開口:“是,夫人一貫聰慧率真。”
木吒:……
真的受不了這對小夫妻了!
*
在雲皎的默許下,木吒在大王山暫住下來。
山中躺平的日子實在歡快,不單木吒覺得,雲皎本人在此躺了五十年,至今依舊認同。
木吒鮮少會找這對小夫妻,他主要是來享受生活的,一個人歲月靜好便行,也免得被這小夫妻合起夥來逗弄。
雲皎時常閉關,至盛夏末,才得了段完整的閒暇時光,同哪吒一道做之前約好的酥餅。
“我早已問過陳老酥餅的配方。”雲皎做什麼事,都能考慮多麵。
並且,她還會有諸多點子。
眼眸一轉,又道:“我還想到個更好的主意,我要將它做得更酥薄些,壘疊多層,不僅做鹹口,還能做成甜的,一餅多吃。”
這可是把才學會“走路”的哪吒給難住了,尋常酥餅尚在摸索,夫人卻已想著改良創新。
好在雲皎平日雖說自己耐性不佳,可一旦決定認真教他,並毫不含糊。
她先是教了哪吒如何做普通的餅子,一一演示後,待哪吒大致明瞭流程,便猶自跑去旁邊做果醬。
這樣放心的態度,讓哪吒大受鼓舞。
她一邊又吩咐哪吒:“鹽不必多放,但多放些糖,不然糖味不顯——對了,你分得清鹽與糖嗎?”
哪吒:……
哪吒做飯失敗的原因之一,便是起初灶房的調料並無標識,外觀又相似。
但他亦明白做任何事都當是先打好基礎,故而早在此前,便已將這間雲皎特意辟出給他學廚的灶房中的調料,都仔細貼上了名目。
此刻他默默點頭,表示已無障礙。
雲皎很是滿意,瞧著他去取調料罐的手,又道:“用你手邊那個木勺取,取半勺鹽,四勺糖便是。”
冇錯,做飯的另一大難題,源於食譜之中玄之又玄的——適量。
“適量”這個詞,看似簡單,實則全憑經驗與手感拿捏,非常難搞定。有個人在旁邊看著,便好了許多。
待哪吒準備取用下一樣配料時,她視線仍凝在他手上,及時補充:“還是用那個木勺,取滿滿一勺豬油便是。”
雲皎有自己的邪修方法,哪吒準備了一堆餐具且給每個調料都配好了勺,但對他這種初學者而言,反而不好拿捏,屬實是差生文具多。
做飯本也是件需要經驗拿捏的事,哪吒看似學了許多,可他自身對口腹之慾甚是平淡,尋常食物於他而言差彆不大,雲皎既發覺他不愛吃東西,便能料到他必然摸不準什麼東西算好吃,什麼不好吃。
她很善於拆解複雜事物,也善於重構學習方法。
“做飯與你打架是一樣的,你要親自去嘗,親眼去看,方知味道鹹淡,明白火候大小,今日這頓嘗過了,曉得適量了,下回定能做好。”
一番教導下,哪吒果真做得像模像樣,他心性堅韌,既有心要學,也耐得下煩瑣,最後一款千層酥點心便誕生了。
“哇塞!”雲皎看著漂亮的成品,驚喜道,“夫君你好棒啊!我們第一次做就做得這麼成功!”
哪吒被誇得不知天地為何物,殷切地遞去給雲皎嘗,雲皎順勢嚐了一口,眼眸晶亮:“好好吃,你快嚐嚐。”
此刻,食物好不好吃已然不再重要,雲皎的誇讚已讓他有了最大的做飯動力。
在雲皎的催促下,他嚐了一口,果然酥皮酥香,果醬酸甜。
雲皎吃得美滋滋,忽覺這酥餅皮油香淺淡,或許還適合加點牛奶,做成更西式的點心,做個千層酥蛋糕怎樣?
一說到蛋糕,雲皎又想到一事,“你生日…你生辰是何時?屆時……”
哪吒:“屆時,我來主廚。”
雲皎:?
抬眼看他,哪吒已全然沉浸在成為廚神的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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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吒:你倆真的太損了[白眼][白眼][白眼]
哪吒:冇覺得
雲皎:冇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