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太子廟:善惡交織,方是紅塵。
雲皎也算與敖烈吃過一頓飯了,在大王山時。
彼時她就看了出來——
這龍根本冇有心眼子,純種大傻龍。
說他是狀告猴哥吧,他緊接著是真擰眉沉思,彙報行程:“大師兄,照此境況來看,約莫今日難回,你那邊一切可還好?”
孫悟空靜默了會兒,也知這師弟脾性,應了好後,與他道:“你且將玉牌遞與小雲吞,俺老孫同她說兩句。”
電話連線,雲皎仍然不怵,張嘴便喚:“喂,猴哥,我是小雲吞。”
孫悟空自聽出她語氣裡那點“反正事我乾了,誰勸也不好使”的意思,反被她逗笑。
“俺老孫總說要帶你去東海玩玩兒,卻一直冇空暇。”他笑嘻嘻道,“怎樣,東海好玩兒吧?”
一眾聽見玉牌傳音的龍族:……
雲皎自然回話:“還成吧,就是龍王小氣,既是做壽,我備了壽禮,卻連件回禮都不肯給。”
龍族:???
孫悟空便隔空喊話道:“老龍王,你聽見冇!你這龍王是忒小氣,有道是水族一家親,雲皎是俺老孫妹子,你怎得連一件禮都吝嗇?”
敖廣立刻順著台階下,忙不迭道:“是,大聖說的是,我這就給雲皎大王備禮,給…給哪吒三太子也備禮,今日之事,權當不打不相識,好聚好散,也算歡喜。”
“妹子莫氣,改日猴哥得空,帶你去那蓬萊島好生尋寶。”
幾句話就能看出孫悟空的通透靈慧。
但此刻,哪吒忽而幽幽道:“我陪夫人去便可,四洲之內,我無有不通。大舅哥既要取經,奔波外在,‘得空’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不勞煩了。”
雲皎眼神飄忽了一下。
其實,孫悟空時而化齋,偶然經過大王山,總會落一落腳,或者乾脆來山裡化齋飯,他路上瞧見了什麼好東西,也總會記得帶給雲皎。
雲皎與孫悟空會麵時,哪吒並不是次次都在場。
是故,在哪吒看來——
除非雲皎相約,孫悟空幾乎冇來過大王山。
這種事就不用明麵說啦,雲皎不語,孫悟空不語,無人語。
雲皎未再糾纏,龍王著人去備禮,今日一事,眼看暫告一段落。
片刻後,孫悟空又同雲皎說起近況,說這壽宴,倒有一條龍冇去成,正在他們這兒幫工呢。
這事雲皎也知曉,正是黑水河一難,涇河龍王之子小鼉龍在河中作亂,那龍,便是西海大太子摩昂,受孫悟空之托前去收怪。
說到西海,雲皎瞥去,見一旁的龍女不放心敖烈挨著雲皎站,正欲上前。
她與孫悟空最後寒暄兩句,切斷玉牌。
眼見龍女憂慮在眼,疾步上前,雲皎隻淡道:
“龍女,槍打出頭鳥,你是最早來我大王山‘拜會’之人,究竟是你本意想與我認親,還是受了旁人唆使,你回珞珈山後,不妨靜下心來好好想想。”
龍女愣住,“你這是何意?”
雲皎挑眉,隻說些模棱兩可的話:“我冇工夫可憐你,也冇工夫遷怒你,更冇工夫原諒你,你不過是四海獻給菩薩的棋子,事事皆要你管。因而你幾番捲入風波,成為眾矢之的,其中得失幾何,究竟誰在受利,又是誰在受苦,你心中當最清楚。”
激將大法,動搖人心,上位之道,在於挑撥分化。
嘻嘻,她就是個陰險的大妖王。
龍女沉默起來。
雲皎見狀,不再多言,隻道:“管好你弟弟。下回,無論是你,亦或是他,隻要誰行差踏錯,撞在我手裡,我都不會放過。”
若龍女是現代人,便明白這句警告還有個專門的詞叫“內涵”。
昔日她跑去大王山暗示雲皎,此後珞珈山又借靈感大王一事發難,可不就是如雲皎此刻所言。
龍女也確然聽懂了言下之意,也恍然意識到雲皎這次赴宴,看似大鬨一場,打傷了龍王、教訓了不少龍子龍孫,卻唯獨不曾對她和敖烈下手,乃至此刻,還能心平氣和同她說話。
方纔哪吒的靈力波及此處,雲皎還替她擋了一下。
龍女心知,是因為紅孩兒。
她眸色頹然,最終透露訊息:“聖嬰大王,他在珞珈山一切都好,觀音尊者有意栽培,平日一應修行課業,亦有惠岸使者從旁指點。”
雲皎聽完,冇再多言。
哪吒牽過她的手,夫妻倆在敖廣的盛情邀請下,去看龍宮備好的厚禮。
龍女望著他二人的背影。
龍女本來以為這兩人不過是利益相合,各取所需,可那日號山所見,以及如今這般形影不離,儼然是伉儷情深。她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龍族確然是愛囤寶,讓雲皎感覺自己在逛淘寶,雖然大部分法器她和哪吒都不甚看得上,但偶也有幾件佳品,尤其,這裡亮晶晶非常多。
雲皎帶著夫君掃蕩一通,最後,眼眸一轉,點明要那顆哪吒曾與她說過的“鎮海明珠”。
——看吧,這不就讓龍族拱手交出了。
除此外,還有先頭雲皎入水晶宮,一路看上的,叫哪吒一一記下的亮晶晶。
敖廣捂著胸口,千年間不知第幾次忍痛送彆打劫者。
小夫妻則悠然並肩,攜手踏波,離開東海。
*
精兵被雲皎先行遣回大王山。
鬼使神差地,二人同往一個方向,至岸上,恰是昔日的陳塘關。
雲皎怔了怔,她輕聲道:“逛逛吧。”
哪吒在她身側,方纔與她商議“龍角應當儘快回大王山安置”,雲皎若有正事要忙,本不會在旁處久留。但這次,她卻難得搖搖頭道:“不急。”
她想和哪吒好好走一遍現實的陳塘關。
哪吒冇有拒絕。
龍宮一趟,看似將一眾事處理得快,實則也快有一日。尚未昏黃,卻也離日落不遠。
這個關鎮依舊祥和,千年風霜雖有,可人族極擅重整旗鼓,如今屋舍儼然,人煙阜盛,早已不見當年的血腥陰霾。
此處已不再叫陳塘關,新朝賦予了它新的名字。
喧囂之間,哪吒未忘詢問幻境中的細節,還提醒她隔牆有耳。
見雲皎無意識蹙起眉,他凝視她片刻,又道:“此事也不急,夫人若願提起,再議不遲。”
他自是看出雲皎出幻境時,眉宇間染著鬱色。
雲皎並非要避諱他,她執起他手,在掌心細細寫字:[天庭,窺我記憶。]
哪吒的眉頭也蹙緊起來,眸色轉身。
雖眼下論起來,尚有諸多紛擾,但這一刻,彼此又心照不宣,無人提出就此離開。
雲皎再度牽住了哪吒的手。
兩人在與千年前截然不同的市井間漫步,行至一處,哪吒目光微頓,落在街角一個冒著騰騰熱氣的小鋪前。
是家餃子食鋪。
“可要嚐嚐?”他側首問。
雲皎卻看著他,反問:“你喜歡吃餃子麼?”
哪吒道:“喜歡的。”
雲皎將他拉入鋪子相依而坐,他問店家要了兩碗水餃,轉回頭,雲皎似還在好奇:“這是真心實意的答案?”
哪吒靜默了片刻,雲皎盯著他漆黑的鳳眸,心想,或許他自己也不甚明瞭。從“蓮之”時期到如今,他都不怎麼用膳。
話說回來,對吃飯都興致缺缺的人,又怎麼做得好菜呢?
“我雖冇有七情。”哪吒卻道,“但我想,我是真心實意喜歡。”
熱氣騰騰的水餃,哪吒第一次嚐到,正是在大王山。
無論是因為彼時那一刻瞧見了雲皎滿足的笑顏,還是被這般柔軟滾燙的味道震撼。
他想,喜歡一件事物,一種味道,總歸是要調動五感去感知的。
那一刻,所有的感受足以令人銘記。
他喜歡。
賣餃子的阿嬤卻在這時走來,麵帶歉意:“兩位客官,今兒個餃子賣完了,但還有些現包的餛飩,也叫雲吞,要不要嚐嚐?”
雲皎有一瞬停頓,哪吒以為她不要,正欲開口推拒,卻聽她道:“好,來兩碗吧。”
阿嬤眉開眼笑,邊下餛飩,邊笑眯眯道:“好吃的嘞,餛飩皮兒是我自個兒擀的,肉也是清早趕集買的,還有這湯頭,是可鮮的雞湯……”
彷彿有什麼記憶在重疊。
對方的聲音,說話時微彎的眉眼,灶台上升騰的煙火氣……
餛飩上桌,雲皎嚐了一口。
阿嬤立刻問:“好吃嗎?”
她怔了怔,忽地感覺被熱氣氤氳了眼睛,眼角變得濕潤,她呢喃了聲:“好吃。”
是家的味道。
餛飩的口感分明是陌生的,眼前人也是陌生的,她卻平生頭一次感受到了家的味道。
幼時,雲皎以為阿嬤隻是自己愛吃雲吞,這一刻,她才明白,愛吃雲吞的阿嬤自然認為那最好的食物,用來哺育她最疼愛的孩子。
阿嬤煮的雲吞,也是這般用心。
哪吒默默陪著她吃完,那阿嬤還在說他夫妻倆感情好,兩人對視一眼,結賬時言了感謝。
兩人又往前走,漫無目的消食般,步履比方纔更緩了些。雲皎又看上了一家酒鋪上的酒。
哪吒即刻會意,替她去買。
待過集市,臨近城關麵朝大海處,哪吒的腳步卻忽而頓住。
前方不遠,有一處門庭若市的法廟,木柱窗欞前皆結了不少紅繩,入目都是豔色與香火嫋嫋。
雲皎自也看去,見上麵書著“三太子廟”幾字。
在凡界,供奉哪吒的廟宇實則不少,多頌其降妖伏魔之功,但在這裡……
兩人湊近廟門前的功德碑,其上一筆一劃,工整鐫刻的是昔年真實的往事。
千年前,那個少年,為阻惡龍索要人祭,怒而抽龍筋,鬨東海。
後又為不累及百姓,毅然削肉剔骨還親。
[感念太子大義,令惡龍懾服,保我一方海晏河清。]
哪吒沉默著。
自複生後,他再未踏足此地。
那一年,人們予他的隻有無儘的謾罵與羞辱,何來“大義”可言?
可他再看去,發覺碑文側麵真留有不少小字,提及當年隨眾口誅筆伐的愧疚。
如楊戩所言,如此刻所見。
雲皎拍了拍他的手背,含笑問他:“進去看看?”
他們一同走進其中,見凡人虔誠祈求,祈禱風調雨順。哪吒想,這方乾淨整潔的廟宇,事至如今或許早已不是供奉他這個“人”,可萬千心意裡,總有獨屬於他的那一份。
曾對之失望的,本以為其貪婪的凡人,其實並非無善。
正如雲皎所言,認知或會被矇蔽,信仰或會蒙塵,但總有人會想將白玉菩薩重新捧回高台。
在這裡,他看見了凡人的懊悔,凡人的虔誠,乃至凡人的質樸。
人心有惡,人心亦有善,人心還被貪婪、恐懼、流言所裹挾,變得盲目醜惡,但最終,人心深處,將會自省追溯,最終生出純粹的感念。
或許,善惡交織,方是紅塵。
*
再沿著城牆往外走,已是夕陽近黃昏,雲蒸霞蔚,紅霞如練,海麵再度鋪陳眼前,不再是似血般的深沉,更像是燦金點點浮在薄霧上。
那餃子鋪的餛飩是真的實誠一碗,量很大,雲皎吃完後覺得撐,打算喝點剛買的酒壓一壓,消消食。
哪吒默了默:“喝酒能消食?”
“我說可以就可以。”雲皎已經喝上了,冇有酒碗,乾脆對壇暢飲。
坐在海邊平坦的大石頭上,吹著海風,小口…大口暢飲,怎得不愜意呢?
哪吒卻未同坐,他沿著海崖緩步而下,去到淺灘處,微躬著身,在沙礫之間細細挑選著什麼。
這片海灘上有不少漂亮的貝殼,形狀完整,單看都像是漂亮的飾品。
——他是在挑貝殼。
雲皎看著他被海風拂起的赤色衣袂,驀然間卻有些恍惚,見他又拾起一個海螺時,終忍不住問:“你在做什麼?”
從龍宮出來時他便撿了幾個,不過行動隱蔽,雲皎卻看見了,便在此刻提問。
“龍宮之下的貝殼飾物,要麼形製過大,便是匠氣過甚,倒不及這岸邊天然之物有趣。”哪吒信步返回,與她絮語,“這海螺亦不錯,紋路別緻,又小巧,打磨後或可做墜飾。”
雲皎仍不明其意,乾脆抱著她的大罈子酒走去。
海風輕拂,也將她的衣襬吹起,其上綴著條條流光華彩的飄帶,翻飛起舞,如浪湧動。
但還缺一樣,缺同樣盈盈流光的貝殼裝點。
“赴宴之前,見夫人在看捧珠龍女的腰掛,想來是心生好奇。”哪吒語氣緩緩,順手替她將酒罈子置於一旁。
他攬著她,帶她看掌心已選好的貝殼,“恰好此番入海尋得不少寶石,我替夫人搭著做條樣式精巧的。”
哪吒做菜一般,做這等手藝活卻很是厲害。
昔日那盞蓮花燈,雲皎仍是常看常歡喜。
聽聞他言,雲皎愣了愣,旋即失笑,纔要應好,卻見他目光落去她發間。
他唇角翕動,輕聲問:“夫人,你頭上那枚珠花呢?”
“……”
雲皎頭上彆了不少珠花,都是細巧精緻的款式。
實話說,彆說現如今她的衣裳首飾是哪吒替她搭的,就算是放在從前,她也未必認得自己究竟有多少小飾品。
畢竟像她這種家底豐厚的大王,真要想,每天換一套不帶重樣也不是不可以。
怎會在意今日頭上到底簪了幾朵珠花。
——可哪吒在意。
他的記憶力驚人,何況本是他挑選的,或許每套還是他精心搭配的……
雲皎眼皮跳動,總覺得這氣氛不太對,哈哈含糊:“什麼珠花呀?”
“一枚嵌了雪山玉珠,製成蓮花形狀的珠花。”
說這麼詳細作甚!
雲皎大驚,杏眸瞪大:“你記得這麼清楚?”
哪吒淡淡笑了起來。
他緩緩道:“因為,那是為夫贈予夫人的。”
雲皎:……
完啦!
————————!!————————
皎:問題有點棘手,原來是你送的呀,至少我冇送他啊隻是掉了被他撿到[狗頭]
哪吒:又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