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頭子:夫妻之間,仇敵與共。
幻境卻未如雲皎所料的頃刻散去。
她陷入了一片迷朦中,像是置身事外,又身在局中,良久之後,眼前的白霧散去,出現的場景既熟悉,又因過去太久而顯得陌生。
鄉鎮裡老舊的平房,屋頂覆蓋著鏽跡斑斑的鐵皮,空氣中是塵土與各種氣息混雜的氣味。
竟是在現代,在阿嬤從前收留她的房子附近。
雲皎錯愕起來,漫無目的在街上遊蕩,她當真感受到了饑腸轆轆、胃翻騰到痙攣的感覺。
冇有了靈力,並未使她不安,可她不喜這般感受,像是某種掩藏在記憶深處的回憶,被人刻意翻出來的感覺。
也不知走了多久,阿嬤發現了她。
阿嬤端著個飯盆,衣衫洗得發白,麵頰卻是紅潤的,她像是第一次見她,訝異道:“這是哪裡來的小女娃?長得這麼漂亮……是餓了吧?來,吃口熱乎的。”
這真是她和阿嬤的初見。
雲皎的記憶霎時回攏,之後的一切像走馬燈一樣,在她眼前飛速掠過。
她在現代的生活十足簡單,先是隨著阿嬤討生活,阿嬤離世後,她被送去了孤兒院,冇過幾年就開始半工半讀,最後徹底從學生畢業變成牛馬,瘋狂打幾份工。
忽然有一天,她一覺睡醒,就穿越了。
但這樣一段記憶全部鋪開在雲皎麵前時,她倏然間愣住了。
她發現了一個巨大的矛盾點——
為何,遇見阿嬤之前,她分明已是幾歲的小孩,不再是懵懂的嬰兒了,她會說話,能識物……可更早的記憶,她卻一點都冇有?
雲皎愕然之後,眼中忽又閃過懊惱之意。
她意識——
自己中計了。
合掌凝聚靈力,瑩藍的靈氣縈繞周身,很快又將整個幻境覆蓋。雲皎凝神靜氣,將條條錯錯的靈力化作冰刃,霎時,幻境中的一切被攪成碎片。
最暴力的方式,果然是最快捷的解決方案。
幻境破碎,靈光彌散,魂魄重歸肉身,雲皎眼前的洞穴卻是空空如也。
七情不在這裡!
“皎皎!”身後傳來再熟悉不過的喚聲,雲皎微頓了下。
她回過頭去,比之幻境中更加筆直的身形輪廓映入眼簾,他已是完全長開的青年姿態,容色昳然,仍舊是一襲灼然紅衣,卻不再是血跡染上的顏色。
此刻的他是完整的,沉穩的,不再破碎。
哪吒的混天綾纏上她手腕,雲皎心神一動,他教過她操控混天綾的法子,洞穴陣法既破,她指尖一動,將他拉入洞中。
兩人同時開口。
“你的龍角找回來了。”
“你的七情被人提前拿走了!”
雲皎一怔。
哪吒倒還好,畢竟七情冇了,他這下冇東西領了,不妥協也冇用。
雲皎複又看向洞府深處擺放的玉台,拉住他臂膀,指給他看,“我感受到了你身上的氣息,‘七情’原本放在此處,不知是龍族計謀,還是……天庭。”
好容易破了陣法,幻境裡的哪吒還是個反派頭子,非要拉著她殉情,雲皎自覺也算經過了“千辛萬苦”——辛苦地拒絕了美色誘惑,怎麼不算千辛萬苦?
結果竹籃打水一場空,還被設計了一場。
但也不算全無收穫,畢竟哪吒說她的龍角找回來了。
如此想著,雲皎又看哪吒。哪吒正微抿著唇,他眸色幽暗,目光掃過空蕩的玉台。
“也好在……”雲皎細細感受著此間靈力,“‘七情’氣息尚存,或可助你將最後一絲‘六慾’融合。”
“嗯。”哪吒給了她肯定的答覆。
他自也感受到殘留的靈力波動,思索後,又沉吟道:“不是龍族,是天庭早有防備。”
雲皎頃刻會意,龍族本是棄子,從千年前就被利用,哪吒的“七情”放在此處,非是由龍族看守,不過借了他們的場地遮掩。
最後她的記憶在幻境中顯現,必然是施法之人,在嘗試窺探入陣之人的回憶。
四海龍族太弱,布不了這樣高深的法陣,也冇有這般的心機。
背後主謀,隻會是天庭。
天庭算到了她會入陣,將她一軍。
雲皎心想著,眼中懊惱又不免顯現。
哪吒很快察覺,目光還在她鬢髮間一凝,問道:“怎麼了?”
她唇瓣翕動,又覺眼下不是話事時機,耳尖微動,便能聽見外麵喧囂。哪吒自也聽見了,往洞外看去。
雲皎立下決斷:“龍角先收好,此刻不是時機。”
“嗯。”哪吒收回目光,頷首。
畢竟這仍在海下,果真是龍族又趕來了,怎就那般喜歡湊熱鬨?雲皎心想,找虐嗎這不是。
還是說,天上的“救兵”,這就搬來了?
略略一想,二人走出這幽深洞穴,迎麵撞上的是打頭陣的龍女。
龍女麵色蒼白,儼然是這一日的事將她嚇得不輕,或還受了西海龍王的斥責,斥她引來災禍——可最後,還不是派她出麵?
雲皎心思百轉,麵上卻不顯。
隻聽龍女音色稍弱,隱有疲憊:“雲皎大王,還請您高抬貴手,七情乃是天庭暫托我四海保管之物,哪吒三太子……本也是受天庭管轄的神仙。若要取此物,總需有天庭法旨首肯。”
“若這般不清不楚脫了龍族之手……”她頓了頓,言辭愈發懇切,作揖道,“天庭降罪,我等都擔待不起。”
夫妻倆對視一眼,便知方纔的猜想無措。
此物是天庭放的,未必不是天庭率先一步取走的。龍族行看管之責,卻得不到知情的資格,可謂是地位非常低微,保不準就要被倒打一耙。
雲皎未置可否,隻是風輕雲淡道:“龍族實在愚鈍,到了這般境地,竟還想不明白?七情已然失蹤,天庭便又有了降罪龍族的由頭,爾等,不過棄子而已。”
龍女愕然。
“什麼?!”一眾龍族恰時也趕來,聽聞雲皎言,皆是滿臉不可置信。
此時,雲皎的目光卻越過眾人,落在了姍姍來遲的北海龍王身上。
此人的五官,若粗看,或許會因幾分血脈淵源,而令人覺得與雲皎相像。
但細看卻一點不像。
雲皎的眼眸偏圓鈍,眸色清澈,鼻尖小巧,唇瓣豐潤的恰到好處,整張臉輪廓柔和,這也是為何她慣常看上去嬌俏親和的緣由。
敖順的相貌卻全然是另一番感覺,眉骨高聳,棱角冷硬,尤其一雙眼睛是狹長的形狀,看上去十足冷然,更顯薄情。
她隻看了一眼,輕嗤了聲,並未說話。
龍角既已被取回,此龍毫無可利用之處。哪吒又低聲,若無旁人和她說著:藕人去到北海,彼時敖順並不在,而她的龍角被藏於海藏之下。
敖順赴宴來遲,起初夫妻倆還以為是對方有所察覺北海的動靜,哪知不是,那他又去了何處呢?
深海之下,氣息流轉依舊清晰,何況雲皎本是水族,嗅見順著水流飄來的脂粉味,她看了那氣味來源的敖順一眼,見他頸上一點口脂痕跡,不免厭惡地皺了皺眉。
管他去了何處,總歸不是去了天庭。
哪知那北海龍王見雲皎看來,方纔既已聽了幾個兄長口述雲皎的厲害,他眼珠一轉,擺出一副激動又痛心的模樣,搶先開口:“好孩兒!我是你父王啊,這些年苦了你了,快快回父王身邊……”
雲皎卻紋絲不動,隻道:“你上前來,叫我好好看看你。”
她的語氣,像她纔是他長輩。
北海龍王一怔,有些猶豫,旁的幾個龍王卻交換眼色,攛掇他上前,莫要錯失了認親的機會。或許,還能藉此緩和與哪吒的關係。
龍女似覺不妥,欲言又止。
雲皎仍噙著淡笑,她就是不動,好整以暇等著對方上前。
北海龍王最終往前邁了幾步,雲皎便哈哈大笑,驟然出手,靈力往他額角擊去,衝破他真身,直接抓住他的“角”。
“啊——!”北海龍王猝不及防,劇痛鑽心,霎時慘叫出聲。
雲皎就不放手,仍語氣平平:“昔年,就是你這老東西拔了我的龍角?”
北海龍王連連嘶聲,卻死不認賬,“非、非是我,冤枉!是手下擅作主張……”
雲皎冷嗤:“主謀也好,縱容也罷,你是龍王,手下辦事不利,你罪加一等。”
北海龍王:?
冇推脫責任,他仍想找補,苦苦哀求:“是、是,說的冇錯,是為父亦有錯!你莫氣,你若願意,我即刻封你為北海公主!”
雲皎哂笑。
這一刻,她忽地不想說什麼,隻想做點什麼。
可腦子裡彷彿又有一句清晰的話在浮現,迴盪——
她,已經死了。
連名姓都冇有的混血小龍,她早已死在了三百年前,分明渴望著想要逃脫,最後,血卻染紅了泥沼。
雲皎毫無猶豫,猛然使力,要將手中的龍角拔下。
哪吒在一旁淡淡指導:“夫人,按住他肋下三寸逆鱗,省些力。”
她當然聽從,一邊還道:“好好好,好夫君。”
言罷,化靈力為刃,就對著敖順肋骨捅下。
“雲皎,雲皎,你個逆女!啊——!”
鮮血噴薄,龍角被拔起,雲皎將那角在手中掂了掂,嗤之以鼻:“好醜的角。”
鮮血淋漓的北海龍王癱軟在地,哀嚎不止。
“行了,彆嚎了。”雲皎見他狼狽,反倒開心,居高臨下睨著他,笑盈盈道,“一點疼痛就嚎成這般,哪有半分配做人父的模樣?我不拔了——你平身吧。”
“畢竟要是兩隻都冇了,就像是你老掉角,禿了。”她又輕飄飄說著,“但一隻冇了,就都曉得你是被拔去了角。”
北海龍王又痛又怒,張口欲罵,偏偏雲皎又道:“再敢多嘴,北海龍王換我來當。”
“你——”
“怎得,不是認祖歸宗麼?什麼公主,我不稀罕,我來當龍王,又有何不可。”
荒謬,荒唐!
幾個龍王知曉那幻境危險,本有趁人之危的念頭,冇成想雲皎這麼快破陣,且是個這般六親不認的,那哪吒更是在旁火上添油,一時心中驚怒,卻皆是喏喏不做聲。
這夫妻二人,皆是凶殘。
敖順見眾人毫無相助之意,頓時急火攻心,反手舉報:“昔年是敖廣說你汙了龍族血脈,口口聲聲說你是‘野種’,派人暗中擒拿你,與我何乾?隻打我一個又算什麼?”
敖廣臉色驟變,“胡說!是你求我肅清門楣——”
雲皎嫣然一笑,隻道:“無妨。”
“有一個算一個,都跑不脫。”見那兩條蠢龍鬆口氣的模樣,她不緊不慢繼續道。
言罷,雲皎看向哪吒。
其意明顯無比——
先前攔他,是因心覺這趟目的在於她,他若出手,未免落人口實。
但幻境中走了一遭……
她覺得,既是夫妻,患難與共,仇敵也與共。
雲皎麵向一眾龍族,冷眼譏道:“還不是你們冇看好他的七情,實在太蠢!他是無情之人,嘎嘎亂殺,也是情理之中。”
龍族並不無辜,李靖也不無辜,天庭,更不無辜。
一筆筆賬,慢慢清算。
幻境的最後,許多埋藏在往事裡的人心鬼蜮已顯出蹤影。
千年前的龍族,未必冇有看清天庭利用他們的意圖,他們或許也在賭,賭天庭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算計一個少年,賭事後天庭是會給予龍族利益。
可惜,他們賭輸了,輸得徹底。
混天綾如千年前那般攪動深海,海浪之下,但凡有龍要躲,霜水劍便攔住其去路。龍族與生俱來的控水能力,雲皎自然也有,冰霜在海下蔓延,無論是龍,還是蝦兵蟹將,皆無處可去。
敖烈見這亂成一團的戰局,硬著頭皮飛身上前,試圖求情:“雲皎大王,還請手下留情!再這般鬨下去,恐怕局麵難以收拾了!”
西行一路走了半途,幾次見麵,敖烈與雲皎也算有那麼一丁點兒的交情。
怎麼也算是個點頭之交吧,敖烈還去過大王山吃飯呢。
雲皎自覺也非刻薄之人,瞥他一眼,隻用劍氣將他盪開,“誰同你鬨?”
敖烈仍往前,頂著哪吒也瞥來的冷寒目光,眼一閉,一副豁出去的模樣:“無論如何,你我終究是同族,你原本該叫‘敖雲皎’,總歸是敖家人,雲皎…妹妹,我、我虛長你些年歲,也算你哥哥啊!聽哥一句勸——”
雲皎:?
這下可把雲皎噁心了一頓,這龍冇被抽筋怎得還總是少根筋?
她起了雞皮疙瘩,揚聲大罵他:“你個蠢龍!誰和你哥哥妹妹的,莫來沾邊!你給我聽清楚了——”
“我天生地養,無父無母,行不更名,坐也無姓,我就名‘雲皎’。”她冷聲道,“天地間,無人能冠我姓氏,敖家,更是不配!再敢喚錯我的名字,我抽你筋,扒你皮!”
敖烈被她吼得嚇一哆嗦。
哆嗦著,腰側的玉牌也開始震動起來。
雲皎又看向他腰側,恰時哪吒也走來她身邊,戰局漸止,那玉牌的聲音便清晰入耳。
是猴哥。
“嗯嗯嗯?小白龍,你那邊怎得這般喧嘩,如何,了事否?師父問起哩。”
其實,這是大王山的東西,是雲皎昔日給猴哥的。
雲皎本就喜歡研發這種小東西,她交給猴哥,讓他更方便護衛幾個師弟和師父。
的確,要不是看在猴哥麵子上,這蠢龍她早踹飛了。
敖烈歲數不大,也就五百歲,還敢叫囂做她哥哥,多冒犯啊!
“大師兄……”敖烈仍是那個耿直到令人髮指的龍,他竟真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如實相告,“眼下了事不得了,雲皎大王也在東海,正和哪吒三太子大鬨東海呢。”
孫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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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啦[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