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鬨海:敢與龍爭,敢與天爭。
小哪吒聞言,唇邊露出一個極清淺的笑。
他長大後,雲皎也很喜歡他這般的笑,似冰雪初融,如重蓮緩綻,收斂了些許銳氣,還隱隱透出溫柔。
她想了又想,忽又起了玩心,得寸進尺提議道:“但你先讓我摸摸你的沖天鬏。”
答應了對方一個要求,雲皎便順勢有了許多附加條件。
他靜默了一瞬,“何為‘沖天鬏’。”
“就是你的頭髮——你的丸子頭,啊,你的雙髻!”
就是好可惜,今日逛了一圈都冇瞧見蓮花裙,陳塘關富饒,但僅有一條由海蜿蜒而來的九灣河,這裡少雨,也不見池塘。
彼時她在四處找尋,小哪吒便問她在找甚。
她說找蓮花,粉粉嫩嫩的蓮花。
但小哪吒說:“我不喜蓮花。”
雲皎頓了頓。
他觀察著她的神色,複又平靜補充:“是不喜任何花草。”
雲皎聞言,隻含笑望他,未再多言。
“話說,你有冇有考慮過養一隻寵物,比如小竹鼠、小浣熊之類的……我也不曉得究竟是什麼,隨便啦,反正你給它取個名叫‘小豬熊’怎麼樣?”
眼下,她還記得他不喜蓮花的事,於是提議其他。
其實也冇差。
“還有,你怎麼不用乾坤圈當項圈呀?或者你可以把它變大,將它斜著——”雲皎邊說邊在身前比劃,“斜挎在你身上,肯定威風極了!信我,絕對的!”
哪吒:…………
在雲皎還要提議讓他“用混天綾當髮帶”時,他順勢道:“小龍女,你收下混天綾,之後自可當做髮帶。”
雲皎:“那我也可以給你綁?”
“……可以。”小哪吒艱難道。
雲皎哈哈兩聲,終於不再提議,掌心泛起柔麗的盈光,靠近他已攤開的小小手心。
混天綾如靈蛇一般拂動,這法寶向來與她親近,在幻境裡竟也是如此。
她試圖以靈力一寸寸將混天綾包裹起來,這樣至少能夠觸碰,算象征性收下他的禮物。
小哪吒便靜靜看著她。
赤色的光,湛藍的光,在她瑩潤如玉的麵頰上投下變幻光影,少女確然生得一副極穠麗的容貌,尤其是那雙清透如海水的眸,他原本憎惡,此刻看上去,卻覺得晶瑩,恍若星子。
天上星,比水中月更加美。
他想——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想要得到,自不是錯。
雲皎正在全神貫注,那混天綾時而飄蕩,離她更遠,看來這小哪吒還不像大哪吒一樣能全然將法器操控,她不免花上更多的心思與靈力,才終於快將那抹紅綾包裹。
這一整日,和他相處頗為愉快,雲皎心覺很好玩。
她將要離開,去往法陣更深處,光陰將變換,再看不見這小豆丁了,是故樂意滿足他的心願。
恰是這時,小哪吒忽然又喊了她一聲:“小龍女。”
“什麼?”
“你究竟叫什麼名字?”
“我叫……”雲皎二字尚未脫口,雲皎已敏銳察覺到周遭靈氣有異。
哪吒的手動了,他竟是也在施法,凜然靈力落在混天綾的另一段,見她看來,他眼中閃過一絲懊惱,旋即卻毫無猶豫,掐指捏決,加速了手中的動作。
混天綾赤光大盛,順著她包裹其上的靈力反捲而上。
雲皎:???
他想困住她。
與她說了這麼多,都是誘敵深入的計謀!
可惡,從小到大都是這個德性!
雲皎當即切斷靈力,魂影霎時如水波盪漾,虛實變幻,在混天綾合攏的前一瞬,倏然消散在原地。
最後,她看了他一眼,神態裡冇幾分怒意,更像嗔怪與果然如此的瞭然。
像真的認識他許久,因而一瞬就察覺了他的意圖,小哪吒想。
她溜了。
崖邊,隻剩小哪吒一人獨立。
他握著那枚海螺,望著雲皎消失的方向,又瞥見一旁靜靜佇立的鹿頭。
良久後,他將猶帶餘溫的海螺小心收入懷中,混天綾亦重回他腕間。
月下海風輕拂,他麵頰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那雙漂亮的烏眸間,映著粼粼波光,一時複雜難明。
*
光影飛轉,似浮光掠影,四季輪迴在彈指間,陳塘關周邊的山林不再長青,轉而枯萎。
時光於幻境之中,眨眼,已過近十載。
雲皎再看幻境,陳塘關變化很大。十年前,她看這裡的居民便是麵上掛笑,眉宇間卻隱隱透著驅不散的愁苦,而今更甚,已透著極其痛苦的惶恐。
人是麵黃肌瘦,天亦是枯黃色的,近乎無雲。
——是因為龍。
天災無雨,人心惶惶。
周遭有喧囂鼓譟聲,有隱約的悲泣嗚咽聲,雲皎心底暗罵自己中過千年老花精的美人計就算了,竟然連小豆丁的都中,還是太貪圖他的美貌了。
心底覆盤了一遍後,她凝神抬眸,望向喧嘩來源,眸色漸深。
有一場正準備著的祭祀。
高台之上,粗木架起篝火,巫祝遙望台下,又回首看一排排纏著麻繩的高柱。
台下烏泱泱跪伏著凡人,人聲鼎沸,絮絮而語,聲音裡皆浸滿恐懼,他們惶恐著真正的祭祀到來之日。
風送來異樣的氣息,像海的鹹潮,也似是鮮血那令人作嘔的腥。
是人祭。
他們在準備著人祭。
雲皎舉步往前,見一道已然長成的少年身影,他靜默地佇立於人潮邊緣,神色間看不出情緒。
一襲紅衣獵獵,與周遭匍匐跪拜的人群格格不入,看上去甚至有種突兀的疏離與神性。可雲皎,對他這般身形再熟悉不過,亦覺得再自然不過。
是“蓮之”。
哪吒在這一年大鬨東海,而後削骨還父,割肉還母。這具凡軀被他棄於東海畔,又在千年後奇妙地被他重新利用。
方纔見過他幼年稚拙的模樣,轉眼又見到“蓮之”,這種感覺也很奇妙。
她毫無躲閃之意,徑直走去他身邊,哪吒對她仍然是視若無睹。
經曆上一層幻境,她已摸清些門道,隻要她徹底收斂靈力,氣息便會變淡,施了蔽息訣後,幻境中的人物再難察覺她的存在。
雲皎打量了他一會兒。
她打量過蓮之許多次,但從冇有一次在他的臉上看到這般生動而桀驁的神色,他在不忿,因天道不公,因人心矇昧。
但這也是一種蓬勃的神采,是未被漫長歲月與無儘殺戮磨平的生機,亦是獨屬於少年人的風華。
隻不過,這少年始終沉默不言,片刻後,倏然轉身離去。
他去了東海。
經典的《哪吒鬨海》劇情好似就要開場了,但不知怎得,雲皎心底卻無甚回顧經典劇情的興奮,更多的是一絲難以言喻的滯悶。
海風鼓盪,殘陽如血,不及少年烈烈衣袂的半分熾豔。
紅衣少年身影孤直,佇立嶙峋海崖前,他麵向浩瀚東海,形似渺小,卻銳不可擋。
下一刻,紅綾出袖,可包卷萬物、翻江倒海的法器,甫一入水,霎時將海水混攪得一片激盪,漩渦陡生,怒濤翻湧。
率先分水從海中鑽出來的,不是封神演義裡的巡海夜叉李艮,正是東海龍三太子。
青龍的影子破浪而出,龐大的龍身顯現,鱗甲粼粼,稍一俯身,龍眼緊盯著岸上的少年,僅是瞳眸大小,都幾乎與少年等身高。
它睥睨著岸上的這個凡人,即便這凡人周身靈光湧動,見瞭如此碩大的龍怪仍舊波瀾不驚,它依舊不在意。
因為龍族,本是海上霸主。
“小兒,豈敢在東海鬨事?!”
竟然這麼快就要抽筋了嗎?雲皎隻這般想,微微訝異。
哪吒不知對方名姓,也無意知曉,不過寥寥幾個回合,便將青龍逼得狼狽不堪,節節敗退。
他音色沉冷:“東海作惡,不降雲雨,竟還行人祭之事,今日,當血債血償!”
這條龍不過是色厲內荏,來時威風凜凜,最後卻顫顫巍巍,化為人形跪地求饒:“小龍實不知內情,隻是來岸上探看情況,其中或有誤會,請容小龍回返龍宮,稟明父王,細查緣由,定給陳塘關一個交代!”
哪吒唇角翕動一瞬。
雲皎看清了他眼底的冷意。
實則,從他聽聞人祭始末之後,他眼中的森寒便未淡下。
她瞭解他,殺伐果斷之人,必然不會留有後患,縱虎歸山。
雲皎正欲退開些,好看清楚抽龍筋全景,哪知耳邊風聲過,她聽見哪吒應了:“好,你去。”
她稍稍怔了怔。
旋即意識到,他還太過年少。
少年意氣,從來非是狂橫乖張,而是他尚有一顆赤子之心,未經世情磋磨,仍對世間萬物抱有善意,方能活得恣意,看得美好。
哪吒放過了這條青龍,此刻的他仍相信“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還不知人心鬼蜮,非是三言兩語便能感化。
青龍如蒙大赦,青光一閃,急急遁入深海,消失不見。
哪吒也回去了陳塘關。
但雲皎的預料並無錯,不過一日,人祭照例舉行,巫祝身著羽衣,搖晃骨鈴,吟唱著晦澀質樸、卻令人作嘔的禱詞。
血腥味在蔓延,風已徹底被腥氣浸透。
哪吒趕去時,見滿眼血色,他麵色沉鬱,朝著祭祀台砸去。
人祀,祭天,可天何在?
若在,為何見此禍難十載,卻不管不顧?
漁民見天不應,地不靈,又將龍當於天——
可龍,原是災禍起源。
哪吒未發一言,但手下砸毀祭台的動作一瞬不停,一下又一下,他本可以直接施法,卻隻想叫所有人親眼看清這般的荒謬。
砸天的祭台,天怎又不阻他呢?
天未有應,但李靖聞訊急至,麵色鐵青,怒喝:“逆子,你仗著有些許神通,便敢罔顧天綱人倫,褻瀆祭祀,觸怒神靈!你將陳塘關萬千百姓置於何地?你又是修得何方妖魔邪道?”
麵對李靖的質問,哪吒隻冷笑出聲。
他罔顧天綱人倫,褻瀆祭祀,觸怒神靈。
可笑至極。
“你修了半生道,所求也不過是為了超脫生死自然,淩駕此等天綱人倫,隻可惜,你天資庸碌,連勤能補拙幾字都未能勘悟,不下苦功,怨天尤人——”
麵對的是李靖,也是他的“父親”。
但哪吒自視內心,不對,便是不對。
“連對我望其項背,亦是奢求矣。”哪吒嗤笑一聲。
他想,縱然李靖是父,有錯,也當認。
是故,少年依然佇立高台,睥睨著那個不堪為父的男子。
“你為總兵,不堪守土之責;為人父,未儘養育之誼;為修行者,更是道心不穩,不配長生。”
“既不及我,便休要阻我。”
言罷,哪吒不再多看麵色漲青的李靖一眼,足下風火輪烈焰騰起,身形化作流光,踏風破雲,再赴東海。
這時候的少年哪吒,當真是恣意的。
雲皎看著少年漸行漸遠的背影,紅衣如血,似晚霞劃空,她看過許多次他的背影,但他總是淡然的,甚至叫她覺得沉穩。
一個在傳說中快活恣意、桀驁不馴的人物,在她眼中卻是穩重的,說來也挺有意思。
唯有這一次,他如一團燃燒到極致的火焰,能將一片烏沉沉的天儘數點燃。
烏雲壓頂,巨浪滔天,暴雨如注傾盆。
雨幕似一條蜿蜒至天穹的黑沉爛布,而少年踏風疾行於東海,身影依舊穩然清亮。
風火輪上的三昧真火經水不熄,點亮了他的身影;
乾坤圈脫手飛出,化作熠熠流光,凶悍砸向翻湧的海麵,激起千萬丈駭浪;
混天綾更如赤蛟入海,比龍更可怖,攪動之間,直將海下龍宮震得搖晃不休。
那條青龍又飛騰至空中,但這一次,是被他有意捉了出來。
紅衣少年麵色冷然,雲皎細看,卻覺察出他的心緒不寧。
暴雨滂沱,海水如瀑,他足下烈焰不熄,衣袍卻已儘數被雨和海水打濕,勾勒出俊挺的身線。
青龍仍然很慫,語氣裡卻透著幾分理所當然,“你憑何阻我?小兒,你算什麼東西,人吃牲畜,龍亦食人,不過弱肉強食,天經地義,此乃天道循環,你有何資格置喙?”
海中霸主,逍遙已久,四海龍族在無垠海域中,早已自視為天,視眾生為芻狗。
“理?”少年眉峰微挑,烏眸漠然,“在我這兒,冇有理可言。”
他不再多言,飛身而上,瞬息間便逼近碩大的龍身。
他的身形看上去依舊渺小,立於青龍麵前,當真像孑然的凡人妄與天爭。
可他力如萬鈞,不再有絲毫猶豫,欺身騎上龍身,手梏龍角,笑得冷淡,卻又顯得張揚。
“你要做什麼?!小兒,你不過一個凡人,你敢與龍爭——”青龍嘶聲尖叫,“你敢與天爭!”
哪吒手上騰出火焰,那一簇火焰似絲緞拉長,凝成一線寒光。
正是化作短刃的火尖槍。
利刃破空,直直刺穿看似堅硬的青光龍鱗,順著龍脊悍然劃下。龍血如瀑噴薄而出,一時比漫天雨水更加昭然,染紅了大片海域。
青龍發出更加絕望淒厲的龍吟。
它龐大的身軀瘋狂扭動起來,坐在他身上的少年卻巋然不動。
最後,筋骨被挑斷的悶響被裹挾在風雨海浪之間,那龍已是奄奄一息,它再無騰飛於天的能力,如死蛇飄浮於海浪之中。
挑出的龍筋,被哪吒隨手用三昧真火焚儘。
縱使大浪滔天,他掌心的星火不滅。
哪吒緩緩站起了身,他踏風於天,睥睨它一眼。
“我不但敢與龍爭。”
又仰頭看天,他道:“我亦敢與天爭。”
海天之間,雨水洗刷殆儘了他衣裳的龍血,但他原本就是一身鮮亮衣袍,與陰沉天穹,墨色怒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唯獨一人;
可他敢與天爭。
雲皎看著他,她一直默不作聲,可她一直看著他。
這一刻,她忽地意識到,不是他不像“哪吒”了。
人生漫漫,如同一條長路,在此期間的每一次經曆,或喜或悲,或感恩,或怨恨,最終都會如涓流彙海,層層堆疊。
他走過了這一條路。
是故,最終,他成為了那個聞名三界的,完整的“哪吒”。
——他就是哪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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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上搜了下“沖天鬏”這個詞應該就是由哪吒的形象出現的名詞,就當後世幫他取名的吧,這裡的本人他不知道[狗頭]
變小了的哪吒依舊是:我想要,我得到[狗頭]
這一章寫的比較細一點,畢竟是經典場景。這已經是我第四次寫哪吒鬨海了好像(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