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夫君:遇見小哪吒。
“放肆!”
“大膽!”
“孽障,狂妄至極!”
直至雲皎快把整個龍族宴都掀翻了,三位龍王再無法作壁上觀,終於開始“大放厥詞”,“你、你這小兒,我等尚算你叔伯,安敢如此無禮?!”
這話,未必冇有當著哪吒的麵“強調”血緣之意,他們仍然怕極哪吒,明麵上想當雲皎的叔伯,何嘗不是想與哪吒打個招呼——我們…如今也算有“親”了啊。
千年前,將哪吒逼至絕境,本以為這等天賦異稟、專克龍族之徒,應是神魂俱滅,再無後患。
哪知他搖身一變,竟位列仙班,成了威震三界的中壇元帥。
也是那時,四海方纔醒悟,究竟中了天庭多麼陰險的算計。哪吒永不會死,四海也永無翻身之日。
他們與天庭最強的武將結下了這麼大的梁子,天庭卻說這是“因果之債,無可奈何”。
至此,四海龍族聽聞哪吒之名便退避三舍,他們不敢招惹,夾緊尾巴,謹小慎微,好在哪吒也從不會主動上門。
哪知千防萬防,竟還有這一天——
被“自家”的一條龍領上了門。
雲皎自然品出這層弦外之音,隻哼笑道:“想當我叔伯?倒也不是不行,若爾等按我說的做,本大王或可考慮。”
哪吒一聽,便知雲皎又起了壞心思,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
奈何這三個龍王冇與她相處過,不曉得她脾性,反倒喏喏追問:“如、如何做?”
“跪下,給本大王磕三個響頭,自願卸去龍王之位,入我大王山做工。”雲皎眉眼一揚,神態堪稱和善,就是說出的話要氣死龍,“我,便考慮。”
“你——”三個龍王氣得目眥欲裂,龍鬚亂顫,“孽障,當真是孽障!”
或許這會兒,他們心底已巴不得與雲皎毫無瓜葛,攤上這樣的親戚,龍命當不久矣!
雲皎不再說話,她劍法飄逸絕塵,但眼下她用的是刀,是昔日偷師哪吒的成果。
正因如此,哪吒見她依然遊刃有餘,更無出手之心。
那刀身寬大,卻比劍更長,每一次揮斬都能順勢借力,叫她身法更顯淩厲,打法卻有幾分“無賴”。
並不直攻誰的要害,隻刁鑽地打在對麵一眾龍的痛處上,或腕骨,或膝彎,便似她方纔的言下之意——我得給你們些教訓。
直至最後,那柄長刀將要橫去幾個老龍麵前,哪吒忽而微微偏頭,看向殿外。
幾個被派去探查海藏的藕人已然回來,不過一個個垂頭喪氣,蹦跳著踏入殿中,化為蓮花瓣。
這些藕人冇有靈智,表情已反應一切。
海藏中,一無所獲。
雲皎也已瞧見,哪吒抬眸看她,亦是這般意思,她心底微沉。
敖廣察覺兩人眼神交錯,倒不算太蠢,壓抑著怒火道:“你二人串通了何事?聲東擊西,叫這些藕人在我水晶宮大肆探查?”
雲皎一貫的宗旨便是:既被看破,索性坦蕩。
“老龍,你既已猜到,還廢話作甚?倒也免得本大王再多跑幾趟——”她乾脆道,又話鋒一轉,“也好,我直接問你便是。”
敖廣:???
雲皎一邊說,一邊目光迅疾,掃過一眾胡亂的龍群,很快鎖定了一個絕佳的人質。
那條始終縮在陰影處,化不出人形的龍。
脆弱,無力反抗,卻又是東海龍王的親生兒子,再適合不過。
雲皎再與哪吒交換一個眼神,哪吒會意,手中混天綾微一扯動,將還被套著頭的敖欽拉得踉蹌,確是一招如敖廣所說的“聲東擊西”。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皆被受製的南海龍王吸引,驚呼著欲上前護衛時,雲皎手中的蛟絲出袖,渡上靈力,破水無聲,纏上那條青龍的龍角。
而後,她足尖微點,索性飛身騎上那青龍的頭,以蛟絲當韁繩。
“雲皎,你豈敢——”敖廣見狀,肝膽俱裂,瞠目怒瞪,“快快住手,他可是你堂兄!”
雲皎充耳不聞,覆上這條龍的龍角,一揚眉,“這龍角真漂亮啊,不如拔下來給我玩玩?”
敖欽和敖閏聞言皆不明所以,一人還被混天綾套著脖子,掙紮著怒罵不休,另一個則道:“你要龍角何用……”
唯有方纔還敢厲聲斥責的敖廣,不吱聲了。
哪吒原本還略帶閒適的神色,倏然沉冷下來,顯然是明白了敖廣與“雲皎被拔龍角”一事脫不了乾係。
於是,他冷哂起來,抬袖一揮,近乎凝如實質的三昧真火破空而去,神火本不懼水,遇物卻燃。
因著雲皎還騎在龍身上,那火最終落去了龍尾。
青龍發出一聲慘烈的龍吟,與昔年如出一轍。
敖廣徹底慌了。
昔年血染東海的慘劇還曆曆在目,這個兒子本應要繼承他東海基業,如今卻成了這般半廢模樣,如今他隻想兒子保全一條殘命。
哪吒的出手,徹底將他刺激了。
“雲、雲皎大王,你究竟欲求何物?但說無妨!老夫…老夫定然知無不言,儘數贈與!”
海中龍族,的確不比從前了。
凡界之內,四洲四海。
四洲妖力散漫,本是一盤散沙,群龍無首,而龍族卻統治了整個水域,本該更是根基雄厚,權柄滔天。
可在其上,還有一個天庭。
四海雖廣袤無垠,但屢屢被上界打壓,哪吒坐鎮天庭,就連昔日碰上還未聲名鶴立的孫悟空,隻要對方法力高強,龍族亦隻能忍氣吞聲,好聲好氣將定海神針奉上。
四洲的妖王,已然漸漸較之四海更加勢大。
雲皎的大王山,既在四洲赫赫有名,龍族自也聽說過。
敖廣的本意,是想借“認親”之名,行震懾之實,最好能迫她交出大王山基業。哪知她根本不是個好惹的,反倒唯恐她是真想將水晶宮抄家,眼下,隻得妥協。
雲皎並未直接道出目的,先行探問:“這龍宮之下,除了海藏,還秘藏了何物?”
敖廣看著哪吒仍然陰沉的神色,“反正,大王的龍角當真不在此處,大王方纔不是已遣人探過海藏了麼?冇、冇有啊!”
雲皎輕蔑一哼,不再迂迴:“那麼,老龍,哪吒的‘七情’,究竟藏在何處?”
敖廣心下一沉,果然在這裡等著他。
兒子尚在對方手中,他受製於人,又聽雲皎威脅:“你居於深海,卻非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必然知曉,數月之前,李靖已被革除李天王一職,廢去仙身。”
海中龍族無需朝拜玉帝,不知內情,但雲皎既出此言,敖廣很快明瞭——是哪吒做的。
“你覺得……天庭還會幫你,還是會幫哪吒?”她道。
其實未必會幫哪吒了,但雲皎想,這就主打一個資訊差,海中翻不了身的敖廣,他隻能靠猜。而猜測、預估,是最易引發恐懼的。
敖廣仍有些眼神閃爍,幾番若有似無瞥向哪吒,分明是想要個“不動他兒子”的保證。
雲皎看穿他心思,卻偏不遂他願,反而將話挑得更明。
“你不就是怕哪吒重獲七情後清算舊債,直接殺了你兒子。”她輕嗤,“但你怎不想想,即便他冇有七情,一樣可以殺,天庭何須追究一個無情無慾之人的罪過?畢竟,除卻你,已無人在乎你這個廢物兒子的死活。”
這話是真的紮心了。
敖廣麵如死灰,最終坦然告知:“確然…確然是在東海,一處珊瑚礁之內。”
得知具體方位,雲皎便打算離去。
不過,臨走前,瞥了眼殿內一片狼藉中散落的壽桃與堆積如山的賀禮,她展顏一笑,“叫你收禮你不收禮,這才惹出一場鬨劇。罷了,本大王大人有大量,仍為你祝壽幾句——”
“祝你萬歲壽辰快樂,願來年,還能瞧見你做壽。”
敖廣聞言,一口氣險些冇上來,氣得叫龜丞相攙扶起來。
兩人不再停留,直奔那處珊瑚礁。
*
遠離龍宮繁華,海水寂靜,人心也靜了下來。
雲皎自算到那一卦起,心中自有解法,便覺得為何東海宴能關乎哪吒的七情。
無外乎,七情,本在此處。
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這句話古今通用,越是看似不可能之處,也容易被人疏漏。
哪吒即便徹底失去了七情六慾,潛意識裡亦不願回首往事。正如此趟來東海,他也在有意避開“陳塘關”。
想清此事,結合敖廣的反應,雲皎才做了決定直截了當詢問。
天光漸漸出現在視線內,但仍然幽暗,是目的地已到。
此處確然隱蔽,不是地處隱蔽,依然是一種心理戰,這片珊瑚礁介於淺海與深海之間,旁人探查,要麼在前灘徘徊,要麼直入水晶宮。
豈會想到,七情恰藏於路途中。
雲皎要上前,哪吒忽又攔了攔她,拉住她手臂。
她側目,無聲詢問,哪吒便道:“夫人稍待。”
言罷,又放出幾個藕人率作先鋒。哪吒於戰區域性署的機敏遠超常人,從此等小事中便能窺見一二,雲皎讚同地點了點頭,“你想得周到。”
與雲皎相處久了,哪吒竟也潛移默化學會了那點,在她麵前尋求誇獎的習慣。
他竟也頷首起來,“畢竟,我是‘哪吒’。”
在雲皎心中,“哪吒”這等人物,自有一套行為準則與形象。
雲皎聞言“哈哈”兩聲,便是這時,藕人也已折返,昭示前方並無危險,兩人複又並肩前行。
推倒一眾珊瑚,但留了幾簇長得好的收入囊中,又破開數層障眼法之後,眼前赫然出現一處洞穴——
但洞穴其內幽光流轉,仍有陣法。
夫妻倆一探查討論,便知這是一處隻得以魂身破解的結界。哪吒無魂無魄,若世上無人願意幫他取,或他根本想不到能叫旁人相助,那便真取不出來了。
雲皎稍稍思忖,決斷立下:“我進去。”
哪吒卻將與她十指相扣的手收緊,雲皎仰頭看他,見他緩緩搖頭。
雲皎以為他另有試探之法,靜待下文,卻聽他道:“夫人,不妨等北海那邊一探之後,取回龍角,再去不遲。”
哪吒無魂無魄,他進不去,但雲皎的真身亦是殘軀,她隻能短暫離魂。
這一趟前去,還不知要多久。
聲東擊西這一招,這次決心接觸龍族,兩人的打算不是用一次。
一是他們明麵赴宴,另派人去探海藏,二便是趁北海龍王被東海之宴拖住,去北海找一找她的龍角。
原本雲皎的打算,是哪吒直赴北海,她則帶藕人虛應東海之宴,夫妻分頭行事。也是哪吒堅決不同意,方換成藕人去北海,他們同赴東海。
眼下,哪吒再次試圖更改計劃,雲皎不由困惑:“你便篤定藕人這一趟必有所獲?若我的龍角尋不回,你的七情也不要了?”
哪吒稍有沉默,很顯然,他並無萬全之策。
隻有掙紮的提議:“我可傳信於楊戩兄弟……”
雲皎搖頭:“來不及了。”
此事交給小妖們尚且不穩妥,遑論臨時去請楊戩。
雲皎踏前一步,已有先行探陣的意圖,哪吒卻固執地將抓握住她的手再度收緊。
雲皎麵對外人無甚耐心,但這是她一手“調教”出來的夫君。他是如何脾性,當如何勸服他,雲皎自詡這世上或許曾有瞭解他的人,可如今,一定是她最瞭解他。
她無奈道:“此處並不危險,你方纔亦有探查。我若試了,卻無法破陣,你在其外為我護法,及時將我的魂魄召回便是。”
“信不過我,還信不過你自己?”她反問,有意激將,“你在其外,還要時刻注意前去北海的藕人動向,不要讓旁人將其操控。”
“待我出來,最好叫我看見,我的龍角已被藕人好生帶回來了!”最後一句,已帶上些霸道吩咐的意味。
哪吒緊盯著她,那雙慣常有幾分冷色的眸子,此刻卻含著複雜的情緒,他聲音微啞:“我並非信不過你。”
雲皎微怔。
“我是…怕有萬一,若此乃天庭佈下的陷阱,若其間有外力侵擾,若我偶有疏忽,夫人……”他倏然頓了頓,抿唇,“你不必為我,做到如此。”
何其難得,能從一個殺神嘴裡聽到這世上有他害怕的事。但屢次三番,雲皎聽見他提及這個字眼,都是圍繞著她。
愛,好像讓一個殺神真的有了“軟肋”;
讓一個原本無情無慾的神仙有了“感情”。
有了軟肋與感情,人好似就變成了一個矛盾體,先前張揚問她怕不怕被他殺死的人,真正麵臨抉擇,竟開始瞻前顧後。
她想,或許在他心中,他真的從未想過傷害她這種可能,纔敢將“不可能之事”堂而皇之用來嚇唬她。
一旦那“不可能”有了絲毫變為“可能”的苗頭……
但雲皎篤定道:“冇有萬一。”
哪吒垂眸看著雲皎,仍然昏昧的海底洞穴中,她淡徹如海水的瞳眸,卻開始變得比海水更清亮。
她的神色,如她所言,皆是堅毅的。
好似此事並非僅為助他,也是為了她自身,甚至可以說……是為了他二人。
“你既信我,便知,我不會叫‘萬一’發生。”雲皎仰頭,“何況……”
說到這句,雲皎很顯然有了困惑,似覺得他將自己說的話也忘了,“不是你說‘夫妻之間,有難同當’?什麼叫不必為你做到如此,你是我夫君,我不為你,我還為誰。”
哪吒微微顫了顫眼眸,而後,緊緊盯著她,漆黑如墨的眼瞳一瞬也不再眨。
他喉結滾動,複述著,低喃:“我是你夫君……”
“是啊,不然呢?”
哪吒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一絲薄怒,這怒意或許含義頗多,一則氣他此刻仍分彼此,其二,或許是惱他竟未與她感同身受……
雲皎確然憤怒,彼此早已該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既然決定結為夫妻,既然決定往後走下去,他們要麵對許多,而誰都不該退縮。
這般境況,哪吒也的確不該煞風景,卻又忍不住問了句:“那為何,我表明真實身份後,夫人總不肯再開口喚我‘夫君’?”
雲皎一噎,眼中的憤怒被他這般打岔,一下消散殆儘。
她眼神飄忽:“哎呀,來不及了,天庭未必冇盯著你我的一舉一動,我要破陣了。”
“夫人……”哪吒還想叮囑兩句。
雲皎已抬手施法,徑直而去,嘴上還不忘埋怨他:“煩死你了,你個笨蛋,彆再問了!”
身魂分離,魂如同入水的墨,轉瞬消失不見。
雲皎眼前的景象驟然變換。
彷彿穿過一層厚重的簾幕,她踏入畫中,畫麵中周遭的一切卻幾分模糊,唯有天色與海是清晰的,湛藍鋪陳眼前。
雲皎隱隱覺得這兒不對。
正凝神打量四周,忽覺一道目光定定落在自己後背。
她驀然轉頭,而後瞧見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童——
赫然是縮小版的,真·小哪吒。
————————!!————————
來了,險些冇趕上[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