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世代皇商, 根基深厚,錢莊除了存錢,也會幫需要的人寄存一些貴重物品。
百年老字號, 又跟皇家有合作, 隻要名聲還在, 東西就絕對不會出問題。
這當然主要是因為盛京這些年裡國泰民安。
此刻雖是半夜,但有少東家和承昀太子的麵子在,錢莊的管事還是恭恭敬敬地將他們請進了門。
隻是因為物品寄存久遠,尋找需要時間。
溫彆桑隻好和承昀一起耐心地等著。
宋千帆看上去依舊情緒萎靡,隻是在溫彆桑看過來的時, 會默默打起精神,做出真的很清醒的樣子。
承昀試探道:“倘若他做不到去君子城找謝霓虹, 你要怎麼辦?”
“他若想, 自然是能做到的。”
宋千帆聽在耳中,神色溢位苦笑,道:“聽說我要去君子城, 母親以命相逼, 父親更是怒不可竭,對我用了一頓家法, 我連她離開之時都無法去見上一麵。”
“你與你父母相識這麼多年, 對他們的脾氣秉性必然是有些瞭解的,這些困難在你答應去君子城的時候, 想必就已經預料到,如今將一切都推在你爹孃身上,無非是你當真經受了懲罰, 心中生出怯意罷了。”
宋千帆似有愣怔,下意識道:“我爹孃的樣子你根本冇有見到, 我從未見過他們如此可怕,從小到大,他們都冇有動過我一根手指……”
“金尊玉貴的小少爺,大梁皇商的少東家。”溫彆桑不等他開口說完,便冷冰冰地道:“你日後若是與謝霓虹在一起,何止是要被動一兩根手指,真到了君子城,怕是有你無數說不出的委屈,倒不如這樣,你坦蕩承認,你就是負了謝霓虹,我抽你一頓,給謝霓虹去信,叫她另尋良配,如何?”
宋千帆臉色變了變,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既然如此苦惱,我自然是為你分憂。”
“你……”宋千帆似有怒意,承昀開口道:“阿桑為謝霓虹說話,也是擔心她。”
說罷,又來看溫彆桑,道:“他此刻情緒不好,你就少說兩句吧。”
“我為何要少說?”溫彆桑毫不留情:“元宵那天是他當著我的麵許諾,日後可以為了謝霓虹去君子城,他既然冇有做到,我便是成了他的幫凶,冇有直接炸死他已經很給他麵子了。”
宋千帆臉色變幻,似有痛楚,半晌才道:“你冇有心上人,更冇有爹孃,自是不知我此刻兩難……”
“宋千帆!”承昀低喝,立刻扭臉去看溫彆桑,溫彆桑果然睜大了眼睛,眸子裡似有驚愕。
宋千帆歉意地投來一眼,正要說話,溫彆桑已經道:“你說的冇錯,我冇有爹孃,也冇有心上人,一身輕鬆,自然能站著說話不腰疼,宋千帆,你若是羨慕我,我便送你幾顆雷火彈,分文不取,助你弑父殺母,你可敢要?”
“……”宋千帆扭過臉,溫彆桑忽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手中滑出兩枚核桃。宋千帆瞳孔一縮,猛地從椅子上跳起,繞到了椅子後麵,道:“是,是我不對,我說錯話了,對不起!”
溫彆桑另一隻手也滑出了核桃,他走過去,承昀緊步跟上,宋千帆更是又朝後退了一些。
溫彆桑直接把雷火彈放在他待過的桌子上,道:“四枚雷火,若你運用得當,你爹孃必死無疑。”
宋千帆:“……”
門口捧著東西進來的管事也是一臉驚愕,馬上去看宋千帆,後者正躲在柱子後麵,一副有苦難說的樣子。
溫彆桑轉身,剛要接過東西,管事的卻道:“這個物品的寄存者留下了一行字,說隻能有能夠打開這個盒子的人,才能拿走東西。”
那木盒全身上下冇有鑰匙孔,隻在本該裝鑰匙的地方鑲嵌著一個圓形的鐵丸,鐵丸約指頭大小,用手一戳,紋絲不動。
這件事,申悅容倒是冇提。承昀皺眉,管事的也有些為難,道:“我們錢莊也是有規矩的,殿下……”
承昀頜首表示理解,正思索什麼方法能夠打開,便見溫彆桑徑直從腕上取下了自己的手串,將其中一顆珠子對準了那個圓孔,慢慢轉動,很快,哢噠一聲,盒子應聲而開。
管事的放下心來,又有幾分好奇。
溫彆桑卻已經自己拿過了盒子,誰也冇給看,直接就走了出去。
出門的時候,還不忘對宋千帆說:“若不夠,我這裡還有,保管能將你宋氏一門都炸的稀碎。”
承昀走在他身後,拿走了桌子上的雷火彈。
宋千帆一臉心有餘悸地從柱子後麵出來,目送兩人一前一後的背影,喃喃道:“我真是惹著雷神了……”
溫彆桑自己爬上了車,他速度很快,承昀跟進去的時候,他已經把盒子丟在一旁,從裡麵拿出了一個裹著牛皮的手劄,專注地看了起來。
顯然已經把宋千帆拋在了腦後。
對於太叔問道的手劄,溫彆桑既有些期待,又有種捨不得馬上看的感覺。
他先是仔仔細細看了第一頁上麵的一行文字。
——我欲皈依清靜裡,可能長此避塵囂。
蒼沉厚重的字跡落在有些泛黃的紙頁,溫彆桑情不自禁地來回撫摸,彷彿透過了無常的歲月,看到了從未謀麵的親人。
“原來他就是太叔問道……”溫彆桑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與探究,他偏頭去看承昀,卻見對方正拿著他丟開的盒子,正在若有所思地撫摸嵌在裡麵的圓形鐵珠。
溫彆桑朝他湊過去,承昀回神,道:“怎麼不看了?”
在他印象中,溫彆桑一向是做什麼都很專注的人,他都已經做好對方全程盯著手劄目不轉睛,一直等到回太子府了。
“你在乾什麼呢?”
“怎麼。”承昀故意道:“我比太叔問道的手劄還好看?”
“好看的。”
溫彆桑冇有迴應究竟哪個更好看,但眼睛卻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隻是短暫比手劄重要一點而已啊宮承昀,你有點出息吧。
承昀偏頭,繼續擺弄那個盒子,道:“這到底是什麼機關?”
“你看不出來嗎?”
他居然還在有意識地拉長和自己的對話。
承昀嗯了一聲,輕輕把盒子蓋了一下,冇有完全合攏,直接掀開,道:“我有些猜測,但是不確定對不對。”
“說說看。”
承昀用手觸碰那個圓球,偏頭道:“你腕上那個,是不是做過特彆處理的慈石?”
溫彆桑既意外又不意外,道:“你這都知道。”
“我合上木盒的時候,隱隱能感覺到下方傳來一股吸力,不過慈石難覓,做成機關更加不易,你是從哪裡弄的?”
“我這顆是娘留給我的。”溫彆桑道:“小時候孃的貴重物品就都放在這種機關的盒子裡,我還問過她怎麼想到用這種東西做機關,她總是隨口敷衍,如今想來,一切竟都其來有自。”
這麼一忙活,又是半夜纔到家,溫彆桑先把手劄壓在了枕頭底下,又轉過來去收拾了一通。
東西拿到手裡,溫彆桑不著急了,承昀也冇那麼著急。
心裡一安逸,就忍不住東想西想。
溫彆桑先洗完了澡,穿著涼絲絲的單衣爬上床,了無睡意地凝望著床頂,眼珠滴溜溜亂轉,放在腹部的雙手無聲敲擊。
不久之後,承昀也上了床,和他一樣躺在床上,安靜地望著床頂。
溫彆桑先開了口,嗓音軟軟:“我睡不著。”
承昀:“我也是。”
溫彆桑試探地道:“不然我們看書吧。”
承昀毫不猶豫:“好。”
溫彆桑立刻坐直,承昀也翻身。
兩人同時從枕頭底下拿出了各自的書,承昀看著他手裡的手劄,麵無表情。
溫彆桑看著他手裡的話本,神色疑惑。
承昀下意識想把書收起來。
這東西和太叔問道的手劄擺在一起,委實有些齷齪。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和溫彆桑在一起,如果過分藏著掖著,他那些夢估計這輩子都冇有實現的機會了。
溫彆桑一如既往地更加在乎自己的感受:“還是先看我的吧。”
“可我也想看。”
溫彆桑開始給自己的願望加碼:“我的比較重要。”
“我的也很重要。”
“太叔問道的筆記也許可以幫雷火營得到更多更厲害的火器,若有朝一日要與楚王爭鋒,這些均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這本書也許可以讓我們的關係更近一步。”
溫彆桑想了想,道:“之前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總說自己未來是個要做大事的人,還說,自己絕對不會為了兒女情長影響宏圖……”
“那是過去的宮承昀。”承昀淡淡道:“跟今日的我有什麼關係?”
“可是我想看。”
承昀凝望著他,不知道想通了什麼關節,忽然唇角一揚,道:“那我們猜拳吧。”
溫彆桑點頭,毫不猶豫地出了個拳頭。
第一局,承昀贏了。
習武之人眼疾手快,要比猜拳,溫彆桑是不可能比得過他的。
溫彆桑停下動作,承昀瞥他一眼,道:“三局兩勝。”
溫彆桑打起精神,但這一次,出拳明顯慢了一些,贏了。
最後一次,他神色愈發謹慎,承昀漫不經心地出了個拳頭,溫彆桑怔了一下,馬上笑開:“我贏了。”
“嗯。”承昀把自己的書放回去,道:“你贏了,看你的。”
溫彆桑朝他貼過來,要讓他拿著手劄,靠在他胸前,道:“下次讓你先。”
“好。”承昀冇跟他客氣。
其實按照溫彆桑以前的性子,剛纔的事情還有一個思路,那就是兩人各看各的。
但這一次,溫彆桑冇提。
太叔問道的想法確實玄妙,儘管許多東西都未來得及付諸實踐,但裡麵記錄的一些可行性,已經讓溫彆桑受益匪淺。
幾日後,太子府的書房裡,一隻木質的機關雀忽然從窗戶裡竄了出去,溫彆桑及時拉住繩子,它當即落在了地上。
溫彆桑嘗試性地重新牽動繩子,裡麵的機關發出哢哢的轉動聲,在他不厭其煩的操縱下,終於重新從地上撲棱起來,再次嗡嗡起飛。
溫彆桑就像放風箏一樣拉扯著,機關雀也時靈時不靈的撲騰著。
半個時辰後,溫彆桑從書房裡走出去,把東西撿回來,站在承昀身畔。
主動幫他研墨。
又一刻鐘後,承昀一邊將摺子合上,一邊道:“母後最近是越來越不想問事了,我養傷的這段時間,她到底都乾了什麼。”
這些東西確實都壓了有一段時間,溫彆桑剛纔看到好幾個一個月前的日期。他道:“等你忙完,我有事跟你說。”
承昀活動了一下手腕,短暫把筆放下,道:“什麼事?”
“我想去雷火營,那邊的風比較大,機關雀試飛更加容易。”溫彆桑確實憋了有一會兒,一被允許便滔滔不絕:“這種東西就是這樣,開頭的時候可能比較難,因為冇有足夠的動力讓它飛起來,如果裝了循環火彈的話應該會好一些,但卻不好控製,在這裡嘗試我怕把太子府炸了,若是能去萬龍山,從山頂上起飛就好了。”
“好。”承昀冇怎麼多慮,道:“你之前總是卡線的問題解決了?”
溫彆桑點頭,眼睛裡有些自得,道:“太叔問道果真也有飛天之夢,我的問題在於機關雀內部總是無法循環運轉,他倒是對此頗為精通,隻是在動力裝置方麵似有為難,若他在世,我們兩個可能早就雙劍合璧,天下無敵了。”
溫彆桑的性格裡有股莽勁兒,想問題總是更加簡單,這些在機關上也能見到端倪,這也是為何他製出來的東西,推力總是十足。而太叔問道想必是因為自己殺戮過多,在這方麵極為剋製,反而在各項細節上投入精力更多,看上去似乎隻是想簡單做個模型娛樂自己。
承昀也有遺憾,道:“若太叔問道還在人世,也不過剛過花甲之年。”
溫彆桑對太叔問道有些惺惺相惜,但因為從未見過,母親對他又甚少提及,故而並冇有特彆深的感情,隻是在代入母親的時候,才勉強感覺到些許悲涼。
他嗯了一聲,道:“那我們什麼時候過去?”
“過兩日吧,我把這些忙完,還要跟母後說一聲,不然每次休息回來都一大堆事要做……”
事情忙完,承昀和溫彆桑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再去雷火營。
臨上馬車前,承昀將書也一起放在了包裹裡。
馬車平穩地駛出盛京城。
郊外風光大好,官道兩側生長著各色的野花,映著初夏的暖陽,開的正豔。
山也蒼翠,樹也盎然,入目所見,皆是生機勃勃。
遠處的一處山上,帶著銀色麵具的太叔真垂眸凝望著下方的馬車。
他身側的男子道:“這些皇室子弟,出一趟城可是不易。”
“高處不勝寒。”太叔真語氣悠悠,道:“越是皇族中人,越是難以隨心所欲,布衣纔好見山川啊。”
“大人說的極是。”那男子道:“看他們的樣子,應當是去雷火營,這宮晟倒是謹慎,之前聽聞他被申悅容打傷,我還想著或能藉此機會拿下他的性命。”
“可惜了申悅容。”話是這樣說,太叔真的語氣裡卻冇有半分可惜:“傷了皇太子,常赫珠私底下定不會放過她。”
“她死了,陛下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準備動手。”太叔真轉身,道:“切記,莫要傷了我三爺爺的外孫。”
溫彆桑在窗外東張西望了一陣,很快被太陽的光芒照的有些晃神。
他返過來,直接撲在了承昀的懷裡。
從盛京前往雷火營,快馬需要一天一夜,馬車則更慢一些,頭天早上出發,至少得半夜才能到。
將近未時的時候,前往雷火營的車隊在一處溪邊停了下來,侍衛們分批吃飯,溫彆桑也和承昀一起從車上下來,在樹蔭下簡單吃了點東西,順便看齊鬆挽著褲腿下河摸魚。
約停了半個時辰,齊鬆揚聲,準備整隊出發。
承昀帶著溫彆桑上了馬車。
車內比外麵更加悶熱,他打開了帶來的冰塊,給溫彆桑扇了扇風。
這時,外麵忽然傳來齊鬆的聲音:“殿下。”
聲音壓得有點低,承昀把摺扇遞給溫彆桑,道:“我去去就回。”
溫彆桑聽話地坐在車內,自己搖著扇子,從冰盒裡麵拿出奶球,放在嘴裡含著。
這是承昀往日愛吃之物,如今倒是便宜了他,一顆吃完,他又拿了一顆,再次含在口中。
推開車窗,承昀和齊鬆正站在樹林的小道外,齊鬆在和他說著什麼,溫彆桑看不到齊鬆的話,但從承昀的臉色上來看,事情顯然十分凝重。
他的目光環顧一圈,又旋身推開另一邊的馬車車窗,再次環視一圈,最後推開門,神色凝重。
帶來的侍衛,少了兩個。
就在這時,忽聞‘咻’地一聲。
溫彆桑右耳微動,忽然一把拉住了馬韁,馬兒當即揚起四蹄,身體朝旁邊偏離,馬車剛剛調轉開幾米,便見方纔馬匹停留的地方炸開一團黑煙。
溫彆桑舉目去看,隻見到晴日之中,有一條弧形的青煙由遠而近,緩緩飄散。
他直接躍下馬車,承昀已經幾個起落,快速來到他麵前:“阿桑!”
溫彆桑被他護住,抬眸去看,穿過朦朧的樹影,彷彿能夠隱約看到一個黑衣人影。
青煙發起之地,太叔真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長弓,略顯意外:“他反應竟如此之快。”
他本意是以箭驚馬,好將溫彆桑帶離承昀的隊伍,再派人過去殺入承昀的車隊,把他拖住。
溫彆桑不會武功,到了他手裡,自然隻能隨他返回大亓。
卻未想到,他這邊剛剛射出一箭,溫彆桑那邊就將馬移了開。
“應當是響尾的動靜太大,讓他察覺了。”
太叔真又豈會不知,但這響尾箭就如溫彆桑的的火神箭一樣,是為了推動箭矢飛的更遠,不跟響尾,以這個距離想射中溫彆桑的馬車實在太難。
這廂,溫彆桑收回視線,把自己完全藏在了承昀的後麵,道:“那箭是衝著我來的。”
承昀道:“響尾箭,亓國人?”
“你要保護好我。”溫彆桑道:“他們肯定都知道我是你的寶貝,要將我搶走為他們辦事。”
“……”承昀沉心靜氣,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