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千評加更
“他若是好人, 為何要拿繩子綁你?”
牢門將外麵隔絕。
申悅容雖然勉強收手,但是依舊虎視眈眈地盯著太子。
承昀太子縮在角落,麵無表情的臉上卻依舊可以看出謹慎與戒備。
溫彆桑第一次有種, 承昀其實也隻是一隻幼崽的錯覺。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道:“因為他擔心你傷害我。”
申悅容立刻朝他靠近, 像是做什麼保證一樣,認真地道:“我不會傷害小婉的寶寶。”
溫彆桑點頭,道:“我相信你。”
申悅容又一臉高興,腕上拖著沉重的鐵鏈,她緩緩朝溫彆桑伸出了手。
承昀在一旁微微擰眉, 申悅容忽然又盯來一眼,承昀立刻把調轉內息的手放下, 一動不動。
申悅容用眼神恐嚇了他一陣, 重新伸手,那雙指甲裡藏著層層血汙的手,輕輕碰了碰溫彆桑的臉。
溫彆桑乖巧地給她碰著。
申悅容便又咯咯笑了起來, 道:“小阿桑, 小阿桑!為何要叫阿桑!”
“因為桑梓有故鄉之意。”溫彆桑道:“母親應當是思念故鄉。”
申悅容停下動作,呆了一陣, 慢慢移動到角落, 一動不動了。
溫彆桑正要主動靠過去,承昀忽然又咳了一聲。申悅容的武功太過強悍, 瘋了之後也不知道收斂,僅那一掌,就將他打出了內傷。
他向溫彆桑示意, 輕輕招了招手。
溫彆桑朝他挪動,慢慢在他身邊坐下, 道:“雖然剛纔你隻是在自作多情,但還是謝謝你救了我。”
承昀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跡,道:“你不要離她太近,她隨時可能會發瘋。”
溫彆桑嗯一聲。
承昀撫著胸口,艱難地挪動身體,將脖頸直起來靠在牆壁上,微微偏頭,道:“剛纔,我真的以為我要死了。”
溫彆桑想著方纔申悅容的樣子,道:“我相信她真的想殺你。”
“……是我給你幫倒忙了。”
溫彆桑偏頭,彷彿第一次這樣認真地注視著他,太子勉強笑笑,略略移開視線。
神容隱隱有些枯敗,彷彿被大火燎過的花瓣,帶著燒焦的痕跡。
“是幫了倒忙。”溫彆桑道:“但是我很開心。”
承昀看他,有些探究,有些迷茫。
他最近總覺得一頭霧水,因為他看不懂溫彆桑究竟在想什麼,從溫彆桑自寢殿搬出去之後,他便弄不懂他,努力想要討好,卻又不知道如何下手。
“你是除了爹孃之外,第一個會用生命保護我的人。”
承昀愣了下,下意識垂眸,道:“冇有那麼嚴重……我現在不是好好的。”
牢房陷入寂靜,申悅容依舊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目光在暗無天日的石洞內凝望著北方,那是亓國的方向。
溫彆桑安靜地坐著,似乎與他無話可說。
承昀內心翻轉著無數個疑問,卻又都卡在喉頭,心中千頭萬緒。
申悅容慢慢蜷縮起了身體,嗚嗚地哭了起來。
溫彆桑起身走了過去,把身上的外襖拿下來,披在了她身上。
申悅容不斷地哭著,溫彆桑坐在她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肩膀,眸中逐漸有水霧湧動,聚集,滾落。
承昀神色複雜地看著他們。
外麵的謝令書和謝霓虹來回走動,透過牢房看不到他們在角落的身影。
謝令書道:“承昀,阿桑?你們還好嗎?”
承昀隻好開口:“暫時無事,你們快想辦法打開機關。”
申悅容終於哭夠了,抬眼看到溫彆桑,抽著鼻子問:“為什麼你也要掉小珍珠。”
“因為你在哭。”
“我是因為突然很難過。”
“我是因為看你突然很難過。”
……
承昀抬手按了按額頭。
忽然又感覺一陣殺機湧來,他當即警惕,申悅容正在麵無表情地盯著他,看上去彷彿要將他扒下一層皮來。
承昀敏銳地坐直,將身上的外袍寬下來丟了過去。
申悅容接在手裡,給溫彆桑披在身上,道:“你要照顧好自己,不要讓小婉擔心。”
“嗯。”
申悅容又哀哀地唱起了歌,“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裡柔情,怎奈何。歡娛漸隨流水……”
她從這邊起身,一路行去,旋轉歌唱,整個地牢裡頓時都是那略顯淒婉的歌聲。
“素絃聲斷,翠綃香減……”
溫彆桑裹著承昀的外襖,鼻間頓時被一股熟悉的沉香浸染,他徐徐走回,在承昀身畔坐下,道:“你冷嗎?”
“不冷。”承昀看向他耳畔的亂髮,下意識伸手,溫彆桑偏頭躲過,道:“不要碰我。”
嗓音綿軟輕柔,讓人不確定究竟是真的抗拒,還是假的抗拒。
承昀緩緩縮手。
申悅容一邊唱,忽然又悲從中來地嗚嗚哭了起來。
承昀心中忽然煩亂,他的目光落在申悅容身上,道:“她為何又哭。”
“不知道。”溫彆桑環視四周,道:“但在此處被關二十年,她心中必有許多委屈,不為人道。”
“你呢?”
溫彆桑一時冇回神:“什麼?”
“你最近,可有委屈?”
“冇有。”
話雖如此說,他卻是直接扭過了臉,從側麵看,眼睫之下又是濕潤一片。
承昀心中更亂,他將手在膝上蹭了蹭,道:“元宵那日,為何要哭?”
不等溫彆桑開口,承昀接著道:“要哭的是我纔對吧,話說的那麼難聽,還把已經放上去的花燈射下來……我都冇哭呢。”
溫彆桑冇出聲,但看上去更加委屈了。
承昀心頭五味雜陳:“對不起。”
溫彆桑垂著睫毛,把下頜壓在膝蓋上,小珍珠自濃睫間解脫,無聲跌碎在地麵。
“你彆哭了好嗎,我跟你道歉,我們和好,行嗎?”
溫彆桑的嗓音悶悶:“為什麼道歉。”
“……”承昀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道歉,但剛纔瀕臨死亡的一瞬間,他腦中隻剩下一個念頭。
想跟溫彆桑和好。
“我不知道……”承昀低聲道:“這段時間,我反覆想過我們之間發生的所有,我真的不明白,你玩弄我,拒絕我,半點麵子都不給我……為什麼到頭來,反倒是你……”
溫彆桑渾身顫抖了起來,眼淚掉的更加凶殘。
承昀不得不撐起身體,“阿桑……”
“你彆碰我。”溫彆桑推他,小聲道:“我不想跟你說話。”
承昀心頭憋的厲害,他深吸一口氣,道:“對不起,好嗎,對不起,我跟你道歉,不管怎麼樣,都是我的錯,是我的錯,好不好?”
他喉頭哽嚥了一下,又倏地鎮定下來,道:“是,是我不識好歹,你明明不喜歡我,明明特彆討厭我,你還要我親你,碰你,抱你……是我是非不分,混淆黑白,我最壞了,你早知道我最壞了,是嗎?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太子眼眸烏黑濕潤,微收的眉間蘊含著無數苦澀。
溫彆桑盯著他的眉眼,還有唇角勉強的笑意,道:“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錯哪兒了。”
承昀輕吸一口氣,又笑了一下,眉心放鬆又收緊,他再笑了一下,道:“那你,告訴我,好嗎?”
溫彆桑不說話,眼神倔強而不滿。
承昀快要被他逼瘋了。
“你到底想怎麼樣?”他剋製地道:“我就是弄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麼,你想報複我,我知道,我可以理解,是,我一開始確實對你不好,我努力補償了,溫彆桑,我已經很努力的去補償你,我現在發現我越來越不像我,從來冇有人可以讓我變成這樣……”
“不是我把你變成這樣的。”
“可我就是忍不住靠近你!”承昀忍無可忍,道:“我就是忍不住,你如此踐踏我,羞辱我,可我還是喜歡你!你到底……”
身後忽然有罡風傳來,承昀猝不及防,猛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拍了出去,身影瞬間撞上十米外的牆壁。
謝令書和謝霓虹隻看到申悅容忽然動了,兩人立刻衝到門前。
“阿桑!”
“阿桑!!你怎麼樣?!”
承昀跌落在地麵,重重咳出了一口鮮血,眼前一陣昏花。
申悅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抬步正要走過去,忽然被溫彆桑推了一下。
她下意識縮手,略有些無辜,又怯生生地望著溫彆桑,彷彿一個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的孩子。
溫彆桑攔在她麵前,又回頭去看承昀。
他臉色慘白,正掙紮著拖著身體,緩緩朝牆壁挪動。
“阿桑?”謝霓虹的聲音再次傳來:“你怎麼樣?有冇有事?!”
“申悅容!”謝令書重重擊打了一下鐵門,喝道:“申悅容!你還記得沈如風嗎?!”
申悅容仰起臉,倏地朝門口撲了過去。
錚錚的鐵鏈聲在牢房內炸響。
溫彆桑怔怔站了一陣,緩緩走向承昀。
承昀半仰著臉,下頜與脖頸均被血色染紅。他又笑了一下,道:“對不起,阿桑……我,不該凶你,咳咳……”
他這一次傷的比方纔更重,伴隨著一陣牽動全身的劇咳,鮮血再次嘔出,溫彆桑卻隻是站著,一動不動地看著。
承昀感覺自己此生從未如此狼狽過。
他竭力將身體拖至摺疊的牆角,將臉埋在角落裡,緩慢又無聲地抽著氣。
微攏的長睫遮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緒,隻餘泛紅的眼尾和唇角掙紮著勾出的笑意泄露出他如今極度不好的狀態。
他想從這世上消失。
永遠永遠的消失。
再也不要出現在任何人,尤其是溫彆桑的麵前。
“我冇想過,玩弄你。”
承昀扶著方纔被申悅容一擊斷裂的手臂,一言不發。
他可以感覺到側臉和額頭壓在牆壁上的粗糲質感,唯一遺憾的是,他的側臉還暴露在溫彆桑的視線之內。
溫彆桑在他身畔蹲了下來,道:“我也冇有那麼討厭你。”
“我是總想著要報複你,但是我冇有想過要羞辱你。”溫彆桑說:“第一次見麵的時候,我隻是覺得你這人很荒謬,你打傷我的腿,我決定討厭你,後來你給我爹孃買棺材,我又覺得,你也許是個好人……”
——“溫彆桑。”
初遇之時,那一聲糾正的話再次響在耳畔。
——“我叫溫彆桑。”
馬車上,他帶著滿心的不懷好意,那聲認真而誠懇的,
——“謝謝你,給我爹孃買棺材。”
承昀睫毛微動。
“但你說要對我用刑,我又開始覺得,你真討厭。”
“我恨過你。”溫彆桑說:“你居高臨下的說我的事情不重要,一定要我留在雷火營,我發誓一定要殺了你。”
“但你從城防手下救了我,把我留在太子府,事無钜細的照顧我,帶我去雷火營,讓我玩機關雀……我那時想,也許我們能算不打不相識。”
“第一次,你說喜歡我,我其實一點都不信。“溫彆桑望著他,道:“本來這樣也就罷了,說開了也便好了,涼亭裡我說事情都過去了,也冇有撒謊。”
“可是你不該第二次說喜歡。”溫彆桑說:“我們的關係不可能再近一步,能保持君子之交,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他很少會說這麼多的話,第一次,還是在涼亭下拒絕他。
“但你那麼認真的說喜歡,我其實不理解,但又覺得很生氣,宮承昀,你憑什麼,要在那些事情之後,還想與我發生更近一步的關係?”
“我覺得你特彆自大。”溫彆桑靜靜望著他,既不憐憫,也不仇恨:“我說很討厭你,討厭你的一切,也是故意的。我就是不喜歡你那種,好像隻要去做,就一定可以做到最好的樣子,至少,這種事情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我離開太子府的時候,是真的覺得出了一口惡氣,希望與你一彆兩寬,再也不見。”
“宮承昀,我警告過你,不要對我那麼好,所有的醜話,我都說在了前麵,我不喜歡你,請你不要做一些容易自我感動的事情……”
“我以為我們達成了協議。”溫彆桑說:“撇去那層不該有的感情,你我至少還有君子之交。”
“我以為你說的是真的……謝令書說的對,我總是聽不懂……”溫彆桑的眼淚又滾落下來,他顫聲道:“我,我總是很笨,我聽不懂,你們的言下之意……彆人說什麼,我都信以為真……”
“小時候,周連景說,他會一直陪著我,讓我好好睡覺,我也信了……”
“你說喜歡我,不管我做什麼,都不會怨我,我以為,那是真的……”
“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要生那麼大的氣,你,為什麼,要冤枉我……我冇有,故意……”
“我知道了。”承昀啞著嗓子出聲,他撐起身體,朝溫彆桑伸手,道:“是,是我的錯,我以後再也不凶你,再也不怨你,阿桑,你彆哭了……”
他扶著牆壁,蒼白的臉上浮出一抹不自然的紅,伸手想去給溫彆桑擦眼淚。
溫彆桑卻再次躲開了。
“我以後不會再碰你。”溫彆桑說:“我也會用儘一切方法製止你靠近我。”
他淚眼朦朧,認認真真地許諾:“就算我看見你就想要你親我,每天晚上都希望你抱我,有時候還特彆想讓你摸我,我也絕對不會給我們任何機會。”
承昀悔的腸子都青了:“阿桑……你看,我,我現在,需要你。”
“你不會死的。”溫彆桑站直身體,平靜地道:“也許傷勢需要養好一陣子,在牢門重新打開之前,我會好好保護你,不讓容姨傷害你,你就待在這裡好好休息吧。”
“……”承昀支撐不住地倒在了地上。
兩眼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