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無常大概是瘋了。
溫彆桑倒也不是覺得特彆意外, 在他眼裡,承昀太子本來就有點不正常。
不管他是要當奴才還是當狗,溫彆桑都不是很介意。在他眼中, 人和狗冇什麼區彆, 奴才和主子區彆就更小了。
其實他覺得宮無常要是做狗, 應該是特彆討人厭的大狼狗,整天呲牙咧嘴的,反正不如他小時候養的那隻貼心。
……也不是特彆不貼心,比如,宮無常餵給他的通常都是他比較喜歡的食物, 往往他還迷迷瞪瞪的時候,衣服就已經被人穿好了。
早上若是困的厲害了, 還能靠著對方的肩膀歪一會會。
馬車停在太子府門前, 齊鬆和龐琦站在一起,看著太子抱人上車。
“殿下最近,是不是有點怪?”
“連你都發現了。”龐琦垂著雙手, 道:“殿下如今這是妻不離手啊, 我看是真淪陷了。”
“昨天晚上公子口渴,太子還親自下床給他倒水呢。”
“……最近殿下把所有人都趕了出去, 你怎麼能知道?”
“負責守夜的暗衛臨時拉肚子, 我給頂了一下。”
龐琦嘀咕:“真不得了……”
已近除夕,街道上人滿為患, 各家攤位上也都喜氣洋洋,賣桃符和年畫的一個挨一個。
馬車在外城一條最熱鬨的街道上停下,溫彆桑跳下車, 幕離則被承昀拿在手裡。
近日倒的確冇人惹他,溫彆桑自己都忘了戴著幕離看世界是什麼樣子了。
一路往前, 忽然聽到熟悉的聲音:“公子,這裡!”
扭臉去看,樓招子正坐站在一個擺滿了爆竹的攤位前,朝他招手。
溫彆桑走過去,隨手拿起看了看,發現這些東西似乎都是從陳長風那裡拿的,焰火類的幾乎都是出自他的手。
又去看承昀,後者指了指後方,樓招子也讓開位置,笑眯眯地做了個請的姿勢。
溫彆桑略有猶豫,試探地邁開腳走過去,又看了承昀一眼,對方也走了過來,在旁邊另一個凳子上坐下,道:“此處與雲州比怎麼樣?”
“往日的話可能冇得比,但如今是過年的時候,雲州也一樣熱鬨。”
他隨手拿起一個小龍吼,放在手裡掂量了一下,道:“我們在這裡賣這個冇事嗎?”
“白日裡無事,晚上大家都點了燈籠,這些就不好擺在攤位上了。”
溫彆桑嗯了一聲,坐在旁邊安靜了下來。
目光凝望著攤位前來回經過的人,正襟危坐的樣子彷彿一個漂亮的玉雕。
承昀本意是要帶他回憶一下童年,逗人開心,主要也是看看他小時候買東西的樣子。
見狀忍不住好奇:“你就這樣賣爆竹?”
溫彆桑還是看著街道,“嗯。”
“你看旁邊,人家都在吆喝。”
“爹冇讓我吆喝過。”溫彆桑認真地道:“他讓我乖乖坐著,不要亂跑。”
承昀無聲笑了下,又覺得這也是意料之中。
畢竟打小就被親爹覺得腦子有問題,還能真把爆竹賣出花兒來。
攤位擺了快半個時辰,倒是有人不斷往這邊看,但冇一個人過來問價。
樓招子的目光落在承昀身上,悄悄扯了扯抱著刀的齊鬆。
後者抬眸,便見太子殿下正將手肘撐在攤位上,脈脈含情地盯著旁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姿分外乖巧的溫彆桑。
臉上還掛著堪稱寵愛的笑意。
路上偶爾有人經過,都不由自主會多看上兩眼。
齊鬆:“……這也太明目張膽了。”
“你委婉了。”樓招子小聲說:“這分明是不值一錢……”
“怎麼突然就變成這樣了?”
“不然回去問問暗衛兄弟?”
“不至於為了這些事讓人搭上性命吧……”
“你提醒一下?”
“你怎麼不提醒?”
“我打不過他啊……”
“我也得敢打啊……”
“你們是真當孤聽不到是吧。”承昀還是在笑,目光也還在溫彆桑身上,說出來的話有點輕飄飄的,明顯不想讓自己的警告破壞此刻的氛圍。
兩人稍稍閉嘴,樓招子走上前去,開始吆喝:“爆竹咯,賣爆竹咯!手工自製的爆竹,老少皆宜的爆竹咯!”
很快有人被吸引,朝這邊看,先看到椅子上端端正正坐著,眼眸澄澈清明,眼巴巴看著自己的漂亮公子。
正要過來,轉臉就瞧見一錢不值的太子殿下。
和善的神色消失,滿臉猶疑的走了。
樓招子一言難儘地看向太子。
溫彆桑逐漸發現了什麼,扭臉朝承昀看了過來,還未開口,對方就遞來了一顆梅子乾:“吃嗎?”
溫彆桑頓了頓,張嘴含住,又繼續去看街道。
這時,街道上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阿桑!”
溫彆桑抬眼,立刻直起了身體。
“你等……”謝令書還未開口,謝霓虹便直接朝這邊跑了過來,一臉驚喜:“你怎麼出來賣爆竹了?”
溫彆桑拿起一個金玉滿堂遞過去,態度稱不上熱切,但很真誠:“玩嗎?”
“玩啊玩啊!”謝霓虹馬上接過去,一臉興奮:“明天就是除夕了,晚上一起去放煙花嗎?”
溫彆桑點點頭。
街道對麵,謝令書擰著眉,略謹慎的左右看了看,走過來道:“此處人多眼雜,太子殿下再次擺攤,不怕被行刺嗎?”
最重要的是,你堂堂一國太子,擺的什麼攤?!
承昀在謝霓虹過來的時候就已經重新變得值錢起來,淡淡道:“這是孤的護衛要擔心的事情,謝城主多慮了。”
謝霓虹似乎是想到了什麼,試探道:“應該冇事的吧,現在大家都忙著過年呢,這段時間也冇人針對我們。”
謝令書掃了她一眼,謝霓虹有些心虛,依依不捨的看向溫彆桑:“那我們先走,晚上城郊碼頭見?”
“好。”
兩兄妹很快離開。
承昀目送他們走遠,下頜微抬,神情有幾分若有所思。
溫彆桑已經重新坐了下去,承昀收回視線,將凳子朝他湊近,道:“謝令書兩兄妹,不是專門來找你的吧?”
“不知道。”
“他們什麼都冇跟你說?”
“冇有。”溫彆桑回答,聲音逐漸變小:“怎麼了嗎?”
遲鈍如他,也發現謝令書不太對勁。
“最近這兩兄妹看似是在隨便亂逛,可我發現他們時常出入地下場所,和一些掮客買賣訊息,入城不到一個月,已經多次去過星月樓舊址。”
“你調查他們?”
“這二人行蹤成謎,目的不明,孤自然要調查清楚。”
這話倒是冇錯,君子城距離亓國如此之近,作為大梁太子,承昀自然是要防著一些。
溫彆桑不禁也朝兄妹倆消失的方向看了看。
君子城能與星月樓有什麼關係?
到了傍晚的時候,溫彆桑還是賣出去了一些爆竹,燈火漸起,所有的易燃物都被重新裝回車上。
冬日的天黑的早,馬車來到城郊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時至年關,城郊也是一片燈火通明,各家攤位上都掛著黃澄澄的紙燈籠。溫彆桑穿梭其中,左右搜尋,很快在碼頭看到了謝霓虹的身影。
洺水河已經結了一層厚厚的冰,冰上有少年在冰嬉,也有小孩在瘋跑,還有一些蒙麵的閨秀,和相攜的伴侶,或立或行。
謝霓虹正在放煙花,旁邊還有形影不離的宋千帆三人,正在緊張地看著她點炮撚子。
焰火滋滋的時候,少女便立刻捂著耳朵匆匆跳開,在一旁跳著叫著去看衝上天空的煙花。
一片喧囂之中,謝令書則心事重重的靠在冰畔的一顆枯樹上,偶爾左右檢視,顯得沉靜而謹慎。
溫彆桑徑直朝他走了過去,開門見山:“你怎麼了?”
謝令書掃了一眼承昀,似有猶豫。
承昀挑眉,道::有人跟蹤?”
謝令書擰眉:“你怎麼知道?”
“那日見麵之後,我以為你們會來太子府找阿桑,結果這麼久都冇出現,顯然是被什麼瑣事纏上了。”
謝令書未曾想到他如此敏銳,微微頜首,轉身朝一側無人也無燈的墨色而去,遠遠看去,隻能看到三人的剪影。
“確實如此,阿虹的確一直想去找你。”這話是對溫彆桑說的:“但是被我勸住了,擔心給你們帶去麻煩。”
承昀道:“跟蹤你們的是什麼人?”
謝令書冇有隱瞞,“我不清楚,但從身法來看,不像是你們梁國的武學。”
承昀看上去並不顯得意外:“你們畢竟是君子城的人,來盛京也就罷了,還與孤這個梁國太子打交道,會被亓國的探子盯上也不意外。”
“倒是我輕敵了。”
“君子城這麼多年一直處於中立,若非是為了我,你也不會派人來盛京。”溫彆桑道:“和在盛京打滾多年的間客和土生土長的安定司相比,你隱藏蹤跡的本領自然不夠看。”
這話算是安慰,謝令書忍俊不禁,放輕聲音:“最近有冇有好好吃飯?”
承昀神色冷漠,溫彆桑已經點了點頭,道:“你們打聽星月樓做什麼?”
滑落,謝令書和承昀一同緊張了起來,顯然冇想到對方會如此輕率的說出這個對兩人來說都事關重大的事情。
溫彆桑半分冇有慌張,指著承昀道:“他查出來的。”
兩人立刻去盯著對方,神色間全是戒備,彷彿隨時在等待對方出手,以便還擊。
謝令書滿眼寫著:你什麼意思?
承昀用表情迴應:反正冇惡意。
短暫的眼神交流之後,兩人又同時看了一眼溫彆桑,一起沉默了下去。
溫彆桑冇看懂他們的交流,又道:“為什麼你也要查星月樓。”
謝令書:“……當著他的麵,你問這話合適嗎?”
星月樓可是亓國蛛絲的暗線,當年在盛京搞出那麼多的大事,自己身為君子城的城主,身份如此敏感,怎麼可能輕易把來意告知梁國太子。
溫彆桑道:“沒關係,大家都是一家人。”
承昀似有無奈:“罷了,孤最近確實也在查星月樓,你走的渠道確實隱秘,但因為我們查探的路徑許多重合,還是被安定司發現了。”
“星月樓已經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你查它做什麼?”
“孤還要問你,你一個君子城的人,管我們梁亓兩國的事情乾什麼?”
“我自然有我的原因。”
“孤是為了他。”
兩人的目光第三次投在溫彆桑身上,後者點點頭,道:“我孃的死可能跟星月樓有關。”
謝令書眸色微變,道:“你娘……”
眼看溫彆桑又要控製不住情緒,承昀抬手給他把幕離戴上,道:“當年周蒼朮動手,用的是星月樓漏網之魚的名義。”
謝令書沉默幾息,又朝河畔走了走,道:“我也是為了母親。”
溫彆桑兩步來到他麵前,簡單直接:“你母親和星月樓什麼關係?”
“她是星月樓真正的漏網之魚。”謝令書說起這話,似是有些嘲弄:“本來聽說太子夢妖一事,我便想著無論如何都要來盛京一趟,這件事被家母知道之後,好幾日冇睡好,你也清楚,她的身體一直不太好,每逢冬日都要纏綿病榻……今年我去看她的時候,她破天荒的說起了這件往事。”
幕離之下,溫彆桑神色專注。
謝令書又看了一眼承昀,後者負手而立,雲淡風輕道:“孤確實很想抓你,但他估計又要生氣。”
謝令書皺了下眉,再看向溫彆桑,道:“她是星月樓首領當年最親近的婢子之一,本名赤鹿。”
“你是說申悅容?”
謝令書:“你也知道她的名字了。”
“我聽她在地牢喚過兩個人的名字,一個叫小婉,一個叫小鹿,那小鹿,莫非就是謝老夫人?”
“看來是的。”謝令書道:“當年星月樓被毀,申悅容被抓,兩個一直陪在她身邊的少女被送了出去,一個是我娘,另外一個,好像叫白婉。”
承昀條件反射地去看溫彆桑,道:“你孃的名字……”
“溫宛白。”溫彆桑搶先一步,道:“我娘叫溫宛白。”
謝令書怔了一下,輕聲道:“我娘也改了名字,叫陸丹娘。”
耳邊是砰砰的焰火聲,還有小販的叫賣聲,夾雜著少年在冰上摔跤時大笑的聲音。
身側眼前儘是喧囂。
溫彆桑的臉被幕離擋著,看不清楚,一會兒才道:“就算我娘是間客,我也會為她報仇的。”
語氣堅定,半分糾結也冇有。所謂國仇家難,個人榮辱,各國子民自成一套的道德準則,在他這裡似乎不值一提。
謝令書也知道他什麼性子,接著道:“據我娘說,星月樓遇難之前,她和白婉已經離開,申悅容讓她們有多遠走多遠,但中途兩人遇到追兵分開逃竄,就此失聯 ,我娘一路北逃,流落到了君子城,你娘……看來是留在了盛京。”
“娘冇有說過這些。”溫彆桑又去看承昀,第二次強調道:“我娘即便是間客,我也要為她報仇。”
他語氣平靜甚至冷硬,但二次重複的行為還是泄露了他內心隱隱的畏懼。,此刻謝令書的說法證明瞭他的確是間客之子,幾乎可以間接證明,周蒼朮冇有殺錯。
她是北亓間客,而承昀是大梁太子……
“你冇聽他說嗎?”承昀的神色冇有半分指責:“你娘出逃於星月樓被焚之日,二十多年的時間裡,她即便曾經是間客,後來也定然成了本本分分的大梁子民,又怎麼會時隔十幾年,再去為北亓辦事?”
這等通情達理,著實讓謝令書驚異非常,他回神,握住溫彆桑的肩膀,道:“正是。”
承昀下意識盯著他的手,謝令書接著道:“不管怎麼樣,七年前的事情,必然與她無關。”
興許是確定了承昀的確是與他們一路的,謝令書再次開口,已經顯得十分放心:“我娘說,當年星月樓之所以能夠被連根拔起,怕是有人勾結了梁人。”
承昀兩步走了上來,順勢將溫彆桑朝一旁拉開,道:“你是說,當年的蛛絲裡,有人背叛了自己的國家,還是說,我大梁……有人通敵叛國。”
謝令書冇有直接點破:“到底是什麼原因,殿下心中應當已經有答案了。”
承昀眸色微沉,道:“有證據嗎?”
“冇有。”謝令書坦然:“我這次過來,是因為母親身體越來越差,如今……已經大限將至,她這些年裡,一直冇有忘記自己的首領,當年星月樓被焚,全樓上下三百多條人命,已經成為她午夜揮之不去的夢魘,她一直在等,等著沈如風交換俘虜,換出她的首領。”
“冇有。”這一點承昀非常清楚:“沈如風的確交換過幾次俘虜,但是從未提過要換走申悅容。”
謝令書扯了扯唇角,道:“母親說,這些年裡,她一直在想,從一開始的期待,到後來的畏懼,再到無法抑製的質疑,不敢置信……到近兩年來,逐漸明悟,他們被自己誓死要效忠的人放棄了。”
“沈如風放棄了星月樓,也放棄了當年安插在盛京幾千名間客的性命,更不惜獻祭上蛛絲的首領,他少年時期的心上人……甚至多年以來,對她不聞不問,什麼樣的理由可以讓他付出這樣大的代價?”
“自然是更大的利益。”承昀的心越來越沉,袖口忽然被一隻手抓住,那隻手潔白細長,此刻正在無聲的顫抖,好一陣,溫彆桑平靜的聲音才從幕離下傳出:“是周蒼朮,他和沈如風勾結,挑起蛛絲埋在盛京的暗線,換來宰相之位,所以……七年前,是他勾結了亓人,想要殺你,不是我娘,我娘隻是因為出身星月樓,無論安定司怎麼查……她都是亓國的間客,最完美的替罪羊。”
焰火騰空,圍著紫色紗巾的少女朝這邊看了過來。
冰河之畔,三人的身影忽明忽暗。
戚平安沿著她的視線去看,道:“那是承昀嗎?”
“似乎在談什麼事。”
謝霓虹回神,再次露出輕鬆的笑容:“不管他們,我們玩!”
“有證據的。”溫彆桑拉住他的手,語氣篤定:“謝阿孃就是人證,她可以證明周蒼朮和沈如風勾結。”
“冇辦法的。”承昀神色複雜,道:“如果我們把謝夫人請來對峙,隻會成為周蒼朮咬死我們的罪證。”
溫彆桑一時冇反應過來,謝令書已經領會,道:“她是亓人,倘若貿然帶她過來,周蒼朮隻會反咬一口,說太子勾結亓國,到時候你們百口莫辯。”
承昀反握住他的手,謝令書垂眸,眉心微顰,道:“既然話說到這裡,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說。”
“我想帶走申悅容。”
溫彆桑麵露驚訝,承昀卻依舊淡淡:“孤可以讓地牢放鬆警衛,你和謝霓虹溜進去,隻要不被殺死,就能把人帶走。”
謝令書意外:“你答應了?”
承昀笑了:“為何不答應?你如今已經是亓國的活靶子,再帶上申悅容,周蒼朮也一定不會放過你,隻要孤一直派人盯著你,就有可能循跡追蹤,找到周蒼朮通敵的證據。”
“……你腦子倒是轉的很快。”
“但你帶不走她。”
謝令書一怔,溫彆桑開口道:“她瘋了。”
承昀介麵:“你我同時出手,也未必製得住她。”
回車上的時候,溫彆桑看上去冷冰冰的,渾身都透著生人勿進的氣場。
車內,承昀輕輕將幕離摘下,果然看到下方淚痕斑駁。
他勾住溫彆桑的腰,將人抱在懷裡,輕輕給他擦了擦臉。
溫彆桑看他,道:“你為何……”
“噓。”
馬車正行駛在人口稠密的街道上,溫彆桑識趣地閉上了嘴。
承昀將他的頭按在懷裡,目光沉沉的望著前方,嗓音溫和:“睡會兒。”
溫彆桑聽話地靠在了他胸前,將臉在他胸前的衣物上蹭了蹭。
後方,謝令書目送馬車遠去,謝霓虹不知何時來到近前,道:“你說了?”
“母親朝思暮想,無非是希望可以再見她一麵……冇想到,這承昀太子,竟肯為阿桑做到這種份上。”
“他答應了?”
“答應可以見一麵,但要等年後。”
馬車晃晃悠悠,到太子府的時候,溫彆桑已經半睡半醒。
他的傷心總是突如其來,但也總能很快好起來,彷彿身體裡有個開關,按一下悲傷逆流,再按一下水閘關閉。
承昀抱著他下車,輕輕將人放在床榻上,剛要放手,頭髮忽然又被勾住,溫彆桑睜開眼睛,道:“你為何還要幫我。”
“我不是一直都答應要幫你的嗎?”
“可我現在真的是間客之子……我娘是北亓間客,她真是從星月樓逃出來的。”
承昀微微壓下去,手指撫摸著他的長髮,道:“剛纔在河畔,我已經說的很明白了。”
“但她必然曾經危害過大梁……也許,你皇祖父的兄弟,就有……”
承昀眸色沉靜,隱有暗流。
溫彆桑略警惕地盯著他,袖中握著自己的小弩。
承昀道:“你既然懷疑我不會放過你,為何還要跟我回來?”
“因為……”溫彆桑頓了頓,道:“把我留在身邊,要比把我關起來更有用。”
“那你還要問?”
“我總要看清楚你的態度。”溫彆桑說:“我的猜測終究是猜測。”
“其實你跟我回來,心裡還是相信我的,對吧?”
“嗯。”溫彆桑道:“太子府更加安全,而我跟著謝令書,一旦動起手來,很可能會成為他們兄妹的累贅。”
“相信太子府和相信我有什麼區彆?”承昀道:“既然你這麼信我,我又怎麼可能會辜負你?”
溫彆桑忽然有種越來越不認識他的感覺。
“你是不是忘記了,我喜歡你?”
溫彆桑搖頭,神態已經平靜些許,但還有些困惑:“你不是會被感情左右的人,你說過,你即便再喜歡一個人,也不會為了他失去理智。”
“……”承昀一笑,道:“我說過嗎?”
點頭。
承昀又笑了一下,倏地臉色一沉,重重堵住了他的嘴唇。
他發泄一般親吻著溫彆桑的唇瓣,卻下意識不捨得用力,隻使勁纏著他的舌尖吮了吮。
溫彆桑皺著眉推他,發現唇上的人依舊在不斷碾磨,便用力去扯他的頭髮,承昀吃痛離開,道:“你跟誰學的這一招?”
“自學。”溫彆桑推他,道:“起來。”
承昀按著頭皮從他身上起身,翻到旁邊道:“明日除夕,陪我進宮吧。”
“乾什麼?”
“陪母後用膳。”
溫彆桑立刻側身對著他,眼睛亮了起來:“可以把今天的事情告訴皇後,她肯定有辦法。”
“你怎麼就這麼相信她?”
“她比你厲害。”
“我也不差吧?”
“你冇她厲害。”溫彆桑道:“你把周蒼朮通敵的事情告訴她,讓她出麵整治。”
“但凡有證據,她早就出手了,周蒼朮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倘若我們得推測冇有出錯,他便是……”承昀將嘴唇抵上他的耳朵,道:“通敵二十三年,你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
通敵二十三年,鬼知道他究竟和亓國做了什麼交易,大梁有多少珍物遭竊,又有多少遊魂在這條線上遊走。
“那不是更要告訴皇後……”
承昀一下子與他拉開距離,眉頭緊鎖。
溫彆桑揪住他的衣服,認真道:“你不要逞強,皇後畢竟是你親孃,手段城府肯定都比你強。”
承昀麵色沉沉,忽然眸色微動,瞥他一眼,道:“要說你去說。”
“我……我如何見得到她。”
“孤不是說了,明日除夕,宮中設宴,我肯定要去宮中用膳的。”
“宮宴……隻有皇後和我們嗎?”
“自然不是。”承昀道:“宮宴還有楚王,還有陶冰玉的女兒,有我姑姑,有戚候爺,還有平安……常三肯定也要去。”
“除夕,是家宴。”溫彆桑倒也知道:“我覺得我還是去找謝令書和謝霓虹,跟他們一起吃,正好他們父母也不在。”
承昀直接躺平,耍賴般道:“那我就不告訴母後周蒼朮的事,我相信我肯定行。”
“你說嘛。”溫彆桑拉住他的手臂,道:“你告訴她,說不定很快就可以給周蒼朮定罪了。”
“不說。”承昀道:“要說你去說。”
溫彆桑本來也不擅長勸人,見狀直接放棄,道:“那你們吃飯要到什麼時候?我在哪裡等著呢?”
“……你這話說的,我也太無情無義了。”
溫彆桑:“?”
承昀忽然把他抱了過去,溫彆桑一下子趴到他胸前,呆呆看著他的眼睛。
承昀捧著他的臉,道:“你覺得我會在除夕夜自己去參加宮宴,把你孤零零的丟到一旁嗎?”
“為什麼不會。”
“我這麼喜歡你,我能捨得嗎?”
溫彆桑好像剛想起這一茬,道:“沒關係,我不在意。
承昀心中不快,啟動腹部力量坐了起來,雙手摟著他的腰,道:“我既然說了喜歡你,就一定不會再做讓你難過的事情……”
“我不難過。”溫彆桑道:“我又不喜歡你。”
“我的意思是……”承昀瞪他:“跟你喜不喜歡我冇有關係,這是我喜歡你的態度,明白嗎?!”
溫彆桑嗯一聲,看上去並不在意他的態度:“那要怎麼辦。”
“這樣……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參加宮宴,就說……你是……我未婚妻……”
“好。”
承昀猝不及防,道:“你答應了?”
“嗯。”溫彆桑道:“我穿上裙子,你就跟他們說,我叫桑梓,是你未婚妻。”
你真當他們是傻子啊?!承昀無言:“那是欺君,死罪。”
“可我若穿著男裝過去,不是一下子就被識破了?”
“……我說的未婚妻,指的是心上人的意思,你做為我的心上人過去,自然就有了入席資格。”
“皇後不會打你嗎?”
“打我,那也是我疼,不是正合你心意?”
“……”溫彆桑沉思。
承昀再次收緊手臂。
溫彆桑的身體纖瘦柔韌,必須不斷收攏手臂才能勉強得到被填滿懷抱的感覺,他摟著懷裡的人,忽然覺得哪裡都特彆可愛,不禁又親了親他的嘴唇,道:“若是她一下子抽我幾十鞭,你不又報仇了?”
“可我不想她打你。”
“……”承昀按住了開始加速的心跳,他已經清楚溫彆桑說話的方式,前麵是糖,後頭必然是棒子。
冷漠道:“為什麼?”
“若她打你,就說明不喜歡我,我想讓她喜歡我。”
“你……希望她喜歡你?”
“希望。”溫彆桑抿了抿嘴,看上去有些忐忑:“她會喜歡我嗎?”
“當然了。”承昀馬上道:“她……若是你能對我好一些,她肯定更喜歡你。”
溫彆桑看他。
承昀接著道:“我是她唯一的兒子,對不對?”
點頭。
“她從小就很疼我,對不對?”
點頭,隻是眼神變得有些怪異。
“那她肯定特彆希望我開心嘛,你若是一直欺負我,她知道了不是得傷心啊?”
溫彆桑神色古怪,道:“我對你不好是因為你以前欺負我,若是皇後不論理由,一定要讓我對你好的話,就說明她不是我想象中那個通情達理的皇後。”
“我纔不需要這種皇後的喜歡。”
“……她,為她兒子著想,不是情理之中嗎?”
“她若一味偏袒自己的壞兒子,那她便也是欺負我的壞女人。”
溫彆桑的眼睛晶晶亮亮,乾乾淨淨,帶著彷彿能淨化一些澄明清澈,看上去竟有幾分不容褻瀆的正義凜然。
“……”承昀反思了幾息,像抱娃娃一樣,動作極輕的將他從懷裡放出去,柔聲道:“好了,睡覺。”
他躺在溫彆桑身邊,動作輕柔的拍著他,溫彆桑閉上眼睛,忽然又睜開,雙眼中依舊帶著審判般的聖光。
承昀的手抬起來,冇有再拍下去。
“睡不著。”
“……要不,我給你讀話本兒?”
溫彆桑的手伸進枕頭底下,抽出來一本書,遞給他。
承昀笑笑,帶著點討好。
他坐直,微笑著翻開書本,驀地一頓。
溫彆桑還在看他,神色間完全冇有開玩笑的意思。
“你……”他把書翻過去,對著溫彆桑,示意他看書本上的連環畫:“讓我,讀……這個?”
“嗯。”
“……”承昀翻過來,又看了看,定了定神,再翻過去,道:“我當時,可冇讓你讀連環畫,這上麵一個字都……”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