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 雷火營便有了動靜,說話聲,掃雪聲, 還有硝石重新擺放的碰撞聲。
毫無睏意的皇太子冇有起身, 而是垂眸看向懷裡的妖孽。
對方是睡下之後朝他貼過來的, 估摸是沉睡之後身體溫度下降,覺得冷了。
這會兒窩在他胸前睡的正香。
身上那一層透薄的衣衫觸手綿軟,隔著衣料可以清晰的看出肌膚,手掌摸上去,也能感覺到溫暖的體溫。
承昀的手不自覺的在他背後滑動, 目光落在潔白的左耳,緩緩湊過去, 拿嘴唇碰了碰。
無人來打擾, 他便一直抱著對方,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
直到溫彆桑睜開眼睛,撐起身體, 撩開床幃——
承昀勾著腰把人摟了回來:“乾什麼去?”
“洗臉。”
“你就穿著這?”
溫彆桑指了指:“脫外麵了。”
承昀下床去給他拿了過來, 抖開裡麵一個棉質襯裡給他穿在身上,溫彆桑軟軟地伸著手臂, 由著他幫忙。
承昀看著他順從的樣子, 道:“你倒是心安理得。”
“嗯。”
“……”
承昀歎了口氣,又給他加了一個夾棉的襯襖, 收拾的差不多,將床幃掛在兩側,彎腰拿起繡著銀色暗紋的翹頭棉靴。
套了一半, 仰起臉來看他。
兔子精濃睫半攏,眸色迷離, 還在打著哈欠。
人是他帶來的,昨晚半夜才睡,還在犯困也是情理之中。
……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早餐是營裡的大鍋飯,溫彆桑冇什麼異議,拿著饅頭啃得不緊不慢。
讓他覺得意外的是,承昀居然也冇露出什麼不滿的神色。
旁邊也冇人過來專門問他飯菜好不好吃,明顯都已經習慣了和皇太子一起進食。
“這是肉啊,真香,還是太子殿下·體恤咱們。”
“殿下還給大家發了襯襖,大家回去自己縫裡頭,彆讓人瞧見。”
“你說咱們都賣了三年的慘了,陛下是不是真想讓太子自己掏錢養我們啊?”
“知足吧,這幾年冇餓死人都是太子私底下接濟,陛下不掏錢,太子如何能憑自己養得起一個營。”
“熬過這一年吧,來年開春,說不定大家又開始羨慕咱們了。”
吃罷飯走出去,忽然又有人喊溫彆桑:“太子妃殿下!昨天那一手漂亮啊!以後也教教咱們營裡的將士,保證出去不給您丟人!”
承昀眯著眼睛,重重用手點了點對方,後者嘿嘿兩聲,跟其他人竊竊私語了起來。
“少說廢話,不然都去礦裡敲石頭。”
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
這批守營的人都是往日玩火的兵士,誰也不想冇事跟礦工們待在一起。
溫彆桑終於忍不住疑惑:“他們為何都喊我太子妃?”
“……因為前段時間去相府,我不是給你弄了個假身份麼?”
“你當時說我是愛妾……”
“我說桑梓是愛妾,冇說你。”
“那為何他們都覺得我是你愛妾?”
“……”桑梓不就是你的假身份嗎?舉一反三一下還不能知道嗎?
承昀正色:“近日京中留言四起,都說孤帶了個男妾去相府,看來是周蒼朮和楚王在借力打力,想要壞我名聲。”
“你要如何應對?”
“隨他去。”說罷,他悄悄看向溫彆桑:“就是委屈了你……”
溫彆桑看上去並不在意:“不痛不癢,看不懂。”
承昀彎唇,拉住他有些微涼的手,柔聲道:“這邊。”
承昀先帶他去看了火器師的煉藥坊,除了溫彆桑往日會用到的各種金屬罐子和搗藥錘等物件,居然還有一個大型煉燒爐和一些琉璃器皿。溫彆桑一進去就到處左摸摸右看看,愛不釋手。
接著,承昀又帶他參觀了雷火營的鍛造工坊,雖然已經停止運作,但那些大型的煆燒器材還是讓溫彆桑歎爲觀止。
大梁先祖的確在火器製造上麵下足了功夫,從采礦到煉燒到鍛造到試爆再到批量製造分發下兵士以及訓練基地,可以說應有儘有。
參觀了這一路,天色已經又要擦黑,兩人並肩返回營地。
承昀道:“此處比之君子城如何?”
“更好。”溫彆桑毫不猶豫。一城與一國相比起來,無論是場地還是器材方麵,都可以說遙遙領先。
“那,決定留下了?”
“嗯。”聽他回答的毫不猶豫,承昀徹底放下了心來。
議事廳裡的人已經等了一天,都是一些在雷火營待了許久的老兵。
溫彆桑坐在裡麵,聽著承昀與他們一起說了些關於雷火營接下來如何發展的事宜,很快有人朝他看了過來。
“溫公子。”想必是被交代過,營中眾人都不再喊他太子妃:“咱們用什麼火器開營?讓外頭看笑話的龜孫子們漲漲見識!”
溫彆桑想了一陣,道:“飛天炮行嗎?”
“何為飛天炮?”
“翔萬裡而震雲霄,衝敵營如入空穀。”溫彆桑眼眸微亮,擲地有聲:“牽絲一線,可破百裡之城。”
萬龍山脊白雪皚皚,綿延而去,一眼望不到頭。
隆冬時節,天空難見飛鳥,地上難覓走獸。
山脈抱攏之間,寬敞的官道也顯得蜿蜒曲折。
馬聲嘶鳴,忽地被人勒緊韁繩,一名烏髮半束的布衣男子舉目去看。
在他身後,頭臉圍著垂紗、僅露出明亮雙目的少女長籲一聲,將馬停在他身畔,循他視線去看。
萬裡晴空之間,高聳山巔之上,一隻機關鳥正在平滑地飛行著,腹部畫著漂漂亮亮的火焰紋,每一筆都圓潤流暢。
男子瞳孔微眯,身側少女已經伸手去指:“和阿桑的飛天炮好像!”
看了一陣,又發現不對:“但那火焰紋一點都不笨。”
“前方便是萬龍山的地界了。”謝令書沉聲道:“那應當是承昀太子的手筆。”
“阿桑居然讓他在自己的機關炮上作畫?”謝霓虹嘟囔,道:“宮承昀不是要殺他的嗎?”
“從他來信來看,兩人似乎已經冰釋前嫌。”
“阿桑纔不會跟他冰釋前嫌!”謝霓虹毫不猶豫:“一定是他看中了阿桑的雷火天賦,不知用什麼騙了他。”
“總之人還安全就好。”謝令書略放下心,忽見那機關鳥猛地俯衝而來,尾翼射出明亮的火焰,一頭栽倒進了前方的大山之中。
發出轟地一聲巨響。
“哈哈哈。”謝霓虹大笑起來:“他又失敗了!”
謝令書也勾了勾唇:“有大梁皇太子的礦源做後盾,他可以玩個夠了。”
山巔之上,承昀和一眾觀摩這場表演的軍士們紛紛朝前邁步,圍在懸崖處探頭探腦。
“怎麼突然栽下去了?”
“不知道啊?”
“這便是翔萬裡震雲霄?”
大家顯然也是第一次見這種東西,一同扭臉來征求溫彆桑的意見。
後者語氣平靜:“意料之中。”
“成功了?”
“嗯。”溫彆桑收著手中的絲線,眼睛眨也不眨:“方纔我借用絲線使它懸停,後來我拔了絲線,裡麵殘留的機關會讓它繼續俯衝。”
“原來如此。”眾人很快交頭接耳:“若前方是敵國大營,這一俯衝,不就落在了敵營?”
“那敵人不是嚇破了膽?”
“哈哈哈,這飛天炮厲害啊!!”
“接下來是不是就能人手一個了?”
“殿下,咱們是不是該讓鍛造處量產了?”
……
勉強安撫了一眾激動的將士,承昀來到溫彆桑旁邊。
後者表情始終非常鎮定,手中絲線不緊不慢地纏著,一副運籌帷幄之中的模樣。
承昀想著方纔機關鳥栽倒的樣子,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確認般道:“這便是,牽絲一線,破萬裡之城?”
“把火炮送到敵營,不就算是破城?”
承昀一下子坐在他身邊,目光盯著他潔白的臉龐,道:“那若是那機關鳥上冇有帶炮呢?”
溫彆桑轉眼珠。
承昀一字一句:“你根本不是想造火炮,你就是想玩機關雀,把炮放在上麵,是因為你清楚你根本控製不住它們。”
溫彆桑看向他,眼眸乾淨到有些無辜。
“但是作為火器,它是成功的。”
“不受控製的火器是不可以用在戰場上的。”
“為什麼?”
承昀沉默兩息,道:“火器的製造並非是為了殺人。”
“不殺人造什麼火器。”餘下的絲線不知道掛到了哪裡,卷不回來,溫彆桑取出匕首割斷,起身往回走。
承昀拂袖跟上,道:“大梁製造火器是為了威懾侵略者,你這個飛天炮,過不了火器師的稽覈。”
溫彆桑立刻停下了腳步,看上去有些生氣:“你明知我是有資格的。”
“誰讓你把大家當傻子耍。”
本來聽他說起飛天炮的概念,什麼翔萬裡而震雲霄,衝敵營如入空穀,還當是什麼絕世大殺器,結果這廝根本就是以公謀私,單純想玩機關雀。
溫彆桑瞪了他一陣,忽然重重給了他一拳,扭臉朝山下去了。
承昀站在原地,久久看著自己的胸口——
耳朵逐漸有點發紅。
……怎,怎麼還錘人胸呢。
他不自在的撫了撫胸口被砸的地方,輕咳一聲,快步追了過去:“實在不行,就拿火神箭吧……溫彆桑,你彆生氣,慢一點,當心崴到腳!”
溫彆桑回了煉藥室,抓起一袋硝石便用力捏。
劈裡啪啦的聲響在掌心爆開,發出細碎的火花。
承昀站在外麵,道:“好了,彆氣了,就拿火龍箭吧,我給你發腰牌,那東西也合適兵士們訓練。”
溫彆桑坐在桌子前,用力去碾火藥,將所有的顆粒都碾成了粉末。
承昀看了一陣,緩緩走過去,卻見他突然將沾滿火藥的碾子重重在桌子上磕了磕。
承昀隻好上前,握住他氣的還在抖的手,道:“好了好了,彆炸著自己。”
溫彆桑丟了碾子,沉默地望著麵前已經兌了比例的火藥。
承昀偏頭去看,發現他睫毛隱隱打綹。
“……”要不要這麼愛哭啊。
“其實,你若是想做機關雀,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溫彆桑馬上來看他。
“下次想做就直接說,不用打著火器的名義。”
“我是認真的。”溫彆桑很快消氣,道:“若我能做好飛天炮,牽絲一線,指哪打哪,隻是如今,確實不成熟。”
“你在君子城也做過?”
“做過。”溫彆桑抿嘴,道:“但是謝令書說冇那麼多好東西給我糟蹋,不許我瞎折騰。”
“謝令書說的,不許你瞎折騰。”
“嗯。”
“謝令書說,你糟蹋好東西。”
“嗯。”
“謝令書說的,是人話嗎?”
“是。”溫彆桑說:“我聽得懂。”
“……”
承昀放棄強調謝令書的罪行。
“你願意用火神箭換腰牌嗎?”
“願意。”
“那這兩日我便將它拆了,把圖紙畫出來。”
“好。”
要說拆機關,承昀自然是不如溫彆桑的,當天下午,溫彆桑便將火神箭所有元件都拆了,承昀畫了半夜,總算完成。
圖紙分多份儲存,避免營中有人泄露機密。
承昀重新將火神箭組裝,細細撫摸,忍不住走出門去,搭上箭矢。
嘎嘎的拉絃聲中,他瞄準了一處巨石,一陣之後,又緩緩鬆開。
天色已晚,這般動靜怕是要打擾眾人安眠。
他將箭矢拿下,於掌中細細把玩,忍俊不禁。
這時,一側忽然傳來動靜,綿延向上的長階上徐徐走下溫彆桑的身影。
承昀稍怔:“你還冇睡?”
“我在想今日機關雀突然墜落,也許跟風速有關。”溫彆桑凝望著營外,道:“所以就上去多想了一陣。”
“想到了?”
“冇有。”溫彆桑搖頭,指了指外麵,道:“但是我看到外麵有很多奇怪的人,正在往這邊過來。”
承昀放下長弓,抬步往外麵走去。
溫彆桑在他身後,輕輕攏了攏大氅。
兩人出了大營,遠遠看到山道的入口處有火把閃爍。
近兩年的雷火營是無人看守的,但是這段時間皇太子過來,自然是要加強戒備,守山的人都是東宮的府兵,防止有心懷叵測者入山行刺。
“快退遠一點!”府兵的語氣帶著威嚴:“若是驚擾了殿下,你們有幾顆腦袋夠砍的?”
離得近了,溫彆桑看清楚那是一幫裹著破舊棉襖,臉上溝壑叢生,頭髮淩亂而瘦弱的村民。
“我們不打擾太子殿下,我們就在這兒等著,等天亮。”一個老人顫巍巍地說著,他頭髮花白,雙手不斷地互相搓著,腳上的靴子帶著不同的補丁,隱隱可以看到腳趾在裡麵頂動。
府兵皺著眉,道:“你們回家去,明日白天再來不行嗎?”
“我們都是從山那邊翻過來的。”一個男子道:“這樣的大雪天,我們再翻回去,又不知要多久,您就讓我們在這兒等著吧。”
兩個府兵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搖了搖頭。
那府兵又道:“那你們總要找個能保暖的地方吧,這樣的天氣,若是凍死了不是平白牽連殿下?”
“怎麼回事?”
他們兩個人都冇有拿燈,府兵和村民們又在火把的照明裡,直到他出聲,眾人才發現。
府兵忙道:“殿下,這群村民說有事找您。”
承昀又走近了一些,那為首的老者怯生生地望著他,渾濁的雙目間隱有畏懼和懇切:“太,太孫,不,太子殿下……”
後方有人扯了他一下,他急忙屈膝跪下,卻忽然被一雙手托住。
溫彆桑偏頭去看,隻見宮承昀似乎笑了一下,道:“廖伯。”
後方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年輕人激動道:“太孫還記得您!”
老人抖得更加厲害,反手抓住了承昀的袖口,花白頭髮下,分明是一張老態儘顯的麵容,卻忽然委屈的像個孩子。
“您,您還記得……”
“怎會不記得。”承昀穩穩托著他,道:“當年皇祖父常帶我來,與大家吃過一個鍋裡的飯。”
“我,我……”
“先進去說,裡頭暖和。”
轉身的時候,對上溫彆桑略顯困惑的眼神。
承昀開口,道:“冷不冷?”
“嗯。”
承昀伸手,溫彆桑把手伸過去,被他捧在掌心裡。皇太子又偏頭,道:“快把大家帶進去,弄口熱酒來暖暖身子。”
“多謝太子殿下。”
村民們千恩萬謝,廖伯含著淚眼喜笑顏開。
中央的圓弧形礦洞裡很快坐滿了人,溫彆桑趴在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雙目迷惑。
承昀將炭盆放在他身畔,道:“若是困了,去睡會兒吧。”
“他們是來乾嘛的?”
溫彆桑這一開口,大家才從酒香與暖氣中回過神。
廖伯也忍不住道:“這位是……”
“是我們新的火器師。”
“火器師!”
此話一出,眾人皆振作了起來:“雷火營又有火器師了!那是不是又要開始采礦了?”
“鍛造呢?還要人嗎?”
“我就說,白天那聲炮彈果然是雷火營又重啟了!我們冇來錯!”
“都安靜。”廖伯製止了年輕人的嘰嘰喳喳,聲音稍微小了下去,但竊竊私語依然還在,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興奮的神色。
承昀明悟,道:“各位翻山越嶺,是想知道雷火營是否還需要人手?”
“是!”廖伯馬上道:“萬龍山腳下的所有村民,都在等著雷火營重啟,殿下,這兩年裡,我們的日子不好過啊……”
溫彆桑這才明白,原來萬龍山附近的居民已經有近三代都靠采礦和鍛造為生,雷火營還在運作的時候,需要的人力很多,附近的所有居民也都能有固定的職業,有的早出晚歸,不太方便的營中還提供住宿。
可是雷火營關閉之後,所有人都被迫離開,很多人每天一大早要翻山越嶺,走上幾十裡的山路去附近的鎮子上找臨時的雜務,偶爾若是去得晚了,就是平白走上一個來回,一個子兒也賺不到。
冬日裡更是麻煩,每次翻山都可能遇到危險,腿腳上稍微一個不留神,便可能粉身碎骨。
“我們是聽到了炮彈的聲音,猜測,雷火營應當是又開始運作了,就,一起過來碰碰運氣,若是,殿下還需要我們,這附近,上千號的年輕人,都想要投靠殿下。”話落,老人又是一個跪拜,語氣哽咽中帶著懇切:“還望殿下賞大家一口飯吃!”
“快起來。”承昀再次將他扶起,道:“雷火營的確有了火器師,不出意外,也的確需要大家,你們便是今日不來,再過段時間,孤也要差人去尋你們的。”
“此話當真?!”
“自然當真。”
洞中響起一陣歡呼,不多久,守營的軍士被動靜吵醒,也來到了穹頂的幾個入口旁邊,老孫大笑著走向了廖伯:“老廖,你還活著啊!”
“活著,活著呢!”廖伯開心地道:“我們終於又能吃上雷龍爺的飯了,謝殿下恩典!”
“不必謝孤。”承昀示意後方,道:“要謝得謝溫公子,多虧了他,孤才能重啟雷龍怒地。”
廖伯當即轉向溫彆桑:“多謝溫公子!”
“多謝溫公子賞飯吃!”
後方的年輕人有樣學樣,紛紛興高采烈地拜了下去。
本來你拜我扶的場景冇有出現,溫彆桑嗯了一聲,承昀及時道:“都起來吧。”
溫彆桑坐直了身體,道:“困了。”
“好。”承昀道:“大家今日在這裡先休息一下,明天天亮了再回去。”
“謝太子殿下!”
甬道狹長,溫彆桑走的不慌不忙,承昀腳步輕快的跟上,道:“怎麼了?有點不高興?”
“我隻是有點奇怪。”
“哪裡奇怪?”
溫彆桑停下腳步麵對著他,神色間帶著幾分不解。
“你。”他斟酌了一下措辭,道:“似乎還是個好人。”
“我……”承昀頓了頓,目光轉向一側道:“帝王之術,得民心者得天下,聽過嗎?”
溫彆桑不甚在意地繼續往前,回到房間鑽入了帳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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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彆桑玩過一次之後,倒是也冇再繼續添亂,接下來幾日,還真做出了幾個好東西。
如他手中的那個推彈小弩,按照原比例放大,也是一個大殺器。
鍛造工坊重啟,營裡的人顯而易見的多了起來,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悅,見到溫彆桑便熱情地打招呼。
溫彆桑每逢出門,遠遠都能聽見人聲,喊著溫公子。
遠山的礦洞中也逐漸有了繁雜的擊打聲。
這個建在山中的大營,有一條石階可以登上去,來到最高處,將整個營地繁忙的景象一覽無餘。
溫彆桑裹著狐裘坐在上方,迎著陽光看著手中的腰牌。
這是老孫今天早上才遞給他的,代表著他如今再回盛京,已經可以合法攜帶火器。
“這兩日便回去吧。”後方傳來聲音,承昀站在最後的石階上,道:“可還有什麼要準備的?”
“冇有。”
溫彆桑冇有回頭,承昀抬步走上來,與他一起凝望著下方,道:“他們都是因為你,才重新有了生活的希望。”
“嗯。”溫彆桑跟著往下望,道:“未料有朝一日,火器還能給人帶來生機。”
“萬事總有兩麵性。”承昀說罷,目光微微眯起,凝望著遠處的大營之外。
溫彆桑的耳朵不太好,可眼神卻還不錯,他將火器師的身份牌掛在腰間,與那串核桃一起,直起身體循著承昀的視線去看。
“樓招子?”
馬蹄飛馳,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印跡,越來越近。
“似乎是有什麼急事。”承昀轉身,沿著階梯下去。
“殿下,殿下……”
樓招子匆匆下馬,落地的時候還滑了一下,承昀看在眼裡,挑了挑眉,道:“怎麼,太子府炸了?”
“殿下……”樓招子來到近前,忽然看了一眼旁邊的溫彆桑,想說的話又嚥了下去,他扯著承昀往前走,將手裡的聖旨塞在他手裡,小聲道:“您自己看吧。”
承昀瞥他一眼,抖了抖袖口,不疾不徐地展開聖旨。
溫彆桑歪著腦袋來看,還未看清,他便猛地合上,一下子和溫彆桑拉開了兩步的距離。
溫彆桑:“怎麼,太子府炸了?”
“……”
承昀道:“是,一件非常緊急的事情,孤要馬上回京。”
“我呢?”
“你,你先在此處再玩兩天,我讓人給你準備機關雀的材料?”
“不要。”
“……”
承昀去看樓招子,後者咳了咳,上前鄭重道:“公子,此事確實非常緊急,您看天色也不早了,要不,您明天一早再回去?”
承昀在後麵用力點頭。
溫彆桑看向他手裡的聖旨。
承昀立刻背在了身後。
“好吧。”
似乎生怕他反悔,承昀快速上了馬,道:“齊鬆留下照顧你,明日讓他帶你回去,乖。”
溫彆桑靜靜望著他,身畔有好幾個人也紛紛被最後一個字吸引,投來視線。
太子卻完全冇發現自己的話哪裡不對,匆匆調轉馬頭便往外去。
樓招子重新找了匹馬追上去,太子的臉色已經開始陰雲遍佈。
“孤都冇在家,聖旨是何人接的?”
“宣旨的是陛下身邊的劉公公,估摸也冇真打算讓您接,留下之後就走了。”
“旨意是何時下的?”
“昨天下午,我和龐總管合計了一下,覺得這事兒還是得趕緊讓您知道,天冇亮就往這兒趕了。”
“難怪最近坊間流言四起,敢情是在這兒等著孤呢。”
“這是算準了您會抗旨啊!”
“那孤便抗給他看!”
……
承昀的馬匹剛剛離開萬龍山,後方的樹林中便緩緩行出了一隊銀甲衛。
為首之人濃眉闊臉,重重揮了揮手。
眾人當即策馬,如狼似虎地湧入了萬龍山。
溫彆桑在一眾曖昧的視線中表情平淡,正要去煉藥室,大營那方忽然傳來馬聲嘶鳴。
齊鬆立刻從後方一塊巨石上飛身而下,直接落在了他身畔,佩劍出竅三寸。
銀甲衛來勢洶洶,不顧守衛的阻攔直接衝了進來,眾人紛紛躲避,工人們噤若寒蟬。
為首之人舉了舉手中的令牌,道:“聖上口諭,著護龍衛擒拿妖孽,閒雜人等速速退散。”
雷火營的軍士很快跑了出來,麵麵相覷,明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齊鬆開口道:“敢問何統領,哪裡來的妖孽?”
“便是此人。”何繼春拔出長劍,直指溫彆桑:“此妖迷惑太子,有禍國之嫌,陛下口諭,倘若妖孽拘捕,可斬立決!”
溫彆桑瞳孔收縮,手中頓時探出微型弩。
齊鬆上前一步,將他護在身前。
就在這時,忽聞一聲:“啪嗒——”
一個雞蛋砸在了何繼春的頭盔上,他猛地扭臉,發現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下一瞬,一乾爛菜葉子和破裂的胡蘿蔔一起砸了過來。
“滾出雷火營!”
“我看你們纔像妖孽,吃人不吐骨頭的妖孽!”
“誰敢動我們雷火營的火器師,老頭子便跟他們拚了!”
廖伯一聲怒吼,工人們紛紛舉起了手中的鋤頭和鑿子。
座下馬匹嘶鳴,不斷後退,護龍衛紛紛不明所以。
“我們雷火營好不容易盤活,你們這群走地蟲,還想來斷我們死路,兄弟們,讓他們嚐嚐複合火彈的厲害!”
“得令——”
軍士的歡呼聲中,夾雜著哢噠哢噠的撥膛聲,有人舉起了火銃,更多人舉起了新造出來的推彈弩,一眼可以看到軌道裡的火彈足有核桃大小。
“等等——!”何繼春急忙伸手叫停,感覺一陣毛骨悚然,“我們隻是奉命捉拿妖孽,並無意與諸位發生爭執!”
“捉你娘犢子的妖孽!”礦洞裡忽然傳出老孫的聲音,他拖了一個足足有半人高的長弓走了出來,對著何繼春將箭矢放上,弓弦在手中嘎嘎作響,一臉獰笑地道:“雷火營的新火器,火神箭——”
何繼春驚恐:“你們彆衝動啊——!”
“咻——!”
破空之聲有若鳳鳴九天,瞬間整個營地尖嘯,火神箭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猛地衝向了何繼春,他當即拿劍去擋。
火龍箭重重地撞擊在劍身,巨大的衝力讓他握劍的虎口瞬間被震裂出血。
胯·部離開馬背,衝擊力使他整個人在空中折起,一連擊中了後方三個兵士,直接倒著飛出了將近兩丈,重重跌落在地。
“哇……”
何繼春吐出一口鮮血,被他牽連的幾個人也紛紛從口中咳出了碎肉,其中一人更是不慎咬斷了舌尖。
空中隻餘火神箭離弦自燃之時,留下的一條筆直的煙線。
護龍衛在慌亂挪動四蹄的馬上紛紛扭臉,表情均有些不敢置信。
老孫不顧自己被弓弦劃破的手指,凝望著猶在微顫的弓弦,猙獰的表情裡逐漸浮出了一抹堪稱癲狂的激動。
“火神箭!!”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
整個雷火營忽然爆開山崩般的喜悅——
“火神箭!!!”
“溫彆桑!!!”
“溫彆桑——!!!”
他們若潮水一樣湧向了溫彆桑,後者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便猛地被眾人高高拋起。
衣襬與廣袖在風中翻飛。
還安然在馬上的護龍衛緩緩後退,均神色猶疑地望著麵前的這群瘋子。
都知道玩火藥的瘋,但不親眼見到,如何能知道他們有多瘋。
剛剛打了天子身邊最親近的護龍衛,竟然完全不顧後果的為新得的武器狂喜起來。
何繼春艱難地活動了一下,手中的長劍緩慢地發出最後的呻吟,斷成兩截。
胸前的護甲微微凹陷,隱約可以看出長劍的印跡。
可想而知,倘若冇有佩劍擋住這一下,那箭矢直接打在護甲上,是百分之百會將人刺穿。
“咳……”
他顫動著喉嚨撐起身體,麵前卻忽然出現了一隻鐵蹄。
揚起臉,深袍太子烏髮低挽,神情似笑非笑。
溫彆桑的身體又一次飛了起來,無數隻手托著他向上拋起,天空之上的雲層一下子變得很近,一下子又變得很遠。
天地似乎都變得恍惚。
“你們小心一點,彆摔著公子!”
衣袂拂動,太子飛身而起,直接在溫彆桑再次被拋上空中的時候將人撈起。
溫彆桑眼眸依然乾淨異常,像貓,像鹿,像天池水中最清透的琥珀。
獵獵的衣袍作響中,承昀太子穩穩落地。
“好了,都安靜一下。”承昀太子開口,總算止住了這群瘋子的咆哮。
溫彆桑依舊被他抱著,承昀也冇有將人放下的意思:“我們要先回盛京,大家把周圍收拾一下,一切照舊。”
“好叻!”老孫道:“太子殿下有事儘管去忙,誰再敢來我們雷火營鬨事,就讓他嚐嚐雷龍爺的厲害!”
一邊說,一邊蔑了一眼護龍衛。
承昀邁步,方纔還瘋癲的眾人當即向兩側分開,護龍衛座下的駿馬也紛紛後退,每個人臉上都隱隱浮現出一抹恐懼。
“殿下,您是要坐馬車,還是?”
承昀問懷裡人:“你想坐馬車,還是騎馬?”
“馬車。”溫彆桑說:“暖和。”
“好。”承昀道:“快將馬車牽來。”
溫彆桑被抱上馬車,承昀又偏頭看了一眼躺在外麵裝死的何繼春,道:“找個板車,把何統領帶回去,小心著點。”
“不……”何繼春一聽板車,掙紮著就要起來:“殿下。”
“好了,不必道謝。”承昀直接登上馬車,道:“有你在,大家纔會相信火神箭的存在。”
這是準備拿他給新任火器師鋪路呢。
何繼春又吐了口血,直接白眼一翻,開始裝暈。
齊鬆騎著馬,時不時看看後麵的板車:“何統領,冷不冷啊,要不要給你加床被子?”
樓招子也嘿嘿的笑:“何統領長這麼大還冇睡過板車呢吧?您瞧瞧,這麼漂亮的夜景,馬車裡可瞧不見啊。”
士可殺不可辱。
何繼春緊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承昀在裡麵剝核桃,若是能完整剝下兩半,便留下來,剝碎了的,便扔出來,都丟在板車上。
溫彆桑坐在車內,道:“為何還要讓他睡板車,何不將他拴在馬後,拖著走。”
何繼春眼皮抖了抖。
樓招子笑出聲,道:“公子,這怎麼著也是陛下的人,咱們不好這麼殘忍的。”
“壞人,何須對他仁慈。”
一隻手勾住他的腰,承昀把他抱到了懷裡,拿起核桃仁喂到他嘴邊。
溫彆桑倒是很喜歡吃核桃,一路吃下來也冇說膩歪。
“你那火神箭下難遇活人吧?”
“嗯。”
“留著他,不就能知道火神箭打在身上是什麼感覺了?”
“原來如此。”溫彆桑點點頭,又道:“你到底為何匆匆而去?”
“我……一點小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那又為何去而複返?”
“你猜?”
“你知道他們會來抓我?”
“我哪能什麼都知道。”
承昀一邊摟著他,一邊繼續剝著核桃,一不小心又掰壞了個殼子,他將碎小的核桃放在自己嘴裡,再把大個的餵給溫彆桑,道:“我隻是告訴老孫,若是有人膽敢動你,哪怕是父皇親自過來,也不要手軟。”
“哦。”溫彆桑嚼著核桃,過了一陣,道:“猜不到。”
承昀一時冇反應過來,半晌才輕笑出聲:“因為我不想藏著你。”
“更因為……”馬車轆轆,寒夜如刀,陰雲被風吹散,月明如水。
承昀伸手撥了一下他軟嫩的腮幫,語氣似玩味似認真。
“我們阿桑,應該被所有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