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3 章 磨人的試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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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遠山長長舒了口氣,慶幸自己方纔隻是頭疼糾結,冇有貿然落筆。
否則,怕是會錯了題意。
輕則檢查時發現,重新思考,白白浪費了時間。
重則是貿然交卷,錯失此次鄉試中舉機會……
……
想到此處,顧遠山定了定神,重新提筆,先在草稿紙上擬起韻腳與章法。
試帖詩雖難,隻要”先破題、再立格、後煉句”,把“獨知之微”和“存養之功”寫透。
再嚴守聲律對仗。
如此,即便不能寫出千古名句,也不至於落了下乘。
……
顧遠山理清題中兩層陷阱,心頭那團亂麻總算理出了頭緒。
可真要落筆,依舊是步步維艱。
他本就不擅聲律,平日作經義縱筆自如,一到五言八韻,便覺字字皆礙。
……
最後,他還是硬著頭皮在草稿紙上定下韻腳。
試帖詩限韻極嚴,此題“君子慎獨”,多取“虞”韻或“尤”韻。
顧遠山斟酌再三,選了平水韻“十一尤”。
字寬意穩,不易出韻。
……
可即便定了韻,起句便卡住了。
試帖詩首聯要點題,要正大,要籠罩全篇。
顧遠山頭皮快抓破,頭髮都揪斷了幾根。
改了三四稿,才勉強寫下:
“獨知天地裡,一慎貫幽幽。”
剛寫下又覺“幽幽”二字太弱,不夠沉實,又塗掉,改作:
“獨詣精微處,心防一念浮。”
這才稍覺穩當。
點出“獨”是“精微之處”。
“慎”是“防一念之浮”。
先把“心獨”而非“身獨”的題眼立住。
……
頷聯要對仗,是全篇筋骨,最費心力。
他要寫“隱微之地,人所不知,己所獨知”。
既要對得工整,又要扣緊“慎獨”本義。
顧遠山在草稿上塗塗抹抹。
一會兒“暗室心常凜”,一會兒“微茫意自脩”。
總覺不是對得不工整,就是意有偏失。
……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燭火都爆了兩回燈花,才勉強湊成一聯:
“暗室原無睹,微幾隻自求。”
“無睹”寫人所不見,“自求”寫己所獨慎。
對仗穩妥,又暗釦“莫見乎隱,莫顯乎微”。
顧遠山看著筆下詞句,微微點頭。
不錯不錯,繼續!!
……
頸聯更難。
要轉進一層,從“戒懼”轉入“存養”,破第二個陷阱。
他不能隻寫“戰戰兢兢”,要寫出“於獨知處存天理”的功夫。
……
又是一番苦思,草稿紙上早已墨跡斑斑。
顧遠山改了又改,終得一聯:
“防非常惕厲,存理自優遊。”
“惕厲”是戒懼,“優遊”是存養後的從容。
一緊一鬆,一克一存,把“慎獨”不是一味拘迫,而是心與理一的境界寫出來。
……
尾聯要收束全篇,還要頌聖、歸正,符合試帖詩體製。
顧遠山自是不敢放言高論,隻平實收束,扣緊君子立身:
“聖功從此始,不愧屋漏修。”
……
一首十六句的五言八韻試帖詩,從清晨卯時磨到巳時。
整整兩個時辰,草稿改得麵目全非,手腕又開始發酸,額角滲出汗珠。
顧遠山平生作經義從無如此艱難。
經義是講理,是考自身學識。
而詩是煉聲、煉字、煉意。
三者缺一不可。
他雖有學問根基,卻少了幾分詩才。
作詩全憑死功夫、硬學問,一字一句摳出來。
……
待最後一字落定,顧遠山擱下筆,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隻覺自己此時渾身力氣都被抽乾了。
再看紙上詩章。
雖無驚人之句,無飄逸之韻,卻章法謹嚴,扣題精準,破了考官暗藏的兩層陷阱:
不寫“身獨”而寫“心獨”,不專“戒懼”而兼“存養”。
平仄不訛,押韻不雜。
對仗工整,清真雅正。
正是鄉試考官最看重的一路。
……
此詩作雖不至於流傳千古,更不敢與名家比肩,可在顧遠山自己筆下,已是平生第一上乘之作。
不止是靠苦思、靠學問,更是靠自己步步拆解,這才硬生生從無詩才的困局裡,磨出來的一篇合格、甚至算得上出色的試帖詩。
……
顧遠山將那首試帖詩的草稿擱在一旁。
指尖還殘留著墨汁的微涼,整個人像是從一場漫長的苦役裡剛抽出身。
肩背一鬆,竟有種脫力的輕飄。
他平生最怵作詩。
經義可以靠義理、靠學問、靠章法層層鋪展,縱筆千言也不覺難。
可試帖詩偏要在平仄、押韻、對仗裡做道場。
一字不穩,全篇皆廢。
比寫四篇經義還要磨心耗神。
……
抬手抹了把額角的薄汗,指尖觸到微涼的皮膚,顧遠山才發覺自己早已凝神到渾然忘物。
號舍外天光早已大亮。
甚至日頭早已爬到半空。
號巷裡的落筆聲依舊連綿,左右考生仍在埋頭苦戰。
顧遠山收迴心神,輕輕活動了一下手腕,又將方纔所寫的草稿逐字默誦一遍。
確認無一處不妥,這纔將晾乾了的詩作與其餘試卷放到一處。
……
此時正是午時。
窗外陽光透過木欄,在案頭投下明亮的光斑。
號舍裡的墨香與汗氣混在一起,卻奇異地不讓人煩躁。
顧遠山長長舒了口氣,隻覺得連日緊繃的肩背驟然一鬆,連帶著心情都輕快起來。
四書四題,一首試帖詩,第一場所有考題儘數完稿,且篇篇穩妥。
詩也避開了陷阱,算得上平生佳作。
剩下的事,不過是再通篇檢查一遍。
確認無誤後,將草稿上的文字一筆不苟謄到正卷之上,便算大功告成。
……
這般一想,心頭更是敞亮。
他從考籃裡摸出兩塊麥餅與醃菜,又淺淺抿了兩口涼水,慢慢進食。
冇有了做題時的焦灼,連噎嗓子的麥餅都覺得順口了些。
……
周遭號舍裡依舊是沙沙落筆聲。
有人仍在苦思,有人還在趕工,也有人如同他一般,吃著午飯。
……
不過小半個時辰,便用罷午飯。
顧遠山靠在木欄邊歇了片刻,任由午後的陽光灑在身上,暖得人昏昏欲睡。
不過歇息半盞茶功夫,他便起身,從水囊裡倒出些清水,簡單擦了把臉。
涼水一激,人又徹底精神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