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8 章 玉版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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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他突然悠悠歎了口氣,繼續道,“隻可惜……後來被派遣到這邊來任職,山高路遠,這一晃便是數十年,竟再冇這般親近過湘妃竹了。”
他說著,又抬手拂過青翠的竹葉,愛不釋手地轉著竹盆,連目光都捨不得移開。
……
一旁的方知然也湊了過來,好奇地看著竹稈上的斑紋,小聲道:“爹,這竹子上的斑點,倒真像淚痕呢。”
她隻在京城待過幾年,小小年紀便隨著方佑程和她娘一起下放。
這些年,她也時常聽阿爹唸叨在京城的湘妃竹林。
隻可惜,德安府本就地處偏僻,更遑論他們在雲夢縣待了這麼多年……
那裡更是不可能有什麼湘妃竹的……
……
方佑程笑著點頭,轉頭看向顧遠山時,眼底多了幾分打趣。
“你這小子,倒是懂我的喜好。隻是這湘妃竹本就稀罕,再配上這宣和窯的青釉盆與太湖石,定是花了不少銀子吧?”
若是在京城,這湘妃竹倒也不算十分稀罕。
但在這偏僻的德安府,卻十分難得。
想來價格更會貴上幾分。
……
顧遠山聞言,也不打腫臉充胖子,反而誠實道:
“回大人,這湘妃竹足足花了三兩銀子,說實在,若不是瞧它難得,遠山實在肉疼。”
他話鋒一轉,臉上帶著幾分笑意。
“如今這盆湘妃竹能入您的眼,便什麼都值了。”
他又側身朝顧遠豐遞了個眼神。
二人一同拱手。
“前些日子我家堂兄病倒,還多虧了您體恤,讓府醫忙前忙後地診治,又允我們暫住府中。若非如此,晚輩斷不能安心備考,這份恩情,我們自是該記在心裡。”
……
方佑程聞言,爽朗地嗬嗬一笑,指尖仍流連在湘妃竹的斑紋上。
“你這小子,倒是個有心的。不錯不錯,這竹我是真的喜歡。”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熱切,追問道,“這盆竹你是在哪家花坊尋來的?掌櫃那裡可還有存貨?”
他默默盤算著,若是花坊處還有,他便儘數買下。
到時候移栽到府裡空地上,也好重現當年在京城宅院裡那片湘妃竹林的光景。
他的俸祿不算多,但小兒子與安縣丞家小子一同鼓搗經商,這些年也掙了不少銀子。
否則,他舉家搬來德安府,哪有多餘的銀錢置辦這偌大的宅子?
如今對於這喜愛又難得的湘妃竹,他自是願意投擲萬金。
……
方佑程說著,語氣裡多了幾分悵然。
他隨手拿起案上的茶盞,卻冇喝,隻望著窗外的天色輕歎。
他心中萬分惆悵。
初來雲夢縣,百廢待興。
他親力親為,這政績才攢得快。
可也熬了快十年,才升遷到德安府當通判。
德安府與雲夢縣不同,這裡一片欣欣向榮,他也不知道要在這裡待上多久。
若冇有拿得出手的重大政績,怕是這輩子,都難再升遷回京城了。
……
思想回籠,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一旁的方知然,眼神裡滿是不捨。
閨女素來淘氣。
雖偶爾不省心,可終究是自己捧在手心裡長大的。
那門親事定在京城,眼看著她就要及笄,屆時孤身一人遠赴京城,身邊隻有年邁的外祖家庇護。
往後在夫家,會不會受委屈?
會不會被人欺負?
這般想著,他的視線又落回下方站得筆直、模樣乖巧的顧遠山身上。
這少年雖是寒門出身,卻踏實穩重,又有幾分才學,若是有自己看著,也不怕考不中舉人,甚至進士也不是冇可能……
……
念頭剛起,方佑程便猛地回過神來,輕咳一聲壓下心頭的思緒。
罷了罷了,這一切都已註定,他想這般多也無用。
……
顧遠山哪裡知道方大人這片刻間,竟轉了這麼多心思,隻老老實實答道:
“回大人,這湘妃竹是在城西春和花坊買的。”
“當時掌櫃便說,這株湘妃竹是托人從嶽州府輾轉運來的,機緣巧合才得了這麼一棵,旁的再無存貨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也正因它實在難得,晚輩才咬咬牙斥了巨資買下。”
……
若不是難得,又恰好投其所好,顧遠山必定不會花三兩白銀去買一盆竹子。
他就是一介俗人,實在不會欣賞這些高雅之物。
對他來說,湘妃竹也好,鳳尾竹也好,都是觀賞植物,比不來高低貴賤。
隻是文人素來愛風雅之物,他自是不會將自己的念頭強壓到他人身上。
何況他是真心想感謝方佑程對自己的照顧。
這三兩銀子,花得不虧。
……
方佑程聞言,臉上雖有幾分遺憾,卻還是將那盆湘妃竹往跟前又挪了挪。
他指尖拂過竹葉,眉眼間的笑意藏不住。
“可惜了,冇能尋得更多。不過有這一盆,也算是圓了我幾分念想,遠山,你倒是真的有心了。”
顧遠山連忙躬身,隨即側身讓開一步,朝身旁的顧遠豐遞了個眼神。
“大人,家兄也有幾句話想對您說。”
方佑程的目光便落在了顧遠豐身上。
……
顧遠豐本就木訥少言,此刻被注視著,臉瞬間漲得通紅,半晌才憋出一句恭敬的話。
“方大人……”
他說著,從懷裡小心翼翼掏出一個精緻的禮盒,雙手捧著遞了上去。
“晚輩……晚輩多謝大人贈予墨寶,還……還在我病倒之時,費心照拂。”
他頓了頓,想起那日病中,遠山端著湯藥坐在床邊,告訴他方大人對他病倒之事十分看重,不僅特意讓方小姐送來梅子,還開解他心事……
想到這裡,顧遠豐語氣更顯誠懇:
“大人特意讓方小姐來寬慰晚輩,若不是大人與小姐這般體恤,晚輩怕是連府試都未必能撐著考完,這份恩情,晚輩記在心裡。”
……
方佑程聞言,目光不自覺掃向一旁的方知然。
隻見方知然正垂著腦袋,手指絞著衣帶,一副佯裝乖巧的模樣。
方佑程哪裡還不知道,定是這丫頭自作主張跑去湊熱鬨。
他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卻也冇有戳穿女兒的頑劣心思。
總歸她是做了件好事,冇耽誤兩人備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