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緣從來冇有想過,自己會落入一個顯而易見的“陽謀”之中。
他正想著如何才能得到藥師佛舍利的時候,卻聽到了來自慈濟寺那昭告樊城的“心音”――“若想得藥師佛舍利,便來慈濟寺後山普渡峰相見。”
普渡峰是慈濟寺後山的一座險峰,也是除了寒潭之外,另一個破戒弟子麵壁思過的地方。普渡峰一座石柱擎天而立,上頭平整,是個天然的開闊地,恰適合用來死鬥。了緣是慈濟寺出身,自然也知道這個地方。
他原本也不是那種喜歡做陰私設計之事的人,無音以陽謀對他,實際上是切中了他的要害――雖然他們二人相隔了數百年,了緣卻覺得這個人,似乎早就與自己相識一般。
“你真的要去?”輝夜被這個自己一時作死放出來的魔頭壓製得死死的,百年未曾嚐到憋屈滋味,卻在這幾日被這魔頭冷嘲熱諷,偏偏不管是武力還是智謀,都不及他,隻好飲恨咬牙,受著。
現在卻聽到了來自無音的心音禪,約了緣去普渡峰死鬥。
所謂“死鬥”,是修士之間有不可調和的矛盾之時,在天道的見證之下,以自身性命為賭注,進行公平的決鬥――一般來說,都是修為相仿的修士,極少出現修為較低的修士向修為較高的修士發起“死鬥”。
在常人眼中,這無異於以卵擊石。
但是,了緣卻是知道的,無音敢這麼做,隻是因為他有把握,也已經膩煩了和自己鬥智鬥勇,也知道自己再也冇有更多的時間可以耗下去了。
小蠻的魂魄越來越弱,了緣已經冇有時間了。
這場“死鬥”的越戰,他必須去。
“你是不會懂的。”了緣瞥了輝夜一眼,拂袖離開了藏身的客棧。
無音原本是可以拖,嚴防死守住藥師佛舍利,等著小蠻魂飛魄散,可是他冇有,他選了一個堂堂正正,甚至有些愚蠢的方式來解決這場上一輩的恩怨。
那麼,他也該堂堂正正的去迎戰。
普渡峰是慈濟寺後山最高峰,它高聳入雲,頂端的空曠道場雖然已經許久冇有人在此說法了,卻儲存的極為完整。
了緣還尚且在慈濟寺的時候,這裡曾是他師父開壇講經的地方,如今一晃數百年,卻閒置了。
無音早就在道場等著他了,當了緣到的時候,正看到他盤腿坐在道場中央,藥師佛舍利置於一琉璃瓶中,放在無音的身後。
了緣看著他:“我曾經很討厭你。”
一張嘴,毒得讓人恨不得撬了他的牙,拔了他的舌頭。
“如今我依然很討厭你。”
因為無音還是那個討人厭的無音。
了緣厭無音,不僅是因為這後輩嘴毒,人壞,假正經,還因為他二人相似,確是同途殊歸。
他雙手合十,對著無音行了一禮:“多謝。”
即使了緣極討厭這個後輩,卻也不能不謝他的光明磊落。
無音睜開眼,站了起來,雙手合十:“既知如此,為何當初還要回到慈濟寺。”
了緣冇想到無音問的居然是這個問題,一時間有些迷惑,半晌,那張了無生色的臉,才露出一絲自嘲的笑來:“我還有三百戒棍冇受,想著受了,心裡才能好受些。”
早知如此,他何必回來。
“小蠻早已失身與我,她是凡女,凡人對女子貞潔極為看重,不同修士。”了緣悵然,“是我的錯。”
該死的是他。
無音同了緣兩兩對視,突然同時出手,拳腳相交之間,震動雲海向外翻滾不息。
二人都冇有用彆的法寶、法術,反而返璞歸真,使用了慈濟寺的淨身搏鬥法門,一拳一腳,都帶動著四周的靈氣激盪,如同鋒利的劍一般,足以將靠近他二人的一切東西都撕成碎片。
二人有來有往,拳風之上都纏繞著各自的修為,雖然無音的修為略微遜於了緣,他的鬥誌卻極為昂揚,加上又有劍修的底子在那裡,他的攻擊倒比了緣淩厲得多。
相比之下,了緣的進攻路數比起無音卻更加的謹慎――他倒是發現了,為了彌補二人修為的差距,無音將大部分的修為都集中在了雙拳之上,這導致他行雲流水的攻擊之中一旦有一點致命的疏漏,便會被了緣一擊斃命。
――正是現在。
普渡峰下,溫寧恨不得自己身上生了雙翼,能飛上這高高的險峰,去看看無音到底怎麼樣了,那險峰之上,靈氣激盪不止,雲海翻騰不息,光是在下麵看著,便知道這是何等險惡的死鬥,可是她上不去。
溫俠能上去,但是修士死鬥,天道為證,溫俠若是插手,怕不是免不了被天道一頓猛劈了。
溫寧無法,隻能雙手合十,在普渡峰下拚命的唸佛。
雖然她同藥師佛舍利有緣,可是她並冇有試圖將這佛門至寶煉化,成為自己的東西。她現在所求的,僅僅是希望這願意和自己結緣的靈寶,稍稍得,稍稍得照付一下上頭那個人。
無音格擋下了緣直取他眉心的一掌,卻閃身露出了一個破綻,了緣與他纏鬥多時,卻發現自己除非和無音一樣以全副修為拿來攻擊,否則絕無可能在這場越拖越長的死鬥之中拿下無音,無音的底子極穩,拳腳上的功夫,若是比起當年的了緣,可能還更勝一籌。
所以,當無音露出這個破綻的時候,了緣便知道,若是自己不能拿下這個破綻,這場死就會被拉得更長――雖然“死鬥”隻有在二人死了一個之後纔算是結束,此間外人不可插手,但是若是他被無音拖得修為耗儘,那麼隨便一個人,都能取走他的性命。
就在了緣出手那一刹那,他卻瞥見了無音那雙冷靜沉穩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除了冷靜、自製,還翻湧著堅定的求生慾望――彷彿在說:他不會死。
因他還有一個人,在遠方等著他。
了緣的手掌如刃,刺入無音的肋側四指,這本該傷及內臟,直接重傷無音,後者卻在最後一刻,堪堪偏過那致命之處半分,忍住了劇痛,扣住了了緣的手腕,以全副的修為集中掌上,狠狠一掌送出!
了緣避無可避,強將修為轉攻為守,卻已來不及――無音一掌擊中他的心門,修為如無處不在的萬根芒刺,狠狠刺入了了緣的心脈,他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被這拚儘全力的一掌擊飛出去,勉強穩住了腳步,卻最終跪倒在地。
無音捂著受傷的地方,單膝跪倒在地,鮮血不停的從他的指縫中迸出,若是先前還能勉強凝神,現在他已經連站都站不穩了。
二人皆是強弩之末,比得便是誰的意誌更勝一籌。
了緣撐著一口氣,緩緩站了起來,以手為刀,靈氣為刃。
就在這一刻,一邊藥師佛舍利卻綻放出萬丈光芒來,緊緊的籠罩住了無音的身子――恰如那時候護住溫寧一般。
修士之間的是生死之鬥,若是他人插手,插手之人必遭天道以雷焚之。
但是,插手的不是人。
是靈寶法器。
在藥師佛舍利的光輝照耀下,無音的傷勢迅速癒合,了緣見他這般,卻依舊不放棄最後的垂死掙紮,轉而伸手,以全部修為,毫無保留的一拍向無音的天門。
這一掌,不能接,隻能躲。
無音連忙躲開――了緣一掌,將整個道場擊得場地儘碎。
然而煙塵散去,無音看到的,卻是那個渾身血汙的男人,輕輕捏著那顆舍利。
捏得那般輕柔,彷彿對待一隻折翼的蝴蝶。
然而無音不可能讓他帶著藥師佛舍利逃走,他引動在四周佈陣的涅��,將整個道場結為陣法。
了緣已經接近油儘燈枯。
兩個人都知道,這場死鬥,已經有了一個結局。
無音緩緩走近他,在他麵前站定:“前輩。”
了緣不理他,隻是徑自把手插進了自己的胸口,從心口處取出了一顆黑色的圓珠。
無音立刻明白了為什麼自己那一掌攻向他心門的時候,他會如此慌張失措。
――小蠻的魂魄,就藏在他的心口魔舍利中。
了緣抬起頭來,一縷青煙從那黑舍利中緩緩逸散而出。
那是個極美的女子,閉著眼,像是沉睡了百年一般,影影綽綽,不太穩當的模樣。
“我想讓她重獲新生,哪怕要我的性命、魂魄來換,也成。”了緣道,“我死了也無妨,隻要她能好好地活著。”
無音看著他,卻見藥師佛舍利之中,又放出一縷金光來,籠罩在小蠻的身上,那女子緩緩睜開眼,卻像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的模樣,隻能伸出手,捧住了緣的臉龐,似欣喜,似悲痛。
隻是她什麼也說不出來,隻能俯下身,緊緊地抱著這個百年未曾相見的愛人。
了緣看著她,那連笑都帶著苦恨的臉,終於露出了一絲輕鬆來。
他伸手抱住了她。
――為什麼能抱住呢?
算了,這根本不重要。
無音抬起頭,看著二人在藥師佛舍利的金光照耀下,如煙如霧,如夢如風一般向上飄搖而去,便閉上眼,雙手合十,為二人誦經超度。
待到最後一聲誦經超度聲隨風也散去了,他才睜開眼,看到的隻是一具平靜的軀殼,以及化作一捧泥灰的魔舍利。
風一吹,那早該腐朽的軀殼,便如煙塵般散去了。
無音站在那,心神突然一鬆,緊接著全部的疲累和疼痛便一股腦的湧了上來,使他眼前一黑。
昏過去前一瞬,他想的是――
若是阿寧看到他這樣知覺全無地躺在地上,怕不是要嚇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