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撚著佛珠,閉目不語,良久,才幽幽道:“靈芝,你跟著哀家多少年了?”
靈芝手上力道均勻,低聲答:“回娘娘,三十八年了。”
“三十八年……”
太後緩緩睜開眼,眼底是一片曆經滄桑的冷寂。
“你看這宮裡,什麼時候真正太平過?皇帝翅膀硬了,想飛出自己的路,可這路下頭,是萬丈深淵還是錦繡坦途,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的。”
“哀家給他指的路,他不願走,那就得有人,幫他看清楚,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卻字字清晰。
“那棠寧來曆成謎,偏生皇帝著了魔似的要護著,她若不是徐家女,哀家便讓她是。”
“柳家這些年,藉著貴妃的勢頭,手伸得有些長了,敲打敲打,正好。一石二鳥,至於火……”
太後唇角勾起一抹譏誚。
“就算將來燒起來,也是從良妃那兒起的頭,哀家不過是體恤侄女,給了件舊物罷了。”
“陳家和柳家,本就在前朝互彆苗頭,如今不過是將那點子齟齬,引到後宮來,讓皇帝也嚐嚐,何為掣肘。”
靈芝心中一凜,不敢再多言,隻更輕柔地為主子揉按。
她知道,這盤棋,太後早已布好,每一步落下,都帶著無聲雷霆。
正如太後所料,良妃並未讓她失望。
不過三兩日,一場偶遇便在禦花園上演。
柳貴妃正為陛下冊封棠寧而慪氣,賞花也帶著幾分煩躁。
良妃偶然路過,閒談間,很是不經意提及陛下對嘉寶林的珍視,歎道。
“說起來也是奇緣,誰能想到,行宮一個宮女,竟與貴妃娘孃家中有些淵源呢。”
柳貴妃柳眉一豎:“什麼淵源?”
良妃似覺失言,掩口欲走,卻被柳貴妃攔住。
幾番為難的推拉下,良妃被迫吐露。
“本宮也是聽了一耳朵閒話,說那嘉寶林,似乎本姓徐,早年彷彿還與光祿寺柳大人家……有過婚約?想來定是謠傳,柳大人何等門第,怎會……”
她話未說完,柳貴妃的臉色已徹底變了。
驕縱之人,最恨兩樣。
一是旁人奪寵,二是身份受辱。
如今這兩樣竟合在一人身上,且這人還曾與自家有過婚約。
這豈非是陛下有意羞辱她柳家,更將她柳靜初的臉麵踩在腳下?
“婚書?可有憑證?”
柳貴妃的聲音尖利起來。
良妃麵露惶恐,再三推說不知,隻在柳貴妃瀕臨爆發時,彷彿被逼無奈般低語。
“妾身恍惚聽說,早年文書,或許尚存檔可查?娘娘不妨……仔細想想?”
點到為止,良妃匆匆告退,留下柳貴妃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她回宮便立刻派人往孃家遞話。
柳家初時驚疑,細細翻查舊檔族譜。
旁支過往本就不甚留心,但蛛絲馬跡勾連起來。
永州、徐瞻、白鶴書院……竟真對得上!
一紙模糊的舊約,漸漸成了確鑿事實。
柳貴妃徹底炸了。
她素來得寵,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
當下也顧不得時辰,徑直襬駕乾元殿。
乾元殿內,蕭玦剛批完一疊奏摺,正揉著眉心,聽內侍稟報柳貴妃求見,且麵色不善。
他眸色微沉,放下硃筆:“讓她進來。”
柳貴妃幾乎是闖進來的,宮裝逶迤,環佩叮噹,卻掩不住滿身怒火。
她連禮都行得敷衍,未等蕭玦開口,便揚起手中一方帕子哭起來。
“陛下!臣妾要告那綺春宮的嘉寶林,欺君罔上,混淆血脈,更……更品行不端!”
蕭玦靠在龍椅上,麵上冇什麼表情,隻那雙深邃的眼眸看向她,無形的威壓便讓殿內空氣一凝。
“哦?貴妃何出此言?”
他的平靜更激怒了柳貴妃。
她上前兩步,聲音又急又脆。
“陛下可知,那棠寧本姓徐,乃罪臣之女!這也就罷了,她早年曾與臣妾堂兄柳文正指腹為婚!白紙黑字的婚約尚在!”
“她一個曾有婚約在身的女子,如何能侍奉陛下?這豈不是……豈不是玷汙聖聽,辱冇宮闈!更讓臣妾與柳家,淪為笑柄!”
她說著,眼淚滾了下來,這次倒有七分是真委屈。
“陛下寵幸誰,臣妾不敢置喙,可為何偏是她?陛下將臣妾置於何地?將柳家置於何地?求陛下明鑒,將此女逐出宮廷,以正視聽!”
殿內隻剩下柳貴妃壓抑的抽泣聲。
蕭玦靜靜地聽著,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輕輕敲擊,一下,又一下。
那聲音不大,卻讓柳貴妃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心裡莫名有些發虛。
良久,蕭玦纔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婚書何在?”
柳貴妃一哽:“年深日久,原件雖一時難尋,但柳家上下皆可作證!陛下若不信,可傳臣妾堂兄……”
“貴妃。”
蕭玦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山雨欲來的沉凝。
“你今日來,是以貴妃的身份向朕陳情,還是代柳家向朕問罪?”
柳貴妃臉色一白。
“後宮女子,以訛傳訛,窺探隱私,構陷妃嬪,是何罪名?”
蕭玦繼續問,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下來。
“朕竟不知,光祿寺少卿家的舊事,連一紙憑證都無,卻能勞動貴妃如此大動乾戈,直闖乾元殿。”
他緩緩站起身,明黃的龍袍在殿內燭火下流轉著威嚴的光澤。
走到柳貴妃麵前,蕭玦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棠寧是朕親封的寶林,她的來曆,朕比你清楚,至於柳家……”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銳色。
“管好前朝的差事,後宮的事,還輪不到他們來提醒朕,什麼是倫常,什麼是體統。”
柳貴妃被他看得腿腳發軟,興師問罪的勇氣霎時泄得乾乾淨淨,隻剩下麵上的淚痕和心底的寒。
“陛下……臣妾,臣妾隻是……”
“隻是聽了些風言風語,便失了分寸。”
蕭玦替她說完,轉過身。
“回去閉門思過三日,靜靜心,若再有下次,朕便當你這貴妃,當得太清閒了。”
“陛下!”
柳貴妃不敢置信,還想再言。
陛下這意思,莫不是還要護著那棠寧?
“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