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看著她這般作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揮退左右,隻留一個心腹靈芝在旁。
“起來說話,這般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良妃不起,隻抬起淚眼朦朧的臉。
“姑母,陛下……陛下冊封了那個行宮帶回來的女子,封了寶林,賜號嘉,還讓她住進了綺春宮!”
“姑母,馨兒入宮三年,謹守本分,侍奉陛下與姑母從未敢懈怠,如今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竟得如此殊榮,將馨兒置於何地?又將姑母您的顏麵置於何地?陛下這分明是……分明是被那狐媚子蠱惑了!”
太後撚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
“綺春宮西配殿?”
那可是距離乾元殿最近的宮殿。
皇帝將她放在那個位置,這恩寵,的確是獨一份的。
她聲音平緩,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
“皇帝倒是會挑地方。”
“何止是地方!”
良妃急切的說著,就是當年她都冇有這般殊榮,一個小小的宮女,憑什麼!
“那賞賜的規格,那冊封的架勢……姑母,陛下怕是忘了,當年他是如何答應父親,如何答應您的?”
“如今陳家在前朝兢兢業業,馨兒在宮中卻要受這等羞辱……”
“夠了。”
太後打斷她,聲音不高,卻讓良妃瞬間噤聲。
暖閣內一時靜極,隻有佛珠相碰的輕響。
太後看著侄女那張與年輕時的自己有兩分相似,卻更多驕縱的臉,心中歎了口氣。
陳家的女兒,到底是順遂慣了,受不得半點委屈,也看不清真正的風浪。
“馨兒。”
太後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掂量過一般。
“皇帝是君,你是臣,他冊封誰,賞賜誰,是他的權力,也是他的心思。”
“你在這裡摔東西,跑來哀家麵前哭訴,除了讓人知道你氣量狹小、不堪一擊,還有什麼用?”
良妃臉色一白:“姑母……”
太後指尖那串沉香木佛珠又緩緩轉動起來。
檀香細細,縈繞在寂靜的暖閣裡,襯得她聲音愈發沉靜幽深。
“那棠寧,哀家知道。”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良妃驟然亮起的眼睛,卻未停留,隻望向窗外。
“不止知道,哀家這裡,還存著她一樁舊事。”
良妃忘了哭泣,膝行兩步,仰頭急切地望著太後:“舊事?”
太後並未直接回答,隻微微側首,向侍立一旁的靈芝遞了個眼色。
靈芝會意,無聲退入內室,不多時,捧出一隻不起眼的紫檀小匣,奉至太後手邊。
太後並未立即打開,隻將手輕輕擱在木蓋上,指尖描摹著簡樸的紋路。
“永州,白鶴書院,徐家。”
她緩緩吐出幾個詞,每一個都輕,卻像石子投入深潭。
“那棠寧,本不姓棠,她出生時,她父親徐瞻,還隻是白鶴書院一個清貧講師,與同窗柳家,指腹為婚。”
“柳家?”
良妃一時未反應過來。
“如今的……光祿寺少卿柳文正。”
太後嘴角浮起一絲近乎冰冷的笑意。
“柳貴妃家中的旁支。”
良妃猛地吸了一口氣,眼眸亮起。
“她……她竟與柳家有過婚約?那豈不是……”
“豈不就是與如今的柳貴妃,差點成了姑嫂?”
太後替她說出,手指終於挑開匣扣,取出一張微微泛黃、邊緣已有些毛糙的紙箋。
“徐家後來獲罪,男丁流放,女眷冇入行宮為婢,這婚約自然無人再提。徐氏女改名棠寧,往事如塵。”
“柳家這些年官運亨通,柳貴妃聖眷正濃,大約也早將這門落魄親事,忘到九霄雲外了。”
她將紙箋遞到良妃麵前,上麵清瘦卻工整的字跡,確是婚書無疑,落款處徐瞻與柳文正父親的名字、私印,赫然在目。
“姑母!這……這可是天賜的良機!”
良妃激動得聲音發顫。
“柳貴妃那性子,最是驕橫跋扈,眼裡揉不得沙子,若知道陛下如今寵愛的嘉寶林,竟是她旁支兄長未過門就夭折了的未婚妻,她豈能容忍?”
“隻怕比本宮更要惱恨十分!”
太後將婚書重新放回匣中,動作輕緩。
“馨兒。”
她看著侄女,目光深不見底。
“你方纔說,哭訴無用,那麼,如今該怎麼做?”
良妃此刻心如明鏡,立刻斂了淚容,眼中閃動著算計的精光。
“馨兒明白了,這東西,不能由姑母出麵,也不能由馨兒直接去說。”
“柳貴妃向來在宮中耳目靈通,又愛在陛下麵前使小性兒爭寵,隻要她知道了,以她的脾氣,必會鬨將起來。”
“到時候……陛下若要護著棠寧,便是打柳貴妃的臉,更是坐實了不顧倫常、強占臣下舊侶之名,若順了柳貴妃的意,那棠寧的日子,也就到頭了。無論如何,這池水,必會渾了。”
太後微微頷首,將那紫檀小匣輕輕推向良妃手邊。
“東西你拿去,怎麼辦,你自己思量,記著,事要做得乾淨,痕要留得巧妙,哀傢什麼都不知道。”
良妃雙手捧過那輕飄飄卻又重似千鈞的木匣,緊緊貼在胸前。
她鄭重叩首:“姑母教誨,馨兒謹記,定不負姑母籌謀。”
“去吧。”
太後重新闔上眼,撚動佛珠,彷彿方纔一切對話都未曾發生。
“皇帝年輕,易被顏色所惑,但皇家體統,前朝牽連,由不得他全然隨心。”
“柳家……也該有人提醒提醒,什麼是本分,什麼是忌諱了。”
良妃退出暖閣時,背脊挺直,步伐已與來時截然不同。
等良妃徹底離開,靈芝上前給太後輕輕捶著腿。
“娘娘,此舉讓良妃娘娘去做,是否太過冒險了些?”
靈芝是知曉事實的。
棠寧根本不是什麼徐家女。
是太後為了鉗製陛下的一個計策而已。
徐家如今滿門都不在,早已死絕了。
徐家女在還冇進宮前,便懸梁自儘了。
太後孃娘查不到那棠寧的來龍去脈,便將這徐家女的身份安在了她頭上。
這樣一來,就可以重創柳家,阻撓陛下想讓棠寧進宮的目的。
可紙包不住火,靈芝擔憂,將來有一日,事情敗露,會牽連到太後孃娘。
“無礙,她要是連這點事情都辦不成,豈不是廢物一個?”
“哀家又怎麼能扶她做皇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