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玦冇有多言語,隻是徑自走進坤寧宮中。
林皇後還以為是於蘭去而複返,微微蹙眉。
剛要說些什麼,抬頭便見皇帝站在麵前。
“臣妾參見陛下,陛下此時不是在南巡的路上嗎?”
蕭玦並未立刻叫起,他的目光沉沉掠過皇後略顯驚惶的臉。
殿內熏香嫋嫋,卻壓不住他周身瀰漫開來的凜冽風塵。
似乎,還能聞到些血的味道。
“怎麼,朕不能回來?”
帝王聲音平靜,卻讓林皇後心頭猛地一顫。
她穩了穩心神,垂眸道:“臣妾不敢,隻是陛下驟然迴鑾,臣妾擔憂……可是南巡途中出了什麼變故?”
蕭玦踱步至窗前,背對著她,望著宮牆外一方被屋簷切割的天空。
天光漸亮,卻將帝王的身影隔絕在屋內。
他剛出城,行了一夜,便在京畿要道遇襲。
刺客來得刁鑽狠辣,直撲禦駕,若非龍驤衛早有佈置,後果難料。
廝殺止息後,看著滿地狼藉和刺客身上的痕跡,一股莫名的焦躁浮現在心頭。
電光石火間,蕭玦像是想到了什麼,他即刻下令迴鑾。
什麼南巡,什麼佈局,在這一刻都比不上心底那股強烈的衝動。
或許是直覺,他隻是覺得,自己放飛的風箏,要握不住線了。
“一點小麻煩罷了。”
他淡淡開口,轉而問道。
“朕離宮這些時日,宮中可還安穩?”
林皇後呼吸微滯,該來的總是要來。
她儘量讓聲音平穩:“回陛下,宮中諸事平順,隻是行宮蘭軒昨夜不慎走水,火勢甚大,雖全力撲救,奈何天乾物燥……”
她頓了頓,抬眼窺探皇帝神色,卻隻見一個紋絲不動的背影。
“住在蘭軒的那位棠寧姑娘……未能救出。”
她終於說出了這句話,殿內空氣似乎又凝固了幾分。
“屍身已無法辨認,隻餘焦骸,著其舊衣,行宮管事自知罪重,已自縛請罪,臣妾將其暫押,候陛下裁斷。”
“焦骸?”
蕭玦緩緩重複,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卻讓林皇後無端感到一陣心悸。
他終於轉過身,目光如深潭寒水,落在皇後身上。
“皇後處置得倒快。”
林皇後連忙低頭:“臣妾惶恐,事發突然,隻得先行……”
“朕知道了。”
蕭玦打斷她,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彷彿聽到的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步向殿外走去,林皇後還想跟上去,卻在他跨過殿門時,停住了腳步。
行至殿門,他腳步未停,隻對躬身候在門邊的近侍總管周德丟下一句。
“傳郭洵速來見朕,另外,關閉京城所有城門、水陸關口,自此刻起,許進不許出。”
“若有抗命,格殺勿論。”
“奴才遵旨!”
周德心頭巨震,不敢多問半句,躬身疾退而去。
林皇後追至殿門口,失聲道:“陛下!關閉九門非同小可,究竟出了何事?”
蕭玦已然走到廊下,晨曦落在他肩頭,卻暖不透那身玄衣下的冰冷。
他微微側首,半張臉浸在光影裡,眼神銳利得驚人。
“皇後。”
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
“做好你分內之事,至於彆的……該由朕親自斷定。”
蕭玦是何等的聰明,早在林皇後說出人燒死的那一瞬間,就想到了。
火能燒掉一切,一具辨認不出麵容的屍體,的確很難讓人想到彆的。
但天底下,從不會有這麼巧的事情。
他一走,蘭軒就失火了。
無論自己猜想的是不是真的,他都必須去查探一番。
棠寧,你若真死了,朕倒是不會多說什麼。
可你總是這樣,要惹朕生氣。
話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離去,隻留下一隊肅殺的親衛和麪色難堪的林皇後。
同一片天光下,野渡口的薄霧正緩緩散開。
小船在葛老爹熟稔的操控下,靈巧地轉入一條更為隱蔽的蘆葦水道。
水聲汩汩,四周隻剩下風吹葦葉的沙響,過於寂靜了。
棠寧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小船在蘆葦蕩中穿行,船槳撥開水麵的聲音都刻意放得輕緩。
棠寧蜷在船艙角落,手緊緊的攥著自己的包袱。
葛老爹回頭,壓低了嗓子,滿是皺紋的臉上透著不安。
“姑娘,前頭就是三岔河口,平日商船往來歇腳的地方,今兒……靜得古怪。”
確實古怪。
連鷗鳥振翅的聲音都稀落。
本應人聲鼎沸的碼頭,卻好似隻剩下他們兩個人一般。
棠寧心頭那根弦越繃越緊。
“老爹,靠岸,我步行一段。”
她聲音很穩,目光掃過霧靄沉沉的水麵。
不能連累這位好心的老人。
小船剛悄無聲息地貼上一處荒草叢生的淺灘,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整齊劃一的水浪聲。
不是商船笨重的破水聲,是輕捷戰船劃開水波的銳響,而且不止一艘。
棠寧臉色微變,倏地起身。
幾乎同時,身後蘆葦深處,傳來一聲輕響,是靴底碾斷枯枝的脆音。
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在潮濕的泥地上,也踏在她的心上。
她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住,冇有立刻回頭。
晨風穿過葦杆,帶來讓人無法錯辨的冷冽龍涎香氣。
棠寧怎麼會認錯這香氣,幾番糾纏時,她聞的最多的,就是這氣息。
那腳步在她身後丈許處停住。
連風似乎都繞開了這一小片區域。
她能感覺到身後那道黑沉沉的眸光。
像是被吸入了一片漩渦,讓她掙脫不了。
腳步被釘死在原地,有什麼東西被隨意丟在她腳邊。
棠寧眼睫顫了顫,泥濘的灘塗上,躺著一枚燒得半融,卻仍能辨出精巧鸞鳥紋樣的金簪頭。
正是她給芳草的首飾,讓她用來偽裝自己時,頭上所戴首飾之一。
“朕說過,朕想要的東西,無論是人還是物,都會有人拱手相送。”
“你是第一個,敢忤逆朕的人。”
蕭玦的聲音響在她身後,語氣淡淡,甚至算得上平靜,像在討論天氣。
可那平靜之下,是深海漩渦般的壓迫感,將她牢牢鎖死在原地。
在來之前,蕭玦以為自己會生氣,會憤怒。
可平靜下來後,他卻覺得,若是棠寧真的心甘情願,那他必定會覺得索然無味。
反抗,不甘,才應該是他如此喜愛她的原因。
就像一隻哪怕被關進牢籠的雀鳥,也要拚命掙脫一般。
“朕的愛妃想去哪裡?不如朕送你一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