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跑了多久,廝殺聲被拋在了身後,漸漸微弱下去。
眼前似乎開闊了些,樹木稀疏,隱約能看到山下模糊的輪廓和點點燈火。
棠寧猛地刹住腳步,扶著一棵枯樹劇烈咳嗽,喉間腥甜。
她不能去有人的地方。
可身後是追兵,前方……
她眯起眼,努力辨認,燈火排列整齊,絕非尋常村落。
是龍驤衛的營地!
他們竟然將營地紮在了這山腳?
棠寧的心瞬間沉入冰窟。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她像一隻慌不擇路的獵物,撞進了最危險的羅網中央。
退回去就會與雪狼衛和龍驤衛再次遭遇?
她絕望地環顧四周,發現右前方有一片陡峭的碎石坡,坡下是濃密的灌木叢,似乎可以藏身。
這是眼下唯一的選擇。
她深吸一口氣,拖著殘腿,小心翼翼地向碎石坡挪去。
碎石鬆動,她幾乎是半滾半爬地滑下陡坡,尖銳的石子硌著傷處,疼得她眼前發黑。
好不容易滾入灌木叢,她蜷縮起來,用枝葉蓋住身體,屏住呼吸,連顫抖都極力抑製。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無比漫長。
山上的打鬥聲不知何時徹底平息,死寂重新籠罩山林,隻有夜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就在她幾乎要以為暫時安全時……
“搜!仔細搜!陛下有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冰冷威嚴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伴隨著鎧甲摩擦和沉重的腳步聲。
火把的光芒再次亮起,這次是從山下向上,一點點逼近她藏身的灌木叢。
龍驤衛處理完山上的雪狼衛,立刻就開始搜山了!
火光越來越近……
“這裡有個坡!”
“下去看看!”
腳步聲朝著碎石坡而來。
完了,無處可逃了。
棠寧閉上眼睛,手指深深摳進冰冷的泥土裡。
與其被他們像捉老鼠一樣從灌木裡拖出來,不如……
她猛地睜開眼,用儘最後的力氣,從灌木叢中站了起來。
幾乎在她現身的同時,幾支火把聚攏過來,刺目的光線將她蒼白狼狽的臉照得無所遁形。
數柄出鞘的鋼刀,反射著寒光,齊刷刷對準了她。
她站在那裡,布衣襤褸,沾滿泥土草屑,髮髻散亂,臉上血跡斑斑,整個人搖搖欲墜。
唯有那雙眼睛,在火光映照下,燃燒著不肯熄滅的倔強。
為首的龍驤衛校尉看清她的臉,眼神微變,抬手製止了手下。
他上前兩步,仔細辨認,隨即抱拳:“棠寧姑娘?您冇事真是太好了,陛下已經等候多時了,請。”
棠寧冇有說話,隻是沉默地跟隨他們下山。
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左腿鑽心地疼,卻比不上心頭蔓延的冰冷麻木。
龍驤衛朝天發了信號,特意找來一輛馬車,送她回北境。
因為太過匆忙,這裡冇有醫官可以給棠寧處理傷口,隻能等她回去。
馬車搖搖晃晃,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在一處停下。
來接人的是周德。
看見棠寧這般模樣,欲言又止,最終什麼都冇說,隻是引著她去見蕭玦。
禦帳內暖香襲人,光線煌煌,卻比外麵的寒夜更讓她窒息。
她站在那裡,破敗得像被風雨摧折過的蘆葦,迎上蕭玦審視的目光。
他靠坐在禦案後,姿態閒適,眼神卻像冰刃,緩慢地刮過她每一寸狼狽。
“怎麼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狽?”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敲在棠寧緊繃的神經上。
她抿緊蒼白的唇,一言不發。
就在這時,先前那名校尉趨步入內,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物:“陛下,從棠寧姑娘身上搜得此物。”
那是一方粗布帕子包裹著的東西。
蕭玦的視線從棠寧臉上移開,落在那布包上。
他略一頷首,侍立一旁的周德立刻上前接過,小心翼翼放在禦案上,解開。
粗布帕子裡,除了幾塊碎銀,還有一份摺疊整齊的紙箋。
蕭玦的目光在那紙箋上停留了一瞬,而後伸出修長的手指,將其拈起,展開。
帳內靜得能聽見燭火吞吐的微響。
那是一份戶籍文書。
名字是假的,籍貫是捏造的,但印章、格式、乃至紙張的舊化痕跡,都偽造得幾乎天衣無縫。
唯獨一點,製作時間太新,墨跡的沉沁程度,瞞不過真正懂行的眼睛。
蕭玦看著那份戶籍,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抬起眼,重新看向棠寧。
這一次,帝王眼中那層冰封的湖麵下,終於有某種東西湧動起來。
蕭玦原本是有些失望的,可現在看來,他失望的太早了,她果然同旁人不一樣。
他輕輕將那份戶籍放回案上,指尖在上麪點了點。
“準備得挺周全。”
蕭玦的聲音甚至算得上溫和,卻讓帳內的空氣驟然降至冰點。
“跟著朕來北境,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跑,是麼?”
不是疑問,是陳述。
棠寧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血液衝上頭頂,又迅速褪去,留下徹骨的寒。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辯解和否認,在這樣確鑿的證據前,都蒼白得可笑。
蕭玦看著她引頸就戮般的姿態,忽然笑了下。
隻是笑聲裡冇有半分暖意,隻有凜冽的寒意。
“很好。”
他向後靠去,姿態看似放鬆,目光卻鎖死在她身上。
“那朕現在給你兩個選擇。”
帝王的語調平緩,如同在討論晚膳用什麼。
“一,死。”
棠寧眼睫猛地一顫。
“二……”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不容抗拒。
“跟朕回宮,朕先前允你為妃的話,依然作數。”
回宮,意味著重新回到那座黃金囚籠,回到妃嬪媵嬙的序列,回到永無休止的爭鬥和被他徹底掌控的命運。
那是比死更漫長的淩遲。
“我不為妃。”
棠寧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的聲音,這是她最後的底線。
哪怕死,她都不要做他的女人。
蕭玦挑眉,似乎對她的回答毫不意外,甚至覺得有趣。
他緩緩站起身,繞過禦案,一步一步向她走來。
在她麵前一步之遙停下。
蕭玦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不肯低垂的臉。
“不為妃?”
他重複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挑,而後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你以為,你還有資格跟朕談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