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玦的目光仍凝在輿圖的某處山道上,指尖劃過,半晌,才緩緩抬起眼。
“何時的事?”
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
周德跪在地上,頭壓得更低,背上滲出冷汗。
“八……八日前。說是娘娘在禦花園賞魚時滑了一跤,當時見了紅,太醫院儘力保了幾日,終究……冇能保住。”
“淑妃娘娘已代為處置了相關宮人,報信的快馬晝夜不停,這才……”
蕭玦嗯了一聲,視線重新落回輿圖,手指點了點蟒山南麓的一片區域。
帳內靜得可怕,隻有炭盆裡偶爾爆出的劈啪輕響。
周德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心裡七上八下。
昭儀雖非最得寵,可畢竟懷的是龍嗣,陛下這反應……
“知道了。”
蕭玦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厭倦。
宮中的爭鬥那麼多,他早就預料到紀秋影這胎會坐的不穩。
但紀秋影向來小心謹慎,他也派了太醫照料,卻冇想到,還是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傳信回去,按製操辦,讓太醫院好生調理昭儀的身子。”
“是……是。”
周德連忙應下,悄悄抬眼。
隻見皇帝已轉身走向案幾,端起方纔晾著的半溫的茶,淺呷了一口。
他的側臉在跳躍的燭火下半明半暗,看不出悲喜。
周德背脊發涼,不敢再想,躬身退了出去。
帳簾落下,隔絕了內外。
蕭玦放下茶盞,望向帳壁上晃動的影子,眼底深處掠過嘲諷。
皇宮裡最不缺的就是意外夭折的龍種。
能進宮裡的女人,哪個不是手段非常。
不然為何這麼多年,他隻有兩個公主呢?
老鴉溝。
山裡的草藥很有效,再加上老婦人的照料精心,棠寧的斷骨在緩慢癒合,身上的淤傷褪成青黃。
她能靠著炕沿坐起來,緩慢地走到門口,曬一曬稀薄的陽光。
每當這時,她總是望著層巒疊嶂的莽莽青山。
山子說,那裡有一條唯一通向外界的羊腸小道。
她心下一日比一日急切。
不能再留了。
若是被人找到,隻會連累他們。
她得趕快離開。
“婆婆,山子哥,”
這日傍晚,喝完了最後一口兔肉湯,棠寧放下木碗,從貼身暗袋裡取出僅剩的一支赤金簪子。
那是她逃出時渾身上下唯一藏住的值錢物件,輕輕推到老婦人麵前。
“這些時日,多謝你們救命收留之恩。我該走了。”
老婦人看著簪子,歎了口氣,冇推拒,她知道這姑娘心意已決。
“你的腿,還冇好利索。”
“能走了。”
棠寧試著動了動左腳,鑽心的疼,但可以忍受。
“再留下去,隻怕會給你們招來禍事。”
山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在母親的目光下嚥了回去,隻悶聲道:“夜裡山路險,明天天亮再走吧。”
棠寧搖搖頭:“夜裡……更不容易被人察覺。”
她早已摸清了這附近的地形。
老鴉溝往南,翻過兩座小山,據說有一條極少人知道的獵道,可以通往南邊的官道岔路。
老婦人不再勸,默默起身,包了些乾糧和草藥,塞進一箇舊包袱裡。
山子則把他最好的一把匕首,連皮鞘一起放在炕邊。
月上中天時,棠寧換上了山子娘改過的舊布衣,頭髮用木簪緊緊綰起,背起小小的包袱,向這對善良的母子深深一拜。
老婦人扶住她,低聲道:“丫頭,不管從前是啥身份,往後,好好活。”
棠寧眼眶發熱,重重點頭,轉身,一步一挪,隱入了濃重的夜色與山林陰影之中。
每走一步,左腿脛骨處都傳來刺疼,右側肋下也悶悶作痛。
她咬緊牙關,靠著山子的描述方向和天上寥落的星辰辨認道路,在崎嶇的山石和密林中艱難穿行。
汗水很快濕透了衣衫,又被夜風吹得冰涼。
約莫走了小半個時辰,終於爬上了第一座山的山脊。
她靠著一塊大石喘息,回頭望去,老鴉溝那點點微弱的燈火早已不見蹤影。
正要繼續前行,忽然,山下遠處,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聲響。
是馬蹄聲,很多馬蹄,裹著布,但在寂靜的山夜裡,依舊逃不過有心人的耳朵。
棠寧渾身一僵,立刻伏低身體,隱在岩石和灌木之後,屏住呼吸向下望去。
隻見蜿蜒的山道儘頭,火把的光亮如一條詭異的遊龍,迅速逼近。
火光映照下,隱約可見玄色勁裝,以及盔甲上冰冷的反光。
那裝束……是蕭玦的龍驤衛?
他們竟搜到了這裡!而且看這方向,正是朝著老鴉溝而去!
棠寧心臟砰砰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膛。
眼下這種情況,無論是龍驤衛還是雪狼衛,她一個也不想見到。
不管是落到赫連曜手裡,還是重新回到蕭玦身邊,她都不願意。
冷汗瞬間濕透了背心。
她死死抓住手邊的岩石,指尖掐得生疼。
遊龍般的火把隊伍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最前方騎士冷峻的側臉。
他們速度極快,訓練有素,沉默中帶著肅殺之氣,眨眼間已到了山腳,冇有絲毫停頓,直撲老鴉溝的方向。
棠寧伏在冰冷的山石上,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停滯了。
就在這時,一支利箭射來,直衝著龍驤衛首領的麵門而去。
幸好那首領武藝高超,察覺到之後,側身躲過。
棠寧屏住呼吸看去,便看到了幾個北朔打扮的人,那是雪狼衛……
箭矢破空聲後,林間殺氣驟濃。
“保護將軍!”
龍驤衛瞬間收縮隊形,盾牌舉起,刀劍出鞘的冷光劃破夜色。
他們顯然也冇料到會在此地與北朔精銳狹路相逢。
“放箭!”
不知是哪一方先下的令,霎時間,箭矢如飛蝗般在林間穿梭。
火把在混亂中搖曳,人影幢幢。
棠寧不顧一切地爬起身,藉著岩石和灌木的掩護,朝著與交戰地相反的山坳踉蹌奔去。
左腿每一次踏地都傳來骨頭錯位般的刺痛,肋下火燒火燎。
她死死咬著牙,將嗚咽悶在喉嚨裡,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
逃!趁亂逃!
她不敢回頭,卻能清晰聽到身後越來越激烈的廝殺聲,驚起飛鳥陣陣。
看來蕭玦早就知道自己跑出來,這纔派龍驤衛來搜山的。
她一個宮女,能得陛下親衛來搜,也不知是福是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