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寧的話說完,沈懷瑾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暖閣外頭,蕭玦不知何時來的,就站在簾子邊。
他冇進去,隻靜靜看著。
看著棠寧哭得像個孩子,第一次在他麵前露出這樣的表情。
他忽然有些慶幸。
慶幸自己讓人去查了。
慶幸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能讓他的寧寧這樣哭一場。
他轉過身,對身旁的周德低聲道:“讓他們多說會兒話,不必急著催。”
周德點頭應了。
蕭玦抬腳要走,卻又停住。
他回頭看了一眼。
棠寧已經讓沈懷瑾起身,坐在自己手邊,她正說著什麼,沈懷瑾認真聽著,眼眶還是紅的。
她臉上還掛著淚,嘴角卻彎著。
那是蕭玦從未見過的笑容。
輕鬆安心,像終於找到了什麼寶貝似的。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棠寧和沈懷瑾說了很久的話。
說小時候的事,說各自這些年的經曆。
沈懷瑾說起父親臨終前的唸叨,棠寧說起自己入宮前的顛沛。
說到傷心處,兩人都紅了眼眶,說到高興處,又都笑起來。
外頭的天漸漸暗了。
春杏進來添了回茶,又悄悄退出去。
直到掌燈時分,外頭傳來常順的通傳聲。
“陛下駕到。”
兩人這纔回過神來,慌忙起身。
蕭玦掀簾進來,看見棠寧眼睛腫得像核桃,沈懷瑾也紅著眼眶,便知道這是哭夠了。
他在主位坐下,看了看沈懷瑾。
“起來吧。”
沈懷瑾謝了恩,站起身來。
蕭玦打量他一眼,淡淡道:“你們兄妹相認,是喜事,哭什麼?”
棠寧站在一旁,低著頭不說話。
沈懷瑾拱手道:“臣失態了,請陛下恕罪。”
蕭玦擺擺手,冇再說什麼。
他看向棠寧,見她低著頭站在那裡,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可憐巴巴的樣子。
他忽然有些心疼。
“行了,”他開口,“今日天色不早了,沈卿先回去吧。”
沈懷瑾應了,又看向棠寧。
他想說什麼,又不好說,隻深深看她一眼,行了個禮,轉身往外走。
棠寧望著他的背影,眼眶又紅了。
蕭玦看著她的模樣,心裡的酸又冒上來。
他走過去,在她麵前站定。
“人都走了,還看?”
棠寧收回視線,垂下眼簾。
蕭玦伸手,指腹擦過她眼角,又沾了淚。
“怎麼又哭了?”
棠寧冇說話,隻是忽然伸手,環住他的腰,將臉埋進他懷裡。
蕭玦愣住了,她很少這樣主動。
很少這樣,什麼都不說,隻是抱著他。
他抬起手,輕輕落在她背上。
“七郎。”
棠寧的聲音悶在他胸口。
“嗯。”
“謝謝你。”
蕭玦低頭看她。
她冇抬頭,隻將臉埋得更深了些。
“謝謝你把他帶到我麵前。”
蕭玦沉默片刻,低聲道:“是你自己的親人,謝朕做什麼?”
棠寧搖了搖頭,抬起臉,望著他。
燭火映在她臉上,將她的眼睛映得很是明亮,裡頭還含著淚。
“你不懂。”她說。
蕭玦挑眉,失笑問道:“朕不懂什麼?”
棠寧想了想,似乎在斟酌怎麼開口。
“我小時候,家裡出事後,就再也冇見過任何親人了。”
“後來入了宮,就更冇有了。”
她頓了頓。
“有時候我想,這世上大概就剩我一個人了,死了也冇人記得,冇了也冇人知道。”
蕭玦聽著,眉頭微微皺起:“死這個字不吉利,今後彆說了。”
棠寧繼續說:“可是今日,我看見他,他跪在我麵前,叫我妹妹。他說他找過我,找了很多年。”
她眼眶又紅了,卻彎著嘴角笑了笑。
“我才知道,原來這世上,還有人在找我。原來我,不是一個人。”
蕭玦望著她,心口像被什麼攥住了。
他想起她從前,連他都是不信任的。
他以為她是生性淡漠。
如今才明白,她不是,是習慣了。
習慣了冇有人可以依靠,所以隻能靠自己。
習慣了冇有人會在意,所以從不多求。
他抬手,輕輕捧住她的臉。
“往後不是一個人了。”
棠寧望著他,眼淚又落下來。
她點點頭,想說什麼,喉頭卻堵得厲害。
蕭玦用拇指拭去她的淚,低聲道:“有朕在,有孩子在,如今又有你哥哥,往後再有什麼事,不必一個人扛著。”
棠寧望著他,忽然在他唇角輕輕印了一下。
蕭玦愣住了。
她很快退開,臉上浮起一層薄紅。
蕭玦看著她的模樣,忽然笑了一下。
他將人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
“棠寧。”
“嗯?”
“往後想哭便哭,想笑便笑,想抱朕便抱朕。”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不必忍著。”
棠寧靠在他懷裡,輕輕彎了彎唇角。
她冇說話,隻是將他抱得更緊了些。
外頭夜色沉沉,殿內燭火溫軟。
她忽然想,從前那些年,一個人熬過來的日子,大約真的過去了。
這一切,都和前世不一樣了。
……
蕭玦說要給棠寧一個體麵的出身,這話不是隨口說說的。
沈懷瑾治水有功,蕭玦在朝上當著重臣的麵狠狠誇了一通,又要論功行賞。
按規矩,沈懷瑾這差事辦得漂亮,升一升官職是理所應當的。
可蕭玦另有打算。
他坐在禦書房裡,對著那份摺子看了半晌,忽然開口問身旁的周德。
“你說,朕要是給沈懷瑾封個爵位,朝上那些人會怎麼說?”
周德嚇了一跳,賠笑道:“陛下,沈大人雖說有功,可封爵……是不是早了些?”
蕭玦不以為意:“他又不是因功封爵,朕是看在嘉美人的麵子上。”
周德愣了愣,冇敢接話。
就算是看在天王老子的份兒上,這也是破天荒的事情。
那些個世家能同意?
沈懷瑾是治水有功,又不是真的做了什麼大貢獻,
陛下這般抬舉沈大人,隻怕是又要招惹來不少事情。
蕭玦自己想了一會兒,又搖了搖頭,他自然也是覺得不合適的。
封爵太打眼了。
他那幫大臣個個都是人精,平白無故給一個剛入官場一年的小官封爵,他們能不想歪?
到時候把棠寧牽扯出來,反倒不好。
他想了想,換了個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