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寧心頭一跳,抬眸望向淑妃。
殿內熏香嫋嫋,淑妃的麵容在煙霧後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眼睛,清亮如寒星。
“妹妹愚鈍,請姐姐明示。”
淑妃放下茶盞,聲音壓低。
“陛下此刻雖看似信你,心中必有疑慮,待皇後查實證據,你這欺君之罪,便是死路一條。”
棠寧袖中的手微微收緊,麵上卻仍平靜:“姐姐的意思是……”
“與其等她們將證據一一羅列,不如你主動認下。”
淑妃的話如驚雷炸在棠寧耳邊。
“主動認下?”
“對。”
淑妃傾身向前:“但不是認欺君,而是認不知情。”
棠寧瞬間明白了淑妃的意思。
淑妃繼續道:“你年輕,不知女子有孕該如何,後來漸生疑慮,卻已騎虎難下,不敢聲張。”
“本宮找到了德妃賄賂的太醫,將他救了下來,他會為你作證,這一切,都是德妃的計謀,原本就是想借假孕,將你拉下水。”
棠寧眼中光芒閃爍:“我明白了。”
“不止如此。”
淑妃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你要在陛下麵前演一出大戲,寧兒,陛下對你的偏寵,本就是你最好利用的東西。”
“可是姐姐,德妃行事縝密,恐怕早已將自己摘得乾淨,便是有那太醫的證詞,恐怕也不足以扳倒她。”
棠寧知道,如果不能一擊斃命,那便隻能隱忍下去。
可德妃冇給她隱忍的機會。
她要她的命,要她死。
淑妃輕笑:“她當然會,但有時候真相併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願意相信什麼。”
“你要做的,不是尋找鐵證,而是編織一個讓陛下更願意相信的故事。”
她伸手,摸了摸棠寧的長髮。
“他願意信的,真相對他來說,就是可有可無。”
棠寧明白了淑妃的意思,輕輕點頭。
……
當晚,棠寧換上了一身素白襦裙,未施粉黛,長髮隻用一根木簪鬆鬆挽起。
春杏看著她,眼眶微紅:“小主,當真要如此?”
棠寧對著銅鏡,將耳墜、手鐲一一取下,隻留頸間那枚蕭玦賞的羊脂玉平安扣,
那是他親手為她戴上的。
“隻有如此,才能破局。”
她聲音平靜,卻帶著決絕。
不去,死路一條,去了,說不定會有生路。
乾元殿的燈火通明,遠遠便能望見。
周德見到棠寧這身打扮,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卻很快收斂。
“嘉美人稍候,容奴才通稟。”
殿內,蕭玦正在批閱奏摺。
聽到周德的稟報,他筆尖微頓,墨跡在宣紙上洇開一團。
“讓她進來吧。”
棠寧踏入殿內時,蕭玦並未抬頭,仍在專注地看著手中的摺子。
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顯得他的麵色,那般的深不可測。
她走到禦案前三步處,緩緩跪了下去。
聽到聲響,蕭玦終於抬眸。
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刺目的素白上,微微皺眉。
“何事?”
他的語氣有些不解,難不成今日是換了什麼新花樣?
棠寧抬起頭,燭光映照下,她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眼眶微紅,像染了薄霜的梅花。
“嬪妾有罪,特來向陛下請罪。”
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蕭玦放下硃筆,身體向後靠在龍椅中,雙手交疊置於腹前,那是一個審視的姿態。
“何罪之有?”
“欺君之罪。”
棠寧直視他的眼睛,淚水在這一刻恰到好處地盈滿眼眶,卻冇有落下。
“嬪妾……從未有過身孕。”
蕭玦原本勾起的唇角,緩緩落下。
燭火劈啪爆了一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蕭玦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繼續說。”
“當初令昭儀之事,嬪妾確實參與其中,但嬪妾……起初並不知情。”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嬪妾那時年少無知,滿心歡喜,以為真的有了陛下的骨肉……”
“後來……後來嬪妾漸覺不對,月事雖停,卻無其他孕狀,直到前幾日,才知太醫院有些記錄被改動過,嬪妾惶恐,卻不敢聲張。”
她俯身叩首,額頭觸在冰涼的地上。
“佈局之人原本就想利用嬪妾假孕,卻冇曾想,嬪妾那日虛不受補,造成小產血崩假象。”
說到這裡,她已泣不成聲,肩頭劇烈顫抖,那身素白衣衫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單薄。
蕭玦沉默,手指已不知何時握成了拳。
“為何現在才說?”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如悶雷滾過天際。
“因為……因為嬪妾知道幕後之人定有後手,本想看看她還要做什麼,可嬪妾不願繼續欺瞞陛下。”
棠寧抬起頭,滿臉淚痕。
“陛下待嬪妾那般好,嬪妾自知罪該萬死,但死前想告訴陛下真相。
嬪妾確實欺君,但嬪妾從未想過要騙陛下。
那些歡喜,那些期盼,那些想著要為陛下生兒育女的日日夜夜,縱然是建立在謊言之上,可嬪妾的心意,是真的。”
她說到此處,忽然伸手,從懷中取出淑妃給的那個錦囊,雙手奉上。
“這裡麵是嬪妾這些時日暗中查到的。太醫院的記錄副本,藥房的藥材出入,嬪妾知道這些不足以證明什麼,但這是嬪妾僅能做的了。”
蕭玦冇有接。
他隻是看著她,那雙眼睛深得像要將人吸進去。
“你可知,欺君是何等大罪?”
他緩緩問道,每個字都染上了寒意。
“嬪妾知道。”
棠寧慘然一笑:“嬪妾願以死謝罪。”
她再次叩首,這次久久冇有起身。
殿內一片死寂。
蕭玦終於站起身。
他繞過禦案,走到棠寧麵前,停住腳步。
棠寧能看見他明黃色的袍角,和那雙繡著龍紋的靴子。
他蹲下身,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他的力道有些重,棠寧感覺到下頜傳來的痛楚,卻不敢呼痛。
四目相對。
蕭玦的眼睛裡,終於不再掩飾翻湧的怒火。
“你當真是,膽大妄為。”
棠寧皺眉,被迫仰視著他。
“嬪妾知罪,還請陛下不要為了嬪妾生氣,傷了龍體。”
蕭玦盯著她看了許久,久到棠寧以為時間已經靜止。
忽然,他鬆開了手,站起身,背對著她。
“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