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令昭儀身邊最得力的掌事宮女彩屏,便在禦花園偶遇了她,笑語盈盈地提起了嘉美人的身孕。
“秦小主將五公主養得真是玉雪可愛,宮裡誰不誇您慈母心腸?隻是啊,孩子小,身子骨弱,最是經不起風浪。”
“小主您行事謹慎,原是極好的,可有時候,太謹慎了,反而容易顧此失彼呢。”
彩屏的笑意味深長,顧此失彼四個字,像冰錐一樣釘進了秦充媛的心裡。
她知道,月兒那次病,就是警告。
下一次,或許就不隻是肚子疼了。
令昭儀,是要她做對付嘉美人的那把刀。
“小主。”
門外響起宮女小心翼翼的通傳。
“瑤華宮的彩屏姑姑來了,說令昭儀娘娘請您過去一趟,品鑒新得的廬山雲霧。”
秦充媛猛地睜開眼……這麼快。
她用力擦去臉上的淚痕,對鏡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髮和衣襟。
瑤華宮內殿。
令昭儀紀秋影正坐在臨窗的暖榻上,姿態嫻雅地擺弄著一套素白釉茶具。
她容貌並非頂尖豔麗,卻勝在氣質端方雍容,眉目舒朗,唇角天然微微上翹,即便不笑時也帶著三分和氣。
今日她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常服,髮髻簡單,隻簪了支通透的碧玉簪。
通身上下並無過多裝飾,卻自有一股清貴之氣。
經過上次的事情,如今的令昭儀更是瞧著深不可測了。
見秦充媛進來,她抬起眼,未語先笑,聲音溫和如春風。
“秦妹妹來了,快坐,嚐嚐這新茶,陛下昨日剛賞的,說是難得的明前嫩芽。”
“謝娘娘。”
秦充媛屈膝行禮,在榻邊的繡墩上小心翼翼坐下,背脊挺得筆直,卻僵硬無比。
彩屏悄無聲息地奉上茶,又退到令昭儀身後垂手侍立。
殿內瀰漫著清雅的茶香和若有似無的沉香,本該是寧心靜氣的所在,秦充媛卻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令昭儀彷彿冇察覺她的緊張,慢條斯理地斟茶、聞香,動作行雲流水,賞心悅目。
她將一盞茶輕輕推到秦充媛麵前,自己才端起另一盞,淺淺啜飲一口,滿足地喟歎。
“果然是好茶,清冽回甘,妹妹嚐嚐。”
秦充媛隻得端起茶杯,指尖觸及溫熱的瓷壁,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她象征性地沾了沾唇,茶水是什麼滋味,全然不知。
“妹妹從綺春宮回來?”
令昭儀放下茶盞,笑盈盈地看向她,目光溫和,卻讓秦充媛有種被剝開審視的錯覺。
“……是。”
秦充媛低聲道。
“嘉美人如今懷著龍裔,金貴得很,妹妹多去走動、關懷,是應當的。”
令昭儀語氣依舊溫和,甚至帶著點讚許。
“本宮記得,你生養過,有經驗,多提點她,也是積福,畢竟,宮裡孩子難得,能平安生下來,養得住,更是天大的福分。”
養得住三個字,她微微加重了語調,目光似不經意般掃過秦充媛瞬間慘白的臉。
秦充媛握著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險些潑出來。
“娘娘……教誨的是。”
她聲音乾澀。
令昭儀臉上笑容不變,更加柔和了些。
她微微傾身,像是要說體己話,聲音也壓得更低。
“本宮知道,妹妹是個聰明人,更是個好母親,五公主玉雪可愛,本宮瞧著也喜歡得緊,前些日子她身子不適,可把本宮擔心壞了,如今可大好了?”
秦充媛的心直直往下沉,她猛地抬眼,看向令昭儀。
對方依舊含笑看著她,眼神溫煦,彷彿真的隻是關切晚輩。
“勞娘娘掛心……月兒她,已經好了。”
秦充媛艱難地吐出這句話。
“好了便好。”
令昭儀滿意地點點頭,重新靠回引枕。
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光滑的茶杯邊緣,語氣輕描淡寫。
“孩子嘛,就像這春日裡的嬌花,看著鮮活,其實最是脆弱,一陣風、一場雨,說不定就折了。”
“需得放在妥帖安穩的地方,精心看護著纔好。”
她抬眸,直視秦充媛的眼睛,笑意盈盈:“秦妹妹,你說是不是?”
秦充媛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她聽懂了,每一個字都聽懂了。
月兒就是那朵嬌花,而她是否還能做那個看護的人,全取決於她接下來的選擇。
“是……娘娘說得極是。”
秦充媛低下頭,聲音顫抖,帶著絕望的順從。
令昭儀的笑端莊得體,甚至稱得上慈和,可看在秦充媛眼裡,卻比任何猙獰的麵目都更可怕。
“妹妹明白就好。”
令昭儀的聲音愈發輕柔,像情人間的絮語,內容卻冰冷刺骨。
“嘉美人年輕,福氣好,但這福氣能不能接得住,還得看造化,妹妹既與她投緣,便多幫幫她,也多提醒提醒她。”
“這宮裡啊,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走得太快,吃得太急,容易噎著,也容易摔著。”
“萬一龍胎有個閃失,陛下和皇後孃娘該多傷心啊,妹妹,你說是嗎?”
她在逼她,逼她成為那把推棠寧摔跤的手。
秦充媛臉色灰敗,手指將掌心掐出血來,留下月牙形的紅痕,卻感覺不到疼。
她知道,自己冇有退路了。
要麼按令昭儀說的做,要麼……
“月兒最近總說,想去禦苑看新貢來的錦鯉。”
令昭儀忽然岔開了話題,彷彿剛纔那番暗含機鋒的對話從未發生,她又變成了那個寬和體貼的昭儀娘娘。
“小孩子,就愛這些熱鬨,妹妹若得空,不妨多帶她去走走。本宮這瑤華宮,也隨時歡迎月兒來玩。”
“要不今日就讓月兒來吧。”
令昭儀對著身後的彩屏吩咐了句,秦充媛放下茶盞立馬起身。
“娘娘,月兒還小,經不起折騰,妾明白娘孃的意思,必定會為娘娘排憂解難的!”
說罷,秦充媛跪倒在地上,對著令昭儀磕了幾個頭。
“娘娘,妾不會讓娘娘失望的。”
她眼眶泛紅,心中滿是不甘。
秦充媛恨她是個無能的母親,得不到陛下的喜愛,不能為月兒爭取到更好的未來。
更恨令昭儀將主意打到一個孩子的身上。
稚子無辜,要做什麼,衝她來,何苦為難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