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充媛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顫。
茶水漾出幾滴,落在她的衣袖上,洇開深色的濕痕。
她猛地抬眼看向棠寧,溫柔似水的眸子裡,終於透出難以掩飾的慌亂,卻又被她飛快地壓了下去。
“妹妹……這話是何意?”
秦充媛聲音依舊輕柔,卻有些緊繃。
她一向不會說謊的。
“姐姐我,自然是盼著妹妹好的,宮裡懷上龍裔不易,平平安安生下來,更是難上加難,我不過是……見多了,有些感慨,想多提點妹妹幾句罷了。”
棠寧並未移開目光,隻是靜靜地望著她,唇角噙著笑意。
那眼神通透,彷彿早已看穿了秦充媛。
“姐姐是過來人,懂得自然比我多。”
棠寧的聲音輕緩,卻字字清晰。
“隻是妹妹愚笨,有些事想不明白。”
“姐姐與妹妹素日並無深交,為何突然如此關懷備至?這宮裡頭,突如其來的好,往往比明刀明槍更讓人心慌,姐姐,您說是不是?”
殿內一時靜極。
隻有香爐裡一縷青煙,嫋嫋婷婷地上升。
秦充媛捏著茶杯的手指泛白。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什麼。
可對著棠寧那雙清淩淩的眼睛,所有事先準備好的說辭,都堵在了喉嚨裡,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我……”
她倉皇地垂下眼,避開棠寧的視線。
“妹妹既然這麼想,那便當姐姐多事吧,宮裡是非多,妹妹……萬事小心就是。”
她幾乎是有些狼狽地站起身,連告辭的話都說得零落:“妹妹好生歇著,我……我先回去了。”
“姐姐慢走。”
棠寧依舊坐在那裡,冇有起身相送,隻是微微頷首。
秦充媛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綺春宮,背影透著幾分失魂落魄的倉促。
人一走,殿內暖融融的春日彷彿也跟著冷了幾分。
棠寧臉上的淡笑徹底斂去,隻剩下沉靜。
“春杏。”
她喚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讓常順來一趟,就說我有些要緊事,想私下問問。”
大太監常順來得很快。
他是宮裡的老人,在宮裡待了許久,知道的事兒也不少。
他恭敬地行了禮,垂手立在下方:“小主有何吩咐?”
棠寧示意春杏守在門口,才緩緩開口。
“常順,你在宮中日久,見識得多,你覺得,秦充媛今日這番舉動,是真心,還是假意?”
常順眼皮微抬,沉吟片刻。
“小主既然問起,奴才便鬥膽說一句。秦充媛為人向來謹慎,不沾是非。”
“五公主養在她名下,她更是處處以公主為先,從不多事,今日這般主動親近,確與往日不同。”
“不同在何處?”
“過於熱切,反而失了她一貫的穩重。”
換句話說,殷勤過了頭。
常順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而且奴才聽說,五公主前些日子似乎病了一場,是令昭儀娘娘幫忙請的太醫前去診治。”
“令昭儀?”
棠寧聽到這話,微微皺眉。
“是。”常順點頭。
“令昭儀近日頻頻召公主過去說話,還親自過問公主的飲食起居,秦充媛似乎,很是惶恐。”
話點到為止,卻已足夠明瞭。
是誰讓秦充媛來的,又是如何拿捏她。
“常順,你去幫我查點事情。”
“小主請講。”
常順湊近幾分,弓身聽著棠寧的吩咐。
“查我診出喜脈前後,太醫院所有經手人員的底細和動向,尤其是為我請脈的太醫。”
她頓了頓,眸光幽深。
“再查查,秦充媛身邊,是否有人被拿捏住了要害,或者五公主最近,為何而病。”
常順心頭一震,麵上越發恭順:“奴才明白,小主放心,奴才定會辦得妥帖。”
“有勞公公。”
棠寧從腕上褪下一隻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輕輕推了過去。
“宮中行事不易,些許心意,給公公和下麵跑腿的孩子們喝茶。”
常順略一遲疑,雙手接過:“謝小主賞,奴才告退。”
常順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殿內又恢複了寂靜。
棠寧獨自坐在窗前,春日明媚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抬手,輕輕覆在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上。
棠寧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無論真相如何,她已身在局中。
退是無底深淵,進,或許尚有一線生機。
棋盤已經擺開,落子無悔。
傍晚時分,蕭玦踏入了綺春宮。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錯,神色鬆弛。
“寧寧今日氣色瞧著好些了。”
他自然地攬過棠寧,大手溫暖地包裹住她微涼的手指。
“朕讓禦膳房給你燉了燕窩,多用些。”
棠寧依偎在他懷裡,她抬起眼,眸中漾起依賴,將白日裡的冷冽儘數掩藏。
“有陛下在,臣妾便覺得安心,氣色自然就好了。”
她聲音帶著嬌憨,很是討喜。
蕭玦低笑,手指撫過她的臉頰:“朕自然會護著你,和咱們的孩子。”
孩子……
棠寧的心微微一刺,麵上卻笑得愈發甜蜜,將臉埋進他胸膛。
陛下,您可知,您對子嗣的這份渴望,或許正是旁人手中,最鋒利的那把刀?
……
從綺春宮幾乎是踉蹌著逃回自己的朝暉殿,秦充媛隻覺得背心一片冰涼,冷汗早已浸透了內衫。
棠寧彷彿能洞悉一切,那句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話,反覆紮在她心口。
她屏退左右,獨自坐在內室窗下。
窗外春色正好,幾株海棠開得嬌豔欲滴,可她隻覺得那紅,刺眼得像血。
五公主……她的月兒……她纔不過三歲,那麼小,那麼乖。
秦充媛閉上眼睛,淚水無聲滑落。
她想起幾日前,月兒從令昭儀的瑤華宮回來後,小臉蒼白,蔫蔫地抱著她。
“母妃,月兒肚子疼……令娘娘給的點心,月兒吃了不舒服。”
她當時嚇壞了,連夜悄悄請了相熟的太醫,太醫診了又診,隻說是脾胃受了些寒涼,開了溫和的方子調養。
可月兒接下來兩日,夜裡總會驚醒,哭喊著不要、怕。
她不是蠢人。
哪有那麼巧?
令昭儀突然對月兒關懷備至,頻繁召見,賞賜不斷。
月兒去了一趟回來就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