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貴妃出身高貴,聖眷頗濃,又掌部分宮權,她的邀請,棠寧無法推拒。
“嬪妾遵命。”
棠寧垂眸應下,心卻微微一沉。
柳貴妃與她素無深交,甚至交惡,此刻突然相邀,絕不僅僅是賞花那麼簡單。
隻怕是做下陷阱,等著她往裡跳呢。
禦景亭坐落在太液池畔,視野開闊,此時確實擺放著數盆名品,姹紫嫣紅。
亭中除了盛裝華服、儀態萬方的柳貴妃,還有另外兩位素日與貴妃交好的嬪妃,以及……那位正得聖寵的秦充媛。
秦充媛生得嬌俏可人,少了先前的怯懦,此刻正依在柳貴妃身邊說著什麼,逗得貴妃掩唇輕笑。
腕上一對新得的赤金嵌寶石鐲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棠寧上前,依禮跪拜。
柳貴妃慢悠悠地飲了口茶,才彷彿剛看到她,笑道:“快起來吧。嘉妹妹近日瞧著清減了些,可是身子還未大好?也該多出來走動走動纔是。”
語氣是關懷的,眼神卻是居高臨下的審視。
“謝貴妃娘娘關懷,嬪妾已無大礙。”
棠寧起身,立於下首,神色恭謹平淡。
“無事便好。”
柳貴妃點點頭,目光轉向太液池粼粼的波光,狀似無意地道。
“說起來,今日天氣這樣好,陛下處理完政務,或許也會來園中散心呢,秦妹妹,你說是嗎?”
秦充媛俏臉微紅,含羞帶怯:“陛下昨日倒是提了一句,說今日若得閒,或會來太液池邊走走……”
“那便好。”
柳貴妃笑容更深,瞥了一眼靜立不語的棠寧。
“咱們姐妹今日倒是有福,說不定能遇見聖駕,嘉妹妹,你也許久未見陛下了吧?”
棠寧麵上依舊平靜:“陛下日理萬機,嬪妾不敢打擾。”
柳貴妃笑了笑,不再說話,隻命宮人重新斟茶,又說起今年這些珍稀花卉的品種來。
約莫半盞茶後,遠處明黃色的儀仗便逶迤而來。
蕭玦果然來了,身邊跟著總管太監周德,並無其他妃嬪。
亭中眾人連忙起身整理衣飾,準備迎駕。
蕭玦走近,目光在亭中掃過,在棠寧身上停留了一瞬,快得讓人抓不住情緒,隨即麵色如常地受了眾人的禮。
“都平身吧。”
他聲音溫和,徑直走向主位坐下。
“貴妃好雅興。”
柳貴妃巧笑倩兮:“臣妾見春光正好,便邀了幾位妹妹一同賞花,不想竟有幸遇上陛下。”
她邊說,邊親自為蕭玦斟茶。
秦充媛已按捺不住,嬌聲道:“陛下,您看這盆,開得多好,臣妾覺得,很像陛下禦筆的氣勢呢。”
蕭玦聞言,順著她所指看去,淡淡一笑:“你倒是會比喻。”
雖無過多親昵,但這份迴應已足以讓秦充媛欣喜不已,越發湊近了些,幾乎要依偎過去。
柳貴妃在一旁笑著打趣,其他兩位嬪妃也湊趣說話,一時間,亭內笑語晏晏,彷彿其樂融融。
隻有棠寧,被無形地隔絕在外。
她站在稍遠的位置,垂著眼,看著自己裙襬上繡著的花紋。
蕭玦一邊隨口應和著柳貴妃和秦充媛的話,餘光卻將棠寧的疏離儘收眼底。
她甚至冇有抬頭看他一眼。
那股熟悉的鬱氣又隱隱在他胸口翻騰。
他忽然冇了虛與委蛇的耐心。
“秦充媛。”
蕭玦開口,打斷了秦充媛正說起的新鮮事。
秦充媛立刻停下,期盼地望向皇帝。
“你前日送來的那碟桂花糕,味道不錯。”
蕭玦語氣平常,卻帶著明顯的讚許。
“朕記得你小廚房有個江南來的廚娘?”
秦充媛受寵若驚,連忙道:“是,陛下記得真清楚,那廚娘確實擅長南邊點心,五公主很愛吃呢。”
“嗯。”
蕭玦點了點頭,彷彿隨意道。
“今日晚膳後,朕想去你那兒再嚐嚐她的手藝,順便,朕新得了一對珍珠耳璫,色澤溫潤,與你相宜。”
這話一出,亭內瞬間靜了靜。
晚膳後去嬪妃宮中,意味著很可能留宿。
而特意提及賞賜,更是恩寵。
秦充媛激動得臉都紅了,連忙起身謝恩。
柳貴妃眼中閃過一絲得色,笑容越發雍容。
她不著痕跡地,再次將目光投向棠寧。
棠寧依舊垂著眼。
隻是原本平穩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澀了瞬。
袖中的手,緩緩握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才勉強維持住臉上的平靜無波。
她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都帶著刺,落在她身上,等著看她失態,看她崩潰。
蕭玦說完了話,彷彿纔想起亭中還有旁人,目光終於投向棠寧:“嘉寶林也在。”
棠寧抬起眼簾,迎上他的目光。
她屈膝行禮,聲音平穩得冇有一絲波瀾:“是,嬪妾在此,恭賀秦充媛。”
蕭玦看著她的臉,心頭那股無名火忽地躥高。
她連一絲受傷、一絲嫉妒都不願流露給他看嗎?
她就這麼不在乎?
蕭玦移開目光,語氣恢複了慣常的疏淡。
“你身子既已大好,明日去皇後宮中請安後,便去寶華殿,為太後抄寫《金剛經》祈福吧。”
“太後鳳體欠安,需誠心祈福。”
寶華殿清苦,抄經更是枯燥耗神。
看似尋常的吩咐,在此情此景下,無異於一種變相的懲罰和放逐。
棠寧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塞,再次屈膝:“嬪妾遵旨。”
聲音依舊平穩,甚至比剛纔更穩。
蕭玦隻覺得心頭有什麼在翻湧,他不再看她,起身道。
“朕還有政務,你們繼續賞花吧。”
說罷,便帶著周德離開了禦景亭。
皇帝一走,亭內的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秦充媛撫著腕上的鐲子,眼風掃過棠寧,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柳貴妃悠閒地品著茶,彷彿方纔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她如今的性子,倒是被磨平了許多,不再毛躁了。
“嘉妹妹,”
柳貴妃放下茶盞,譏諷開口,字字如刀。
“陛下吩咐了,你便好好去寶華殿祈福,心誠則靈,說不定……誠心感動上天,哪天陛下就想起來了呢?”
她笑了笑:“隻是這寶華殿清靜,妹妹可要耐得住寂寞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