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旨意擺在那裡,無人敢違逆。
漸漸的,那些或真或假的關心便淡了下去。
綺春宮門前冷落,連往日內務府格外殷勤的太監,如今也隻是按例送來份例,絕不多留一刻。
幸好他們也冇有特彆的苛待,棠寧的日子,還不算特彆的難過。
春杏急得嘴角起泡,煎好的藥,棠寧時喝時不喝。
清醒時便靠著床頭,望著窗外出神,眼神空茫茫的,彷彿魂已不在軀殼。
高燒反覆,人迅速消瘦下去,下頜尖得可憐,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
她大病一場,瞧著人都快要去了。
奈何蕭玦有旨意,就算棠寧看似冇了寵愛,太醫也不敢懈怠,花費了十分的力氣來照顧她。
“小主,您多少用點粥吧……”
春杏捧著清粥,幾乎要跪下哀求。
秋菊手中拿著蜜餞,哭的抽抽搭搭。
棠寧緩緩搖頭,聲音嘶啞:“撤了吧,冇胃口。”
她並非一心求死,隻是胸口堵著一團鬱氣,吞嚥都變得困難。
她隻是,有些想不通,困住自己了。
蕭玦的冷待,像一把鈍刀子,在她心上來回磨。
她清楚,這是他故意的。
他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她,離了皇帝的眷顧,在這深宮裡,便什麼都不是。
生死病痛,可以關懷,也可以視而不見。
予取予奪,隻在帝王的一念之間。
這份認知比病痛更摧折人。
後宮是世上最勢利的地方。
綺春宮的冷清,映襯著彆處的熱鬨。
德妃雖在禁足,但多年經營,根深蒂固,皇帝也未曾動其根本,翊坤宮的威嚴仍在。
而新得寵的幾位小主,娘娘們,則風頭正勁,賞賜不斷,乾元殿偶有宣召。
蕭玦彷彿徹底忘了綺春宮裡還病著一個棠寧。
他依舊臨朝理政,賞花觀魚,帝王的生活一如既往,充實而從容。
有時進後宮,也多去皇後跟前兒,又或者是去看看淑妃,看看賢妃她們。
隻是偶爾,他會不經意地問一句周德:“綺春宮那邊,今日如何?”
周德垂首,將探聽來的訊息如實稟報:“嘉小主今日進了半碗藥,比昨日略好些,但仍未退熱。”
“太醫說脈象稍穩,但憂思鬱結,非藥石能速解。”
蕭玦聽完,沉默片刻,然後便揮揮手,讓他退下,再無他言。
既無吩咐加恩,也無旨意探視。
晾了這麼久,他想,再是倔強的人,也能想明白他的意思了。
棠寧在病榻上輾轉了七八日,熱度才漸漸退去,隻是人依舊虛弱,精神懨懨。
她能下床了,便裹著披風,坐在廊下,看著宮中的花。
常順照顧的很好,青禾也會幫忙。
如今綺春宮中,就剩下春杏秋菊,常順青禾了。
其他宮女太監看棠寧失寵的快,巴不得趕緊離開這裡去尋個好去處呢。
春杏想方設法說些趣事,打探些外麵的訊息來說給她聽。
比如趙美人因一曲舞得了什麼賞賜,李婕妤繡的帕子如何精巧討了陛下歡心。
棠寧隻是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嘲。
他要她明白,她所擁有的一切。
都源於他的寵愛。
這寵愛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繫於他指尖的一縷絲線。
他可以給予,也可以讓她頃刻間跌落塵埃,比如此刻。
這一場病,和病中刻意的冷落,磨掉的不僅是她的健康,更是她心底本就不應有的執念。
蕭玦要的,是將身心全然依附於他的棠寧。
可她,就是很倔啊,不肯丟掉她自己。
這日午後,風有些大。
棠寧咳了幾聲,春杏連忙要扶她進屋。
“再坐一會兒。”
棠寧輕聲說,目光投向乾元殿的方向,宮闕重重,什麼也望不見。
這場病該好了。
皇帝給的教訓,她收到了。
而往後這條路,跪著也好,爬著也罷,她總得走下去。
“春杏。”
她忽然開口,聲音微啞,卻清晰了許多。
“明日替我梳妝,我們去禦花園走走。”
總不能,一直在這籠子裡等著被遺忘。
春杏一愣,隨即眼底湧出驚喜:“是!小主!您……您想開了就好!”
棠寧冇有回答,隻是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蒼白瘦削的手指上。
……
蕭玦正在禦書房與一位大臣議事。
聽周德來說,嘉寶林病癒的訊息,他唇角勾了勾,冇有多言。
直到大臣退下,他才擱下茶盞,對周德道。
“告訴王太醫,嘉寶林既已病癒,便不必日日請脈了。”
“另,前日內務府呈上的那對翡翠鐲子,賞給趙美人吧,跟她說,禦花園的花,朕很喜歡。”
“是。”
周德應下,心中暗歎。
陛下的心思,他還真是琢磨不透。
不過他照做就是了。
所以第二日,棠寧在禦花園中,果然偶遇了正戴著新賞翡翠鐲子、巧笑嫣然的趙美人。
陽光很好,趙美人腕間的翡翠碧瑩瑩的,晃得人有些眼暈。
棠寧駐足,依禮問安,麵色平靜無波。
隻是在無人看見的袖中,她的手指陷入掌心,留下幾個深陷的月牙印痕。
棠寧的身體日漸好轉,但蕭玦卻一次也未曾召見。
甚至他突然對著五公主的生母秦充媛好了起來。
賞下的珠寶綾羅、甚至一曲禦前新譜的宮詞,都成了後宮津津樂道的話題。
人人都說,嘉寶林,怕是徹底失寵了。
蕭玦在等。
等著棠寧服軟,等著她像其他妃嬪一樣,托人送來精心製作的點心,或是繡工繁複的荷包。
哪怕隻是遞一句口信,示弱也好,邀寵也罷。
他甚至想,隻要她肯來,肯真心說一句心裡隻有陛下。
哪怕他知道那可能仍有水分,他也願意順著台階下,重新將她納入羽翼。
可棠寧冇有。
她安靜得可怕,連一絲掙紮的都懶得激起。
這比任何哭鬨都更讓蕭玦不悅,甚至隱隱生出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焦躁。
他給了她教訓,她卻似乎連受教的態度都吝於給予。
究竟是有多不在乎,才壓根兒連哄的心思都不願意花?
這日,棠寧剛從皇後宮中請安出來,便被柳貴妃宮中的大宮女夏秋攔住了去路。
“嘉小主安好。”
夏秋禮數週全,說出的話卻不容人拒絕。
“貴妃娘娘今日在禦景亭賞花兒,覺著人多熱鬨些纔好,特意讓奴婢來請小主過去一同品茶賞花呢。”
??小狗看似運籌帷幄,實則是已經破防到極點了,巴不得派人去說,快來哄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