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行宮一彆,他們已經許久未見。
棠寧也冇刻意去打聽過李順的事情,生怕自己會給他帶來不好的影響。
卻不曾想,今日,他們會在禦花園遇到。
棠寧心頭猛地一沉,藏在袖子中的手握緊了許多。
春日的禦花園繁花似錦,暖風捲著海棠花瓣掠過涼亭。
她眼中劃過幾分複雜情緒,稍稍穩定心神後,纔開口說話。
“起來說話。”
棠寧壓低聲音,目光飛快掃過四周,確認無人留意這僻靜角落。
李順並未立刻起身,隻是緩緩抬起頭,額角未沾半分塵土。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哪怕是半跪的姿勢,也透著幾分讀書人的清峻風骨。
李順的眼底帶著難以掩飾的焦灼,卻無半分諂媚謙卑,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小主,奴才今日冒昧前來,是有生死攸關之事相告。”
棠寧的手僵在半空,心口莫名的泛起酸澀。
他雖在宮中,卻始終守著讀書人的底線。
哪怕在她入宮前,兩人吵的最凶,李順也冇有埋怨過棠寧。
後來得知她入宮,李順便刻意避嫌。
有時偶爾遠遠望見一眼,便匆匆錯開。
李順想,無論棠寧要做什麼選擇,他或許都不會再怪她了。
有許多無可奈何的事情,他們都身不由己。
此刻,他眼中的痛惜與決絕,深深的映入了棠寧的眼中。
“你說。”
李順眸色一沉,他望著她,目光滾燙卻又刻意保持著分寸。
彷彿怕逾越半分便會累及於她。
“是,昨日司禮監的人找過奴才,旁敲側擊問起咱們兒時淵源,奴纔想著,或許是有人要借這件事,讓小主在陛下麵前失了寵愛。”
他的聲音平穩,握著拳的手卻青筋暴起,指節泛白。
“奴纔打探過,那人同德妃有些淵源。”
“不知小主是怎麼得罪了德妃,讓她想借私通之名扳倒小主,此事關乎小主清譽性命,奴纔不敢耽擱,隻能冒險前來提醒。”
說到這裡,李順垂眸說道。
“往後你我務必形同陌路,切不可落入她的圈套。”
“若真是被人拎出來這事兒,小主隻需咬死同奴纔是同村,並無深交即可。”
棠寧隻覺得渾身發冷,德妃竟然動了李順的主意。
她看著眼前的人,他明明滿心牽掛,卻還要強裝鎮定。
那份藏在剋製底下的深情,像沉在墨硯中的硃砂,雖不外露,卻紅得灼眼。
當年他說無論今後如何,都會護她周全。
如今果然兌現了承諾。
哪怕已經物是人非。
“我知道了。”
棠寧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你也多加留意,莫要被德妃抓住把柄。”
李順重重點頭,他正要起身告退,卻忽然眸光一凝,察覺到不遠處假山後有人影晃動,神色瞬間變得警惕。
而假山之後,蕭玦正靜立在海棠花影裡,玄色龍袍的衣角被風吹得微動。
他本是閒來無事逛逛禦花園,卻恰巧撞見了這一幕。
涼亭裡兩人相對的模樣,怎麼看,怎麼礙眼。
他認得李順,畢竟之前他就想幫棠寧逃跑。
後來棠寧入宮後,他便冇再費心去搭理他。
不曾想,今日他還能再來見棠寧。
蕭玦心中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是惱怒嗎?或許有。
可更多的,卻是一種酸澀。
他看著李順望向棠寧時的眼神,像春日裡最柔的風,卻吹得他心口發悶。
而棠寧看向李順時,眼底一閃而過的柔軟,那是在他麵前從未有過的模樣。
至少,她對他,是真心。
蕭玦的指尖摩挲著腰間的玉帶鉤,指腹的紋路都清晰可辨。
他身為帝王,坐擁天下,卻忽然覺得,自己從未真正擁有過這樣一份毫無雜質的牽掛。
後宮之中,女子們對他或敬或怕,或逢迎或算計,何曾有過這般不加掩飾的在乎?
這份認知讓他心頭泛起澀意,像吞了一口未熟的青梅。
他本想上前,腳步卻像被釘住一般,動彈不得。
帝王眼底情緒翻湧,最終儘數沉澱在深不見底的眼眸裡,隻剩下一片沉靜。
李順確認假山後有人,臉色驟變,連忙拱手:“奴才驚擾小主,先行告退!”
他不敢再多說一個字,轉身便匆匆離去。
……
當晚,乾元殿內。
蕭玦批閱奏摺的硃筆停頓了許久。
伺候筆墨的大太監周德屏息靜立,敏銳地察覺到帝王今夜心緒不寧。
“周德。”
“奴纔在。”
“今日禦花園當值的,都有誰?”
蕭玦放下筆,聲音聽不出喜怒。
周德心念急轉,謹慎答道。
“回陛下,今日是內務府安排的花匠打理園子,巡查的侍衛是禁軍第三班,領頭的是副統領周延。至於各宮主子們是否有遊園的,奴才需去查問……”
“不必了。”
蕭玦打斷他,指尖在紫檀木桌案上輕輕叩了叩。
“傳朕口諭,禦花園東南角那片海棠林,即日起加派兩人值守,無關人等,不得隨意靠近。”
“是。”
周德躬身應下,心裡卻琢磨開了。
那片海棠林位置僻靜,平日少有人去,陛下突然如此安排……
怕是因為白日裡發生的事情。
蕭玦不再言語,重新拿起奏摺,目光落在字裡行間,思緒卻有些飄遠。
他眼前又浮現出那雙眼睛。
棠寧……
胸腔裡那股莫名的酸澀感再次泛起。
他是天子,可以擁有無數珍寶和美色,卻似乎唯獨觸碰不到一份毫無保留的真切。
哪怕是強留棠寧在宮中,他也得不到她的真心。
或許,是嫉妒吧。
讓他清醒地意識到,在這九重宮闕裡,有些東西,是皇權也無法強求的。
蕭玦再也靜不下心來處理奏摺了。
因著這件事,次日早朝,眾臣便察覺出皇帝的心情有些不佳。
而他也冇再去綺春宮找過棠寧。
可他不去,棠寧也冇來尋他。
蕭玦更氣了。
他就知道,這個女人,說什麼在乎,說什麼心裡隻有他。
到頭來,全是謊話。
棠寧也並非是不想去找蕭玦,她還忙著應對後宮的明槍暗箭。
隻是不曾想,德妃會出手如此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