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華宮的賞花宴設在三日後的午後。
春日光好,瑤華宮後苑的花開得正好。
千姿百態,金黃、雪白、紫紅,鋪陳開來,絢爛奪目。
各宮妃嬪陸續到來,衣香鬢影,環佩叮噹,言笑晏晏。
就算她們同令昭儀的關係算不得多好,也不會拂了她的好意。
在這宮中,多一個朋友,總比要多一個敵人要好。
棠寧到得不早不晚。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宮裝,顏色清雅。
發間隻簪了支珍珠步搖並兩朵小巧的絨花,妝容淡掃,在一眾爭奇鬥豔的妃嬪中,顯得格外素淨低調。
她一出現,原本熱鬨的場麵靜了一瞬,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
令昭儀紀秋影坐在上首主位,身著緋紅色織金宮裝,豔光四射。
她看見棠寧,立刻露出親熱的笑容,招手道:“嘉妹妹來了,快過來,坐到本宮身邊來。”
此言一出,眾人的目光又複雜了幾分。
紀秋影下首原本空著的位置,顯然是特意留給棠寧的,那位置離主位極近,甚至越過了幾位位份更高的嬪妃。
棠寧心中冷笑,麵上卻適時露出一絲受寵若驚的惶恐。
她向紀秋影及在座位份高的嬪妃行了禮,然後才淺笑開口道:“昭儀娘娘厚愛,嬪妾惶恐。隻是這位置,嬪妾實在不敢僭越。”
“誒,今日是家宴,不必拘那些虛禮。”
紀秋影笑得越發和善:“本宮就喜歡妹妹這般乖巧可人的,坐近些好說話。”
柳貴妃今日也來了,坐在另一側上首,聞言用絹帕掩唇,似笑非笑。
“令昭儀待嘉寶林,果真與眾不同,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親姐妹呢。”
這話帶著刺。
紀秋影恍若未聞,隻含笑看著棠寧。
棠寧知道再推辭反而顯得不識抬舉,更落人口實,便盈盈一拜。
“那……嬪妾就謝娘娘恩典了。”
她姿態恭順地走過去,在那位置上虛坐了半邊,渾身瞧著很是緊繃,並不放鬆。
林皇後今日稱病未來,但誰都知道,這樣的宴席,皇後通常都是不會來的。
宴席開始,絲竹聲起,宮女們魚貫而入,奉上佳肴美酒。
紀秋影時不時親自為她佈菜,向她介紹菜品,又指著園中名品花卉,與她品評,笑語嫣然,儼然一副姐妹情深的景象。
席間其他妃嬪,眼神交換間,意味不明。
棠寧始終保持著溫順得體的微笑,應對著紀秋影每一句暗藏機鋒的話語。
紀秋影問她陛下喜好,她便答些無關痛癢的起居細節。
誇她手巧,她便謙稱是宮中繡娘手藝好。
賞她花,她便讚昭儀娘娘宮中的花匠技藝高超。
一來一回,棠寧滴水不漏,冇給紀秋影抓住任何話柄,也冇顯出半分驕矜。
但紀秋影似乎並不在意,她要的,本就是這場麵上獨寵棠寧的姿態。
她要所有人都知道,她和棠寧如今交好。
酒過三巡,氣氛越發融洽。
柳貴妃卻忽然開口,帶著幾分譏諷的開口。
“嘉寶林今日這身衣裳,料子倒別緻,瞧著像是去年江南進貢的軟煙羅?”
“記得當時皇後孃娘賞了令昭儀幾匹,看來昭儀果真疼你,連這等好料子都捨得。”
軟煙羅數量稀少,去歲進貢,皇後大部分留用,隻賞了極得臉的幾個高位妃嬪。
柳貴妃此言,可謂是掀起了不少風波。
棠寧心頭一緊,看向紀秋影。
紀秋影笑容不變,甚至帶著幾分寵溺:“是啊,本宮瞧這顏色襯妹妹,便讓內務府趕製了,妹妹年輕,穿這鮮嫩顏色正合適。”
她的話說的輕輕巧巧。
棠寧感覺到那些妃嬪的目光刺在她背上。
她放下銀箸,拿起酒盞,看了柳貴妃一眼。
柳貴妃挑了挑眉,冇再說什麼。
她同棠寧也不對付,自然是希望棠寧無人庇護,她好下手。
希望令昭儀冇有那麼蠢,真要跟棠寧結盟。
棠寧藉著飲酒的動作,眸中劃過幾分冷寒。
她看到德妃不知因為什麼起身離開。
棠寧剛舀了一勺酥酪,忽然以袖掩口,輕輕蹙眉,似有不適。
“妹妹怎麼了?”紀秋影關切地問。
“許是方纔多飲了兩杯,又吃了些油膩的,胃裡有些翻騰。”
她臉色微微發白,歉意道:“驚擾娘娘和各位姐姐雅興了,嬪妾想出去透透氣,片刻即回。”
紀秋影打量她一眼,見她確實有些不舒服的樣子,便體貼道:“既如此,妹妹快去快回,彩屏,你陪嘉寶林去附近走走,小心伺候著。”
“不必勞煩彩屏姑娘了。”棠寧連忙擺手。
“就在附近廊下站一站便好,讓春杏陪著就行,不敢耽誤娘娘這邊伺候。”
紀秋影見她堅持,也不再勉強,隻囑咐春杏好生照顧。
棠寧扶著春杏的手起身,微微躬身行禮,然後在眾人目光中,悄然退出了喧鬨的宴席。
走出瑤華宮後苑,嘈雜的人聲漸漸遠去。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的,棠寧卻覺得心頭一片冰涼。
她並未在附近廊下停留,而是示意春杏,朝著禦花園西側走去。
剛剛,她看到德妃就是這麼過去的。
她悄然跟上去。
說話聲順著風,隱約從竹林另一側的假山後傳來。
那聲音壓得極低,若非此處太過安靜,幾乎難以察覺。
棠寧屏住呼吸,隱在一叢茂密的翠竹後,循聲望去。
隻見假山縫隙間,隱約可見兩個身影。
其中一個穿著妃嬪的服飾,背影纖秀,氣質端莊溫婉。
便是平日裡吃齋唸佛、深居簡出,以仁慈寬和著稱的德妃!
而站在德妃對麵,與她捱得極近的……
那是一個穿著深藍色太監服飾的男子,身量頗高,背對著棠寧,看不清麵容。
但德妃此刻的姿態,卻與平日那個寶相莊嚴、悲憫眾生的形象截然不同!
她微微仰著頭,看著那太監。
德妃的手,甚至輕輕抬起,似乎想觸碰對方的衣袖,又在半空中猶豫地停下。
“……我近日總是心悸,夜裡也睡不安穩。”
德妃的聲音細細的,帶著點委屈,全然冇有平日的沉穩。
“你……你就不擔心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