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玦將指間的黑子,輕輕落在了棋盤上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位置。
這一步,徹底封死了白子所有明麵上、暗地裡的生機。
然後,他拿起那本《南華經》,翻到有批註的那一頁。
上麵寫的是。
“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字跡旁,卻有一滴已經乾涸的墨點,像是提筆者當時怔忪,筆尖久滯所留。
相忘於江湖……
蕭玦合上書頁,目光投向窗外漸沉的夜色。
他在軟榻上換了個更閒適的姿勢,指尖輕輕叩著矮幾的邊緣。
等待著。
蕭玦想,他或許能猜到棠寧要做什麼。
可他並不厭惡她耍心機的模樣。
要爭,才能更顯得她有爭寵的這個心思。
棠寧從內室走出,已換了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襦裙,比月白那身更顯柔軟。
長髮依舊鬆綰,幾縷髮絲貼在微濕的額角。
姑孃的眼尾還殘留著一抹薄紅,像是哭過,又像是被水汽氤氳過。
她腳步輕緩,走到蕭玦麵前幾步遠便停下,規規矩矩地垂首站著。
手指不安地撚著袖口,一副等待訓誡的怯懦模樣。
閣樓裡靜極了,隻有香爐裡青煙筆直上升,而後被窗外湧入的晚風拂散。
蕭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從微濕的鬢角,到輕顫的眼睫,再到那不安絞緊的手指。
他手裡還捏著那枚黑子,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棋盤邊緣。
“換好了?”
他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是。”
棠寧輕聲應,頭垂得更低:“勞陛下久等。”
“過來。”
兩個字,不重,卻帶著命令的口吻。
棠寧指尖蜷縮了一下,慢慢挪步過去,在離他三尺遠的地方停下。
這個距離,不遠不近,合乎禮節,卻也足夠讓他看清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
蕭玦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目光沉靜,卻帶著洞悉一切的銳利,彷彿能穿透她這身柔軟的衣裙,看進她心裡去。
壓力無聲蔓延。
棠寧的呼吸漸漸有些不穩,肩膀微微瑟縮。
終於,她抬起頭,眼眶裡迅速積蓄起水光,在燭火與殘霞交織的光線下,像是天邊積水沉落。
“陛下……”
她喚了一聲,聲音哽咽,又強自忍住,貝齒輕輕咬住下唇,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
蕭玦眉梢動了一下。
“怎麼?”
“嬪妾……”
她開口,眼淚卻先一步滾落下來,順著麵頰滑下,留下一道濕痕。
像是羞於自己落淚,慌忙抬手去擦,衣袖拂過臉頰,卻帶出更多委屈。
“嬪妾心裡害怕。”
“怕什麼?”
蕭玦放下棋子,身體向後靠了靠,姿態放鬆,目光卻未移開分毫。
這是終於要說目的了?
“怕……”
棠寧抽噎了一下,像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淚眼朦朧地望向他。
“怕這宮裡的風,太大,太冷……嬪妾……嬪妾不知該如何自處。”
她往前挪了極小的一步,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哭腔,卻字字清晰。
“明明是您……是您將嬪妾帶進這宮裡來的。”
這話,大膽至極,近乎指控。
蕭玦眸光驟然一凝。
棠寧卻像是豁出去了,淚水決堤般湧出,不再是方纔那種隱忍的抽噎。
而是帶著孩子氣,全然不顧儀態的嗚咽。
她甚至又往前蹭了一小步,幾乎要碰到他的衣角。
“您把嬪妾帶進來,放在這綺春宮……然後,然後就再也不管了。”
她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說,邏輯有些混亂,卻更顯真情實感。
“柳貴妃……她們看嬪妾不順眼,宮女……宮女都敢在背後嚼舌根,說嬪妾是……是占了不該占的地方……那日,那日青禾滿身是血被扔過來,嬪妾嚇得好幾晚都睡不著……”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單薄的肩膀劇烈顫抖。
“嬪妾病著,也不敢說,怕給陛下添麻煩,怕讓人覺得嬪妾矯情……隻能自己躲在這閣樓上,看看書,下下棋,假裝什麼都好……”
“可嬪妾不好,一點也不好……”
棠寧忽然抬起淚痕斑駁的臉,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清澈又脆弱。
就這般直直地望進蕭玦深不見底的眸中。
是一種孤注一擲的依賴和委屈,顫聲喚道。
“七郎君……您當初帶我進來的時候,不是這麼說的……”
七郎君。
這三個字,像一顆石子兒,猝然濺落在平靜的水麵上。
這不是嬪妃該對帝王的稱呼。
這是民間女子,對情郎,對夫君,最私密、最親昵的呼喚。
他便是排行七,她便喚他七郎君。
郎君……
蕭玦的呼吸,滯了一瞬。
閣樓內的時間彷彿凝固了。
晚風穿過,紗簾微動,玉鈴輕響,都好似成了遙遠。
他看著她淚如雨下,大膽僭越。
片刻的死寂後。
“放肆。”
蕭玦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帝王的威壓。
隻是威壓之下,仔細聽去,卻冇有真正的怒意,反而像一層薄冰,底下暗流湧動。
他伸手,冰涼的指尖觸上她濕漉漉的下頜,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臉,直麵自己。
“誰準你如此稱呼朕?”
語氣似在詰問,目光卻流連在她被淚水濡濕的睫毛,還有微微張開,泛著水光的唇瓣上。
棠寧被他捏著下巴,淚珠還掛在睫毛上欲落不落,身子輕顫,卻倔強地冇有移開視線。
她反而更湊近了些,溫熱帶著淚意的呼吸幾乎拂到他手背上。
“嬪妾知錯……”
姑娘就這般哽嚥著認錯,可語氣裡哪有半分知錯的樣子,全是委屈和控訴。
“可嬪妾心裡難受……在這裡,誰都不把嬪妾當回事,隻有七郎君……隻有當初帶嬪妾進來的七郎君,是嬪妾唯一的念想……”
“嬪妾不敢對陛下說,隻敢在心裡偷偷叫……”
她說著,眼淚又湧出來,滾燙地滴落在他拇指邊緣。
“嬪妾知道不該……可嬪妾怕再不叫一聲,就忘了……忘了當初在宮外,您對嬪妾笑的樣子……”
“忘了您說,宮裡雖有規矩,但總會護著嬪妾……”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軟,像羽毛搔刮在心尖上。
“嬪妾是不是……太貪心了?是不是……不該記得這些?”
??蕭玦:她叫朕郎君,她心裡有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