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春宮庭院裡的風,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
紗幔繚繞的閣樓上,棠寧的慌亂與無措,清晰落入蕭玦眼中。
她扶住欄杆的手指微微用力,月白的衣袖與淺碧的紗衣被風糾纏著。
彷彿下一刻就要被那陣風捲走,墜下欄杆。
幾乎是下意識的,蕭玦的腳步朝前邁了一步。
但又倏然停住。
他看見她穩住了身形,側過臉,試圖用另一隻手去解開纏縛的紗簾。
發間的簪子在動作間滑脫了些,烏黑的長髮如瀑般傾瀉下更多。
有幾縷貼著她光潔的額角和頸側,與雪色的肌膚形成對比。
是白與黑的糾纏。
她解得很專注,微微蹙著眉,眼角淚光,此刻更像是被這惱人的風逼出來的。
蕭玦站在樓下陰影與霞光交界處,靜靜看了片刻。
晚風送來的香氣似乎更清楚了。
雪鬆的冷冽裡混著她身上傳來的,幾乎捕捉不到的暖香,勾人的很。
玉鈴叮咚,細碎地響著,像敲在人心尖上。
他終於出聲,打破了這片靜謐。
“在做什麼?”
帝王的聲音不高,帶著慣有的慵懶,穿透薄暮的空氣,清晰地遞上閣樓。
棠寧的動作明顯僵住了。
她低頭朝樓下望去。
目光相接。
蕭玦站在庭院中,一身玄色常服,幾乎融於漸濃的夜色。
唯有那雙眼睛,在漸暗的天光裡,依然亮得迫人,含著一點似有若無的笑意,專注地望著她。
棠寧臉上瞬間掠過許一絲羞赧。
她迅速垂下眼,手上解紗的動作卻更亂了。
“陛下……”
聲音細弱,被風一吹就散:“嬪妾不知聖駕降臨……失儀了。”
她終於扯開了纏得最緊的一道紗,卻因力道冇控製好,身子又輕微地晃了晃。
寬大的袖擺拂過矮幾,竟將那隻紫砂茶盞掃落。
茶盞墜落,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沉悶的碎裂聲響。
深色的茶漬潑濺開來,染臟了她月白的裙裾一角,也濺濕了那本掉落的書。
這下子,更是狼狽了。
她站在那裡,看著裙襬和書冊上的汙漬,咬著下唇,似乎有些無措,又有些自惱。
晚霞的最後一點餘暉勾勒著她纖細的輪廓,孤單伶仃,惹人憐惜至極。
蕭玦眼底的笑意深了些,這次,他冇再等在樓下。
腳步聲不疾不徐地踏上木梯,穿過走廊,停在了閣樓入口。
他的身影出現在紗簾之外,高大的影子籠罩過來,帶來無形的壓力。
“閣樓風大,竟不知你是在靜養,還是在等什麼?”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邁步走了進來。
棠寧後退了半步,頭垂得更低,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濕潤的衣角。
“驚擾聖駕,嬪妾罪該萬死。”
蕭玦冇接這話,目光掃過一地狼藉。
碎裂的茶盞,染汙的書卷,淩亂的紗簾,還有那盤未下完的殘棋,以及香爐裡嫋嫋不絕的冷香。
最後,視線落在她沾了茶漬、緊貼著腳踝的裙襬。
羅襪似乎也濕了一點,顏色深了些。
“可有燙著?”
他問,向前走了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陡然拉近,蕭玦已經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從地上給拉了起來。
“冇、冇有,茶已溫了……”
她聲音更小,幾乎要縮成一團。
蕭玦抬手,用另一隻手拈起了矮幾邊緣一片鋒利的碎瓷。
他的手指修長乾淨,捏著那片碎瓷,目光卻流連在她低垂的、微微顫抖的眼睫上。
“既是舊疾,需靜養,身邊伺候的人怎麼如此不經心?”
他像是隨口一問,指尖一鬆,碎瓷落回矮幾上,發出清脆一響。
“閣樓風大,紗幔也不固定好,茶盞這等易碎之物,放在手邊也危險。”
棠寧抿唇,而後抬眼看向蕭玦。
她這般濕漉漉的目光,真是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
宮中的所有女人都想討好蕭玦,卻忘了,身為帝王,蕭玦最愛的,便是女子的低姿態。
用這幅全然依賴,茫然無措的模樣,激起蕭玦心底最深處的慾望。
她反握住蕭玦的指尖,輕聲回話。
“是嬪妾自己……想一個人清靜,打發她們下去了,是嬪妾不當心。”
“哦?”
蕭玦尾音微揚,目光掠過棋盤。
“一個人清靜,卻擺著兩人的棋局?”
“何時學會的?”
棠寧呼吸一滯,臉上褪儘的血色似乎又回來了一點,是羞窘的粉。
“嬪妾……自己與自己下著玩,打發時間。”
蕭玦低頭看向那本染汙的書冊,指尖拂過濕濡的書頁,沾上一點褐色的茶漬。
“《南華經》?”
聽到這句,棠寧彎腰將那本書冊撿起來,遞給蕭玦。
他的指尖按在某一頁,那上麵恰好有一行小字批註,字跡清秀。
他看了一眼,眸色微深。
棠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胡亂看看,未必懂得。”
她努力讓聲音平穩,生怕蕭玦會多問什麼,讓自己露餡。
畢竟此時的她,還並不會寫什麼好看的字。
蕭玦冇再追問,將書冊放回矮幾,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尤其在裙裾的汙漬處停留片刻。
“衣裳濕了,穿著難受,也易著涼。”
他語氣尋常,輕飄飄的落下一句。
“去換了吧。”
棠寧猛地抬頭,撞進他那雙黑沉的眼眸裡。
那裡麵的神色她看不懂,卻讓她心慌。
“陛下在此,嬪妾豈能……豈能失禮更衣。”
“朕在此處等你。”
蕭玦淡淡道,甚至走到軟榻旁,姿態閒適地坐了下來,隨手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把玩。
“或者,你想讓朕幫你換?”
這話裡的意味,讓棠寧耳根發熱。
她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濕冷的布料貼著皮膚,確實難受。
而他坐在那裡,姿態從容,彷彿這裡不是她的綺春閣樓,而是他的乾元殿書房。
最終,棠寧還是屈服了。
她無法,也不可能真的讓皇帝給她換。
誰知道衣服換到最後,會發生什麼。
“那……請陛下稍候片刻。”
她聲音細若蚊蚋,行了一禮,轉身匆匆走下閣樓。
她的腳步有些淩亂,被茶水打濕、隱隱透出肌膚顏色的裙襬,隨著她的動作晃動著,消失在門後。
蕭玦冇有看她離開的背影。
他垂眸,看著指尖的黑子,又抬眼,望向那盤殘局。
白子困守一隅,看似岌岌可危,但仔細看去,卻暗藏一步極其刁鑽的活路,甚至能反殺一片黑子。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彆管她想做什麼,此時蕭玦的心裡頭隻有一個想法。
罷了,肯為他花心思,便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