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鋒芒初露
混合竹條的炭火雖解決了東配殿的取暖問題，卻終究是上不得檯麵的小伎倆。林薇深知，想要在這宮裡立足，柳雲裳必須抓住機會，真正在皇帝心中留下印記。
機會很快來了。
年關將近，宮中按例設宴。雖非國宴，但皇室宗親、部分得寵妃嬪及重臣家眷皆在邀請之列。柳雲裳位份低，本無資格列席正殿，但因是新晉宮嬪中容貌才情較為出眾者，被皇後特旨允準在偏殿一同飲宴，也算是一種恩典。
這對柳雲裳而言，是絕佳的機會。
宴席當日，柳雲裳精心打扮，既不過分張揚，也不失身份。林薇和拂柳作為隨行宮女，亦步亦趨，低眉順眼，卻時刻留意著周遭的一切。
宴至半酣，正殿傳來訊息，陛下興致頗高，命人將新貢的幾盆極品綠萼梅抬至殿中供眾人賞玩。那梅花形態奇崛，花色如玉，幽香清遠，頓時引來一片讚歎。
偏殿與正殿相連，亦能窺見一二。眾女眷紛紛引頸觀望，目露豔羨。
柳雲裳看著那梅花，忽然輕聲對身旁的林薇低語：“此梅形態，倒讓我想起前朝林逋‘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的意境，隻是少了一彎清水映襯，終究缺了些韻味。”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略顯安靜的偏殿中，卻清晰地傳入了不遠處幾位高位妃嬪耳中。
一位育有公主的賢妃聞言，笑著接話道：“柳才人倒是好才思。林處士之詩，確是詠梅絕唱。”
另一位與端妃交好的德妃卻微微挑眉，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剔：“柳才人年紀輕輕，便如此熟知前朝詩詞，看來柳相家教甚嚴。隻是這宴飲之上，談論隱逸詩句，未免有些不合時宜吧？”
這話隱隱有指責柳雲裳故作清高、不合群之意。
柳雲裳臉色微白，正要開口辯解，林薇卻在一旁，用恰好能讓周圍幾人聽到的音量，輕聲插話，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天真：“才人前幾日翻閱古籍，曾見記載，說漢時宮中有‘曲水流觴’之雅事，引活水入宮，蜿蜒曲折，文人墨客列坐其間，飲酒賦詩。奴婢愚鈍，還在想，若是能在梅林之畔，引一泓清淺活水，既應了‘疏影橫斜’之景，又添了靈動生氣，豈不更妙？方纔聽才人提起，奴婢便胡思亂想起來，請娘娘恕罪。”
她這番話，看似是丫鬟不懂事的插嘴和遐想，卻巧妙地將柳雲裳方纔那句可能引來非議的“隱逸之思”，轉化成了對宮廷雅緻、盛世風華的嚮往和想象。既迴應了德妃的刁難，又將話題引向了更安全、更討喜的方向。
賢妃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道：“這丫頭倒是有趣，想法也別緻。曲水流觴，梅林映水，確是風雅之事。”
德妃被這不軟不硬地頂了回來，又見賢妃表態，也不好再說什麼，隻是淡淡哼了一聲，不再言語。
柳雲裳鬆了口氣，感激地看了林薇一眼。
這番小小的機鋒，雖然短暫，卻落入了正好從偏殿經過、準備去更衣的皇帝眼中。他並未停留，但目光在柳雲裳和她身邊那個低眉順眼、卻言辭機敏的宮女身上微微停頓了一瞬。
宴席結束後不久，皇帝身邊的首領太監忽然來到長樂宮東配殿，傳陛下口諭，賞柳才人貢緞兩匹，新書數卷。
賞賜不算厚重，但意義非凡。這是皇帝第一次在非召幸之後，單獨給予柳雲裳賞賜，並且賞的是書卷，其中意味，耐人尋味。
柳雲裳接過賞賜，謝恩時，手都有些微微顫抖。
待人走後，她握著林薇的手，激動道：“阿薇，今日多虧了你！”
林薇謙遜道：“是才人自身才情引來了陛下注意，奴婢隻是恰巧多了一句嘴。”
拂柳也笑道：“阿薇這次確實機敏，將那德妃的話頭輕輕巧巧就撥轉了開去。”
經此一事，柳雲裳在宮中的處境悄然發生了變化。不再僅僅是一個空有容貌的新晉宮嬪，更多了一絲“頗具才思、身邊人亦機敏”的印象。連端妃對待東配殿的態度，也似乎更和氣了些。
林薇站在殿外，看著宮人將賞賜的緞匹送入庫房。
她知道，柳雲裳的鋒芒，已經初露。
而她自己，也第一次，並非以講故事的方式，而是在真正的宮廷博弈中，展現了自己的價值。
藏拙露巧，需恰到好處。
今日，她露的這一手，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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