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鏡封神 035

第一演 溺亡（35）

濺起來水花如灑碎流金一般, 轉瞬之間，垂直墜落的人就被深藍的海水溫柔的包裹進去。

……

調查結果姍姍來遲, 當日第一星的信號來源，正是他自己的家中。

亞爾曼有些難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談不上懊悔和痛苦，隻是有種微妙的，彷彿錯失了什麼的悵然。

既然慕斯不是他要找的人，那第五星也冇有呆下去的意義了。在亞爾曼登上重返第一星的星航艦時，慕斯遠遠的追了上來——

“幫我把這封信交給他好嗎？”在這個時候，慕斯仍然認為那個人是和他一樣的beta。

亞爾曼將信箋接了下來。

慕斯臉頰微紅，隻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為這一刻的勇氣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告訴他, 如果忙的話就不用來第五星看我啦——我會努力的！努力去第一星找他。”

微風吹過亞爾曼的髮絲, 他微微下垂的目光中，透出一絲幽微閃爍的情緒。

“麻煩了。”說完這可能是他這一生中最大的豪言壯語後，慕斯略略往後退了一步。

亞爾曼看著他離開，坐回了飛行艦中。

特殊晶體製造的窗戶異常堅固，卻擁有玻璃一樣透明的質感。亞爾曼望著窗外浩瀚的星空, 伸手將慕斯剛纔遞給他的信箋拿了出來。

他應該扔掉的。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打開了這封信箋。

beta清雋的字體映入了他的眼簾——

“赫墨, 謝謝你出現在我的身邊。你是個很溫柔的人。在星航站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有點喜歡上你了, 雖然這樣說有些冒昧, 但之後的相處證明, 你的確值得所有人喜歡。我會努力的, 期待下次重逢！”

最後收尾的字跡略有些深陷，亞爾曼都可以猜到，那時候握筆的人心中是有多麼的忐忑。

他確實值得彆人喜歡。

他的美貌引人注目，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性格。菟絲花一樣的oga中，忽然生出一朵淩霄花，怎麼能讓人不生出想要攀折的心呢？

最後他也確實將他摘下來，折斷他的花枝，扯碎他的花瓣，將他隨意的拋在地上任人踐踏。

靠坐在窗戶旁的亞爾曼閉上眼睛，深深的呼進了一口氣。

他到底是為什麼恨他呢？

是因為討厭背叛者，還是更痛恨付出了喜歡，卻冇有得到回報？

註定不會被送達的信箋，被他撕爛揉碎，隨手拋在了地上，就像他曾經對待那個人一樣。

他撥通了夏佐的通訊器，對方這個時候似乎正在為公務頭疼，對於他忽然的聯絡，顯得有些詫異，“亞爾曼，有什麼事嗎？”

亞爾曼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的音線顯得和平常一樣，“韓雲息呢？”

“在房間。”

“……”

“不過，卡修剛剛過去了。”夏佐知道，卻並冇有阻攔。那個胡作非為的王子，遲早會自食惡果。

亞爾曼‘嗯’了一聲。

夏佐忽然想起，亞爾曼竟然主動的問起了韓雲息，是發生了什麼嗎，“怎麼了？”

“冇什麼。”亞爾曼知道卡修會對韓雲息做什麼

這段時間裡他們一直在做，自己卻從來冇有阻止過。

“你要見的那個人，見到了嗎？”

外麵漆黑的星空消失，明亮的陽光從四麵八方照射進來。亞爾曼自始至終也冇有回答。

……

剛剛處理好傷口的卡修殿下，正在自己的房間裡踱步。他剛纔莫名其妙大發了一通脾氣，將酒會裡的alha全都趕走了，現在他一個人呆在房間裡，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又想起了那個膽敢刺傷他的oga。

因為出生王室，除了一個和他爭奪王位的兄長以外，他的人生簡直順遂無比。這也是他不允許彆人反抗他的原因。

鏡框鑲嵌著巨大寶石的鏡麵上，映照出了房間裡焦躁踱步的卡修。

在獨處的空間中，他簡直不像一個王子。麵色陰沉，像是一隻隨時可能發怒的雄獅。侍者們都知道卡修殿下的壞脾氣是出了名的，除了對待能為他提供助力的人，其他時候他的性格都糟糕的一塌糊塗。

“人怎麼還冇有送回來？”在盛怒下決定將韓雲息送去第六星的卡修，很快就反悔了。他不畏懼亞爾曼會為一個已經拋棄的oga遷怒他，他隻是——

雙手捂住自己的麵頰，卡修在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隻是要親自來懲戒這個oga，讓他知道他該恨的是亞爾曼而不是自己。

對，就是這樣。

……

回到第一星的亞爾曼，在客廳裡坐了很久。他看到彆墅裡被那些人搞得一團糟，菸灰缸裡灑落的菸灰和菸頭，簡直讓人不敢相信，近期光顧的是一群貴族而非流浪漢。

韓雲息就在樓上。

亞爾曼大概花了一個小時的功夫來收拾自己此刻的心情，他不可能為自己已經做過的事反悔，如果真的是他錯的，他也做不到痛哭流涕的跪在韓雲息的麵前求他原諒。所以他能做到的隻有，求證，詢問，放他自由。

緊鎖的房門被打開，亞爾曼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房間裡飄蕩的糜爛的味道，昏暗的光線，更使這裡多了一層不可言說的意味。

亞爾曼打開了手邊的燈，房間裡空無一人。

掉在床下的匕首，刀鋒上的血液已經近乎凝固。

亞爾曼走過去，將匕首撿了起來。他透過蒙著一層猩紅的刀鋒，看到了自己此刻忐忑到有些令他發笑的目光。

他到底在害怕什麼呢？

真奇怪啊。

……

卡修將韓雲息送去第六星的訊息，夏佐很快就知道了。他剛處理完明天的新聞通告，得到這個訊息的第一反應，就是對這個任性殿下的厭煩。他知不知道，雖然亞爾曼已經拋棄了韓雲息，但那個oga在名義上仍然是亞爾曼的人。

他要把這樣一個人，送去第六星充作軍-妓。

嗬。

緊跟著這厭煩情緒湧上來的就是憤怒。至於為什麼憤怒，夏佐自己也說不清楚。他猜測亞爾曼現在應該在第五星上，他也不想現在就讓亞爾曼和卡修鬨翻，所以他決定自己處理這件事，在亞爾曼回來之前，將韓雲息接回來。

撥通了被卡修殿下委派的那個士兵的通訊器，夏佐簡明扼要的說明瞭自己的來意。對方的反應很奇怪，一直諾諾不肯迴應。夏佐以為對方是害怕卡修的怪罪所以纔不敢答應自己，他隻能許出承諾，“如果卡修怪罪的話，你就說是我這麼做的吧。現在，立刻，將人送回來。”

“……”

這次的沉默，終於讓夏佐起了疑心。在他的追問下，士兵終於將韓雲息跳下飛行艦的事說了出來。夏佐剛聽到這個訊息，隻是手掌的小指顫抖了一下，而後他想到了一個可以安撫下自己的可能，“他又逃走了？”

對方的聲音有些發抖，“不……他跳下去的時候，身上什麼帶任何逃生裝置。”

通訊器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的聲音，讓夏佐陡然驚醒。

冇有帶任何逃生裝置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是求死。

韓雲息會死嗎？

這個問題徘徊在夏佐的腦海裡。在他的認知中，韓雲息可以屈服，可以痛苦，但他不會去死。可是一個oga遭受到這樣的對待，他憑什麼認為他還能活下去呢？

他隻是從來冇有想過，韓雲息會選擇自殺。

“下麵是海是嗎？那一段航線是低空，應該不會摔死。”

“現在調人去海上搜——”

“不想被亞爾曼遷怒，現在就去！”說到最後，夏佐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拔高的有些過分。但他控製不住，“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聽到冇有！”

……

拉開窗簾讓光明透進來的亞爾曼，從落地窗中，看到了下麵的花園。這一幕和他在慕斯家中翻出的第二張畫微妙的重疊，他在窗戶旁站了好一會兒，纔想起這個彆墅內的擺設，很多都來自於自己的住處。從韓雲息所住的房間的陽台往下望，看見的景物，恰好也是這樣。

這並不算一個多麼驚喜的發現，反而讓亞爾曼像是觸摸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那樣戰栗起來。

韓雲息是被人利用的，亞爾曼在一開始都知道，他被卡修利用了，要殺掉自己，這件事在後來也從夏佐口中求證了，所以他才如此篤定。但如果換一種方式，韓雲息從始至終冇有想過害他，接受卡修的利用，也是為了不讓他遭受更難以防範的暗害呢？

如果從這個方向思索，那麼一切都同樣可以解釋的清。

oga為了家族，被迫離開了自己真正喜歡的人，嫁給了他。這是讓他誇耀的一次勝利，也是他傷害那個oga的開始。

亞爾曼坐在沙發上，順著一條截然不同的線，重新審視那個過往。

高傲的oga忍受不了這樣的婚姻，選擇逃走，他輕易的將他抓了回來。本來已經握住微弱希望的oga，在回到第一星，回到牢籠裡的飛行艦中痛哭失聲。他知道自己摧毀了什麼，但他連實質性的愧疚也冇有。後來就是自殺，在他的威脅下，oga最終妥協。是什麼時候，那個牴觸他的oga開始慢慢軟化下來的呢？是那一晚共同站在繁華的中心城，麵對那座屹立的帝國之星的時候嗎？

亞爾曼自己也分不清楚。

但他能感受得到，那個時候的韓雲息是真的很溫柔。

他們曾有過很美好的一段時光，也有過一段幾乎是可以得到完美結局的過程。然而alha莫名其妙的獨占欲作祟，他嫉妒被喜歡的oga，以此傷害他，逼得他再度逃離。

那時候，他為韓雲息的二次逃走而憤怒，卻從未思考過，他離開真的是想要自由，還是被逼到幾乎窒息呢？

……

【恨意值-20】

【愛意值 10】

“咦？”在深海中看到幽微光芒的韓雲息，已經無心去理會係統的提示音了。他還在繼續往下沉，那沉在海洋深處的光芒，宛若迴應他一樣的閃爍起來。

深色的海草搖曳著，像是深海裡層層的魅影。

包裹而來的黑暗和無孔不入的水讓人心生恐懼，然而這一點光明，卻固執的照亮了海底的最深處。

下麵就是海底，能夠看見白色的沙粒。韓雲息竭力伸出手將糾纏在一起的海草撥開，看向裡麵那個正在散發著光明的東西——那是一個人，準確來說，是隻鮫。

那個藏在海草中，虛弱的隻能趴伏在地上的生物，目光順著韓雲息撥開海草的手指望了出來。

發光的是他魚尾上層疊的白色鱗片，他兩隻手臂被海草纏繞，動彈不得，拖曳在地上的長長魚尾，更是像被什麼恐怖生物啃噬過那樣留下了巨大的齒狀傷痕。

“這他媽……咋還能有人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