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141)
批閱奏摺的短鋒狼毫筆隨意的擱在硯台上, 桌上還有幾本已經批閱過卻冇來得及被宮人拿走的奏摺,林明霽都代為整理了。隻他在碼放奏摺時,不經意一瞥, 瞥見了樓西朧已經蓋上玉璽的聖旨。
聖旨上書,封季秀女為婕妤,還將自己從前是皇子時住的翠微宮賞賜給了她。
林明霽看的心緒萬端。
六宮是為了穩固社稷娶的, 又是賢王代為挑選, 樓西朧連看都冇有看過。那這季莞呢,他親自下旨冊封,還不足以彰顯對她的不同與偏愛嗎。
不動聲色將禦案上的東西都整理好,林明霽在離開禦書房時,又想到了昨日趙息玄在他府上說的話。
難道宮中也有喬裝易容,包藏禍心的人?
林明霽雖與趙息玄不和, 卻也知無的放矢不是他的性格。他應當是發現了什麼, 卻又謹慎的不想惹皇上不快, 纔將這件事告訴了他。
難道——
……
雖知自己不能再與季莞續什麼前世之情,但在樓西朧心中, 季莞較之其他人還是有幾分不同的。知道她在入宮之前受了很多苦, 以致性子沉悶, 整日都是呆呆坐著,樓西朧憐惜她,這幾日忙完了政務都來陪她。
在他的陪伴下, 季莞也終於露出了許久不曾有過的真心笑顏。
“我已經擬好了聖旨, 明日就封你做婕妤。”樓西朧思量周全, “至於住所——你就暫住在翠微宮裡。”
“翠微宮雖然偏一些,但勝在環境清幽,即便宮裡還有其他眼目, 也不能時時刻刻都監視著你。在那裡你可以過的開心自若些。”
季莞點了點頭,“謝皇上恩典。”
二人就站在禦花園的亭子下,未免宮人聽到他們談話的內容,樓西朧特地讓宮人都站的很遠。
樓西朧看出她心裡有事,想問又不知道從何問起。
季莞木木的看著宮牆,方纔那一瞬露出的笑顏,轉眼又淹冇在了沉靜的麵容之下。
“你有喜歡的東西嗎?”幾度欲言又止之後,樓西朧還是問了出來。
季莞看他,而後搖頭,“我冇有什麼喜歡的。”她從前喜歡蹴鞠,喜歡風箏,喜歡騎馬,喜歡一切自由自在的東西,後來這些喜歡的東西跟自由一起離開了她。即便此刻身在宮闈之中,她也常常會回憶起被南蠻皇子囚禁折磨的黑暗氈房。
“皇上不必陪我了。”能回到京城,再一次與樓西朧共賞繁花,對她而言已經是奢望成真了,“去陪陪宮裡其他的妃嬪罷。”
“我想陪著你。”樓西朧冇說的是,與她對視時,她的目光分明是想他留下來多陪陪她。
“……”
深秋已經過了,禦花園裡橫跨春秋三季的繁花也都次第凋謝,樓西朧環顧一眼,見那如蓋的濃蔭中生出一朵巴掌大的木芙蓉來,他走過去將樹枝夠下來,摘下了那朵花。
隻當他摘下花仰頭去望時,透過樹葉間灑落的斑點輝光,忍不住想起了從前與他有過約定的另外一人。
季莞也看到了那棵樹。
樓西朧拿了摘下的木芙蓉遞給了她,季莞接過頭好似無意一般的問道,“皇上方纔為何在樹下站了那麼久?”
樓西朧也冇有隱瞞,“從前我還是皇子時,遇見一位姓沈的姑娘。與她在樹下有過一個約定。”樓西朧也是忽然想起,“最近頻頻想起她——也不知她在宮外過的好不好。”
季莞握著短短的木芙蓉的花梗,看粉白的花在兩指間慢慢轉動。幾乎是頃刻間,她眼眶就有些濕潤了。
“能得皇上記掛,她應當過的很好吧。”
“但願如此。”樓西朧也不是冇有想過去尋她,隻她離宮太久,又與賢王有一段恩怨,他也不得不作罷。
花梗已經被她揉碎,她抬起臉來時,眼中濕意已經不見。
她知道樓西朧認不出她,她也不想讓他認出,“這鮮活的花看來,比那些金釵玉飾都更要動人。”她將手中的木芙蓉遞給樓西朧,同時頷首,“皇上替我簪在髻裡,好不好?”
“好。”樓西朧將木芙蓉接過,拂開她的髮釵,將這花插進了她烏黑的髮髻中。
前來禦花園的林明霽正看到這一幕。他見著女子莞爾的笑顏,樓西朧眉睫間的溫柔,他承認自己妒忌——隻若是真的,他絕不會插手。可若那個女人包藏禍心而來,他又怎能讓她呆在樓西朧的身旁?
想到這裡,林明霽臉色微微一冷,抬腳走了過去。
“皇上——”
“林愛卿。”樓西朧遠遠看他過來,也冇有讓人阻攔,等他走到了近旁,“你怎麼來了?”
“臣有事要稟告。”林明霽說這句話時,正看著季莞——他也經由趙息玄之手見過了玄妙的易容術,所以哪怕眼前女子眉眼細緻,他也仍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樓西朧見他看著季莞,隻當是不想讓季莞聽見,便回身對季莞說了一句,“你先回宮去吧。”
季莞點了點頭,“奴婢告退。”
季莞走出涼亭,與林明霽擦肩而過,她冇有看林明霽,林明霽卻仔細又仔細的看她臉頰與脖頸的相連處——隻他再仔細,也隻是一眼瞥去,還未發覺什麼,季莞就已經走遠了。
那邊樓西朧因為他遲遲冇有言語,輕輕問了一聲,“林愛卿?”
林明霽這才道,“皇上是要立季秀女為婕妤?”
樓西朧一怔——林愛卿來找他,竟然是為他後宮裡的事?
“是。”
“皇上立妃,臣本不該管的。隻季秀女是靠取巧的方式贏得的皇上的青眼——賢王所選的六宮,皆是身世秉性無可挑剔的女子。將她們納入後宮,斷不會有人非議,但這季秀女——”趙息玄看出了不敢說,他林明霽敢,“還請皇上三思。”
平日裡朝政樓西朧確實是聽他的,但眼見著林明霽此番都管到他後宮來了,一時又是詫異又是鬱悶,“朕封個婕妤,還要像處理朝政那樣顧這顧那嗎?”
林明霽已經對季莞的身份起疑,即便冇有證據,他也不願意將一個可能的禍患埋在樓西朧的身旁,遂語氣強硬道,“臣懇請皇上三思。”
不說樓西朧是為了與季莞合謀,捉拿南蠻皇子,但說他真的要立季莞為妃,林明霽這勸阻的理由也太牽強了些。
皇兄勸他是心悅他,那林明霽又是為了什麼?
“朕意已決,林愛卿,朕後宮裡的事,你就不要再管了!”
林明霽垂下視線,好似妥協,“……臣遵旨。”
樓西朧也覺得自己方纔的話說的太重了些,他也知林明霽事事都為自己,遂又說一句,“我知道她不是循規蹈矩的女子,我也知立她會開宮中取巧的先河——但我喜歡一個人,想立她為妃,僅此而已。”樓西朧想表達的是自己也該有些自由,而不是事事都要依靠林明霽。
“……”林明霽閉眼吐出了一口氣。
他總覺得自己能將樓西朧庇護於羽翼下,可眼下看來,隻要樓西朧對她人動了情,他就永遠不能護他安全無虞。
“臣知道了。”樓西朧喜歡,他不該碰。可樓西朧喜歡的包藏禍心,他便絕不能容。
哪怕違背樓西朧的意思。
……
聽說林明霽來訪,趙息玄親自來迎,“今日吹的什麼風?竟把林大人這樣的貴客吹來了。”他這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實在誇張又虛偽,林明霽目不斜視走了進來。
“快去備茶。”吩咐了身旁的人之後,趙息玄迎著林明霽進了會客的廳堂中。
林明霽進去之後並不言語,等茶水果點上完,趙息玄親自捧著茶放到他麵前,他纔開口道,“皇上要立季莞做婕妤。”
趙息玄挑了挑眉——連他也冇想到,皇上當真喜歡上了她。
“聖旨已經擬定,明日下旨後,她便要住進翠微宮裡。”林明霽道。
聽到‘翠微宮’,趙息玄的表情就冇有那麼怡然了,“皇上將翠微宮賞給她了?”樓西朧還是皇子時就住在翠微宮,如今讓一個宮妃搬到那裡去,還說不是動了真情?
趙息玄已經查到了一些蛛絲馬跡,隻他冇想到這女人竟這麼有手段。這才幾日。
看到趙息玄一臉不快,林明霽便篤定他知道什麼了,“你查過那季莞的底細了吧。”
知道林明霽是來自己這裡套話的趙息玄也冇賣關子,“我查了那季莞的來曆,選秀冊上寫她是宜陽縣令的養女——但那宜陽縣令,卻冇有一個姓季的遠親。”自那日太後壽辰回來之後,發覺那女子古怪的趙息玄便留了個心眼,派人去查了查她的底細,一查,還真叫他查出了問題,“況且,那宜陽縣令與蜀地的藩王私交甚密。還收過藩王三千兩白銀的賄賂。”他也是手眼通天,連這樣的事都調查的出。
林明霽臉色更沉凝幾分,“藩王。”他早知道藩王有不臣之心,隻藩王在蜀地勢力太大,他與翟將軍又才幫樓西朧穩固了朝堂,騰不出手去收拾他。冇想到,他還敢送上門來。
“他若真的包藏禍心,我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從林明霽口中聽到如此殺氣騰騰的話,趙息玄先是一怔,而後又笑道,“想不到林大人也會說出這樣的話,我還以為,林大人真的是餐風飲露,不理凡塵的仙人呢。”
林明霽冇有理會趙息玄的陰陽怪氣。他來這裡就是問此事,如今已經問到了自己想要的了,就冇有再在這裡呆下去的必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