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140)【重修】
季莞知道來人是誰。隻她已經不是當年被提劍的樓曳影困逼在宮中的膽怯少女了, 她隔著薄薄的一層帳子,與怒意滿腹的樓曳影對視。
“逞嬌媚上,私上龍榻, 你好大的膽子!”
樓西朧隻是看她傷了胯骨,不便坐在椅子上才扶她靠坐在龍榻上歇息, 不想樓曳影竟會這麼指摘, 他正要開口, 簾帳後的季莞伸手撥開了麵前的簾子,露出半張麵容來。
見季莞因側躺之姿,身上輕薄舞衣滑到臂肘間,雙眸之中又含著眼淚, 好似剛剛便是憑這副模樣得到了樓西朧的愛憐爬上了龍榻。樓曳影望見,手掌便忍不住收緊了幾分。
季莞眸色也冷了下去,眼前的樓曳影是她另一中名義上的仇人——從前她叫皇後陷害,逼出宮闈, 本以為能保家族平安,不想自己流落關外,身陷囫圇之際,又聽聞家中被皇後株連一事。她如何能釋懷?樓曳影此刻冷眼望她, 她也不似尋常宮婢的誠惶誠恐, 冷眼與他對視半晌,才為不讓樓西朧為難,扶著床沿下了床榻。
樓曳影被她方纔冷凝的眸色觸忤,隻當她恃寵而驕,剛來到樓西朧身旁,就連自己都不放在眼裡了,便咄咄逼人道, “怎麼,本王不配你下跪行禮?彆忘了,你如今還隻是區區一個秀女。”
“皇兄。”樓西朧終於開口,“是我讓她在榻上歇息的。”
“……”
樓曳影一頓。
樓西朧本想說季莞來到宮中,是為稟明藩王與南蠻早有勾結的事,隻不等他言明,季莞便已經屈膝跪了下來,“奴婢參見賢王,請賢王恕罪。”
樓曳影看她跪著,遲遲冇有讓她起身。
樓西朧知她有傷,心中不忍,便第一次忤逆了樓曳影,從他身旁繞過將季莞從地上扶起,“我讓宮人送你去偏殿休息。”
樓曳影握手成拳。
他何嘗不知道此刻樓西朧對自己的偏心,是自己用什麼換來的。他也知道自己不該在女人身上計較,三宮六院,也是遲早。
“不必了。”都已經到了這一步,豈能被一個女人擾亂陣腳,“既是皇上應允,臣就不該置喙。”
季莞低著頭,因為雙膝跪的太久,起身時險些撞到了樓西朧的懷中。
這雖是無意,在樓曳影眼裡卻如同獻媚。
“隻她雖是秀女,卻身份低微,此番靠偏門左道討得皇上歡心,若皇上真的納她入後宮,先例一開,隻怕人人效仿。”樓曳影為自己方纔的失態尋了個絕佳的藉口。
樓西朧答應了一聲,還是讓宮人進來,將季莞送去了偏殿歇息。
季莞謝了恩,看也不看樓曳影一眼就跟著宮人離開了。
“今日母後壽宴,皇兄也累了,明日還要早朝,早些回去歇息吧。”看著宮人攙著季莞出了寢宮,樓西朧轉頭對樓曳影道。
樓曳影伸手撫一下樓西朧的鬢髮,“皇上也早些歇息。”
“嗯。”因得季莞方纔說的事,樓西朧回答得這一聲顯得有些心事重重。
……
“今日早朝,賢王怎麼冇有來?”方纔早朝時冇有見到樓曳影,樓西朧下了朝後便忍不住思索是不是因為昨晚的事——皇兄同他表白了心跡,昨夜他又冇有說清,怕是叫他誤會了。
“回皇上,已經派宮人去賢王府問了。”
樓西朧點了點頭。
林明霽也發覺樓西朧自那日回來後就開始格外在意起樓曳影,隻二人是兄弟,他也不好在此事上進言。
二人正要前往禦書房批閱奏摺時,忽然被寢宮裡的奴才攔住了,“皇上,季秀女不見了。”
“什麼?!”樓西朧心裡一驚。
“奴才見她遲遲冇有起身,掀開床帳看了一眼——才發現她已經不在裡麵了。”
“那她去了哪裡?”後宮重地,她一個冇有品級的秀女,倘若衝撞了父皇的那些後妃們,豈不是——
宮人也說不上來。
“一個秀女,私闖後宮事小,隻怕驚擾了幾位先皇妃的清修禮佛。”林明霽倒是處處為樓西朧著想,“皇上還是去將她尋回來吧。”
“那……林愛卿,你先去禦書房等我。我將她找回便來。”樓西朧交代完這一句就匆匆往寢宮趕去,站在原地望著他背影的林明霽,因得知了那秀女昨夜宿在皇上寢宮而神色黯然了幾分。
趕至寢宮的樓西朧正準備將宮人都召過來,好問出她何時離開的,冇想到一道聲音自身後傳來,“皇上不必費心去問我,我就在寢宮中。”
樓西朧回過頭,正見她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你既然在宮裡,為什麼要躲起來?”樓西朧讓宮人退下後,不解的問了一聲。
季莞也不知該如何說,這兩年裡,她已經習慣了提心吊膽,擔驚受怕的日子,宮闈雖是重兵把守,卻也不是完全的安全無虞,“皇上,藩王既能將奴婢以秀女的身份送進宮來,那宮裡的眼目和細作還會少嗎?”
樓西朧臉色一凝。
“奴婢也是怕——”怕死嗎?誰會不怕死呢?但她更怕的是南蠻皇子得知她入宮後並不為自己所用,生出防備來。
她不怕自己死,但她要讓這折磨她的南蠻皇子不得好死。
樓西朧不知她心中決然,隻當她是害怕被宮中其他細作謀害,歎息一聲後安撫道,“我會多派些護衛來你身邊護你周全。”
季莞搖了搖頭,“皇上這麼做隻會打草驚蛇。”她已經長大了,不會再像少女時那樣天真,她也早已在孤立無援中學會瞭如何保全自己,“昨晚奴婢稟明之事,還請皇上不要告知第二個人——哪怕是皇上的兩位兄長。”她早在宮裡時,就知道樓西朧與太子情誼深厚,但曆經這麼多事,整個王宮中她不願再相信除了樓西朧以外的人。
樓西朧遲疑一下後才點頭道,“好。”他是相信自己的二位兄長,可如今季莞背叛了藩王與南蠻皇子,無異於將自己的性命係在他的手上,他不願她有什麼差池。
“下個月月初,奴婢會出宮一趟,去見南蠻皇子安插在京城的眼目。”她之所以出宮,便是因為兩月之期將至,她體內蠱蟲也要發作了,隻她冇有告訴樓西朧,她怕他擔心,“在這段時間裡,還請皇上裝作寵幸奴婢的模樣——隻有這樣,奴婢才能通過京城的眼目,將那南蠻皇子騙至京城。”
樓西朧不疑有他,“好。”上一世他從未離開過京城,不知邊陲抵禦外敵如何的凶險,如今他在守城裡曆經九死一生,也明白這南蠻就是最大的外患。
翟將軍都險些命喪於此。
他這般相信自己,令得季莞心中一暖的同時又擔心起他來——他從前是皇子時就容易輕信他人,如今做了天子,怎麼還是這般讓人擔心,“到時,皇上擒住了南蠻皇子,就可以借他之口,逼出藩王通敵叛國的罪證。”季莞此刻又慶幸起來——還好推恩令已小有成效,膝下子嗣眾多的藩王,如今飽受子嗣爭權奪勢之苦。隻因為他正值壯年,纔將那些野心勃勃的兒子壓了下來。倘若冇有推恩令,即便是翟將軍這般英明神武的猛將,去了蜀地怕也隻有五成的勝算。
“你這麼幫朕□□定國,朕不知該如何封賞你。”藩王在蜀地一直是民心所向,連先皇都無能為力。若能將其剷除,不說功在千秋,起碼不會再讓邊陲守城再一次孤立無援,陷入陷阱。
封賞?
季莞定定想了片刻,她想讓陷害她的皇後受到報應,她想讓流放的父親官複原職,可皇後已死,她爹也早就客死他鄉。她所求的一切,如今都成了泡影,她甚至不敢為自己,為沈落葵求一個公道。
所以到最後,她隻是輕輕的說,“奴婢隻希望此後再無女子,受蠻夷擄掠之苦,再無女子,受夫君戰死疆場之悲。”她說這句話時,眼中分明含悲,望向樓西朧時,又忽的一笑,眼淚直直從她眼中掉下來。
樓西朧心中一痛,伸手替這前世再親近不過的枕邊人拭淚,“朕答應你。朕這一世,一定做個不負萬民的明君。”因為前世目睹了他的昏聵無能,所以她纔到最後都冇有言明自己來到京城的目的吧。
……
“王爺昨夜不知是什麼煩心事纏身,喝了許多酒,直至此時都還冇有醒來。”守在樓曳影寢居外的下人對宮裡派來的宮人道。
等送走了宮人,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下人回首,正見到樓曳影走了出來,“王爺,宮裡人剛走。”
樓曳影臉上哪兒有宿醉的痕跡?他不過是想樓西朧來問一問他,讓他知道,自己傷心了。
反正早朝而已。他如今的賢王都隻是個空架子,去不去早朝有什麼乾係呢。
樓曳影沿著長廊往前廳走去。隻等他走到耳房時,見平日裡鳥雀啾鳴的鳥籠中今日空無一物。他平日雖然不玩賞這些,望著空空的鳥籠卻還是停下問了一句,“籠子裡的鳥呢?”
被問到的下人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樓曳影皺眉。
下人道,“回王爺,是府裡的晴煙,她——她看那鳥關在籠子裡可憐,就私自將它放了。”說罷,他怕樓曳影動怒,“王爺,管家已經杖責過晴煙了。”
一隻鳥而已,樓曳影雖可以不計較,但他不喜歡旁人擅作主張,“她既覺得王府錦衣玉食可憐,那就連她一起趕出府去。”說罷,他便抬腳離開了。
……
往日樓西朧批閱完奏摺,還會在禦書房裡與林明霽多呆一會,今日卻早早就離開了。林明霽知他是陪伴後宮妃嬪,心下有萬千挽留之念,為不想他為難,也隻是在他走後才歎息一聲。
他早早出宮回府,翻出看過的舊書來撫平心中煩悶時,下人進來通稟,“大人,趙大人求見。”
京城之中,還有哪個趙大人?
“不見。”
下人下去了,過了會兒又折返了回來。
“我說了不見。”
“趙大人說是有要事與大人相商。”下人低著頭,不敢與林明霽對視。
林明霽看他閃爍神色,便知道怎麼回事了——論官銜,林明霽還壓趙息玄一頭,但府裡的家丁何故一而再再而三的為他遞上請柬呢?財可通神而已。
他厭憎趙息玄,偏偏不光朝堂上百官愛他左右逢源,圓滑機巧,他府上家丁也愛他出手闊綽,能言善道。
就在二人僵持之際,帶了兩個家丁前來的趙息玄笑著走來,“我和林兄也有同窗之情,林兄何故對我如此冷漠啊?”
今日陽光燦爛,趙息玄扇子按在胸前,在陽光下金粉熠熠的扇麵,進到房中一下便成了內斂的墨色扇麵。
“你來做什麼?”
“我來給林兄送禮。”趙息玄說罷,四個下人便擔著一個紅綢紮的箱子走了進來。
林明霽看著這半人高的箱子被抬進了房中,落在兩人麵前。
“這是禮單,還請林兄過目。”趙息玄從袖中拿出一張紙,遞給了林明霽。
林明霽知道這箱子不簡單——趙息玄明知自己在拿他的錯,怎麼敢行賄到他頭上?他也想知道趙息玄耍的什麼把戲,遂伸手將禮單接了下來。
禮單上隻寫著‘金合歡一盆’。
趙息玄一個眼神,隨他一起來的下人就都退了下去,林府的下人也都識趣識趣,跟著退下去不說,還幫忙將門掩上。
“林兄來看看,我這一盆費儘心栽培的金合歡養的如何。”趙息玄說著將扇子合攏,敲了敲箱子的邊緣。
箱子上綁著的緞帶自己落下來,而後箱蓋被什麼東西從裡麵頂開。一個身材頎長,不著寸縷的少年從裡麵站了出來。
這少年不是當今天子是誰?
林明霽神色一利,正要問罪,忽的從少年有些僵硬的麪皮上察覺出了古怪。
“趙息玄,你好大的膽子!”即便是仿冒當今天子,趙息玄也是罪當一死。
被問罪的趙息玄也不急,他知一心愛慕樓西朧的林明霽此時因他立妃一事黯然神傷,便趁著這個空送上了贗品——與這愛慕在心,不敢言明隻能黯然神傷的林明霽不同,他雖在意樓西朧立妃,卻也不在意他立妃。
他要的是樓西朧這個人,又不是那些女人爭奪的樓西朧的寵愛。
哪怕他三宮六院又如何,真等他執掌社稷之時,那些困在後宮裡的女人,不也得眼睜睜看著她們爭來寵愛的天子輕扯自己的衣袖嗎。
說的更淺白一些,比起看著樓西朧與林明霽朝夕相對,他更願意樓西朧流連在後宮的脂粉堆裡。
越是見一個愛一個,越是處處留情,這林明霽就愈痛苦,愈需要排遣。
看著林明霽不為所動,趙息玄瞥了少年一眼,少年便學著樓西朧的音色,叫了一聲‘林愛卿’,這一聲的確叫的林明霽心中一震。
“這般出神入化的易容術,早就失傳已久了,我好不容易纔找來這一個骨相相似的胚子,還請林大人好好愛憐纔是。”趙息玄何嘗冇有發現林明霽的異色。
“……”
趙息玄伸出扇子,挑起少年的手臂,讓他去撫林明霽的麵頰,林明霽側首躲開後,還劈手將趙息玄的扇子打落,“趙息玄,我勸你還是不要自作聰明——今日這肖似的一張臉,若是賢王看見,隻怕你要受那淩遲活剮之刑。”
趙息玄見此計不成,就譏笑一聲。
“你笑什麼?”
趙息玄道,“笑你林明霽,整日與皇上朝夕相處。你都能看出這張臉的假,怎麼偏看不出皇上身邊另一張死氣沉沉的假臉呢。”說罷,趙息玄彎腰拾起摺扇,拍了拍上麵不存在的灰,“既然林大人不懂憐香惜玉,這金合歡我就帶走了。”他也不覺得惋惜,畢竟隻是個贗品,林明霽要是為個贗品神魂顛倒,那林明霽也不是林明霽了。
離開了林明霽府上的趙息玄,坐在馬車中捏著少年的下巴左右打量——真是奇怪,他找的最厲害的易容師父,也隻做出這張假臉,為何那張假臉,偏能做的那麼生動,那麼以假亂真呢。少年戰戰兢兢,被捏著下巴又不知趙息玄的意思,學著他授意的叫了一聲‘林愛卿’
“單看這張臉還有些意思,隻聲音實在掃興。”趙息玄端起一盞茶水,用手帕浸了之後,捏著手帕重重將少年臉上薄薄的那層‘皮’擦了下來。等擦的乾淨了,顯露出本來的麵目,趙息玄便兀自下了馬車,“拿件衣服讓他穿上,然後送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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