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133)
攔下進京的馬車正要按照慣例盤查時, 馬車旁的護衛忽然示出一塊金令來。見著金令上的字,走上前正欲掀開車簾的城門校尉連忙低頭退了下來。
馬車緩緩駛進了城中,等到了賢王府外, 賢王府的家丁一看馬車旁的隨從都是王爺親信, 立時明白其中的人是誰。紛紛迎了上來, “王爺——”
車簾掀開。
明亮陽光正落在他豐神俊朗的麵容上。
……
秋伏天氣比那盛夏更要磨人, 為消暑氣房中門窗都是虛掩, 本是用來放香爐的地方,如今都換成了大大的青瓷盞。瓷盞裡放著晶瑩剔透的冰塊,隨著一旁的宮女輕輕搖扇,絲絲涼意便撲麵而來。
樓西朧斜坐在榻前,與坐在長榻另一邊的林明霽手執黑白棋子對弈。
“嗒。”
玉髓製作的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楚的一聲。
樓西朧看著林明霽下的這一步棋, 不自覺蹙起了眉,放在腿上的手, 也改換成抵在桌沿,撐著下頜的姿勢。
正在樓西朧要落子時, 林明霽白玉似的手輕輕一指,得他點撥的樓西朧馬上意識到這一步棋不能落在這裡,他抓著棋子又收回手去。林明霽也不急, 脈脈看著他。
“皇上, 趙大人求見。”
樓西朧抬頭看了一眼,“讓他進來。”
頂著烈日前來找樓西朧的趙息玄,一進來便看到了這一副怡然的景象。因為官服累贅, 他額頭上都出了一層汗,殿中的林明霽卻有宮人搖扇,還能與樓西朧執子對弈。
“趙愛卿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壓下心中妒意,趙息玄道, “臣是來道喜的。”
“何喜之有?”
“皇上英明神武,治理了涼州的蝗災,今年涼州農田有了四成的收成,比過往顆粒無收的荒年已經是好轉了不少。”趙息玄也是比那涼州縣令報喜報的更積極,“加上從其他地方采買來的糧食,涼州百姓今年不必再忍饑捱餓背井離鄉了。”
“太好了!”樓西朧聞言也是一喜。
坐在榻前的林明霽手執黑子,瞥了趙息玄一眼——方纔早朝時不說,非要下了早朝,跑到皇上的寢宮來稟明此事。
趙息玄察覺了他的目光,卻不看他一眼。反而舉起袖子,狀似無意的擦了擦額上的汗。
樓西朧心細,自然看到了,“趙愛卿,外麵熱,你進來吧。”
“這……臣不敢。”
樓西朧隻當他是太過守禮,起身站起,牽著他的袖子將他帶了進來,“有什麼不敢的?你呀你,就是太循規蹈矩了。”
被牽進來的趙息玄唇角露出一絲微妙笑意。
“來人,賜坐——”
“臣不敢,臣站著就好。”趙息玄也是裝上了癮。
“你坐著,坐在我身旁。正好我同林愛卿下棋,你幫我看看。”他怕趙息玄又要推辭,便假意沉了沉臉色,“這是聖旨。”
趙息玄這才竊喜的坐下,“臣遵旨。”
林明霽知他虛偽做作,怎會讓他遂心得逞,“皇上。”
“林愛卿?”
“臣有些累了,讓趙大人與你對弈吧。”說著,林明霽起身站起,等到趙息玄坐到他的位置上之後,他便順勢又坐到了樓西朧方纔命人搬來的擺在自己身旁的椅子上。
趙息玄心中暗罵了林明霽幾回,偏偏他此刻麵對麵和樓西朧坐著,彼此神情都收入眼底,他半點都不敢流露出來。
趙息玄棋藝不錯,何況林明霽方纔已經在整張棋盤上做好了部署,他想贏易如反掌。隻他跟循循善誘,慢慢教導樓西朧該下在哪一步不同,他落子之前,唯一想的便是怎麼哄得樓西朧開心。於是本來一場已經分出勝負的棋局,此刻又漸漸變成了兩方分庭抗禮。
“這裡。”
凝神思索的樓西朧忽覺麵上熱氣吹拂,回過頭便見到了林明霽靠近的側臉。他被林明霽引著下了一子。
趙息玄想不著痕跡的輸給樓西朧哄他開心,每一步輸棋都是深思熟慮的,哪知道反叫林明霽撿了便宜,在樓西朧思索時牽著他的手直接引他落子。
實在是……
“皇上,臣本來就棋藝不精,與您對弈就已經是勉強,怎麼林大人還要橫插一腳。”趙息玄這下還擺出一副委屈的模樣了。
林明霽早知他會如此,正欲開口,殿外宮人又來稟報,“皇上,賢王求見。”
樓西朧聽罷一下站了起來,正要召他進來,殿外宮人又通傳道,“皇上,孫大人張大人杜大人求見。”
樓西朧此刻就怔住了,怎麼忽然都要見他?雖然心中疑惑,卻還是說,“請他們進來。”
片刻之後,樓曳影與幾個官員一齊走了進來。
樓曳影今日入宮,臉上的麵具已經除掉了,麵色光潔如皎月,墨發深眉,端的是俊美風流。幾個官員進來之後先向皇上行禮,而後又向他行禮,“賢王。”
“諸位大人一起入宮,是有何要事想要稟報?”樓西朧說話時,目光最先看的便是樓曳影。
幾個官員看向樓曳影,似是想讓他先,不想樓曳影卻道,“本王今日進宮不是為什麼政務,還是幾位大人先吧。”
聽到他這一句,幾人纔開口,“臣等進宮,是為皇上延綿子嗣之大事。”
此話一出,趙林二人先是變了臉色。
“朕才繼位,這……”樓西朧顯然也不知該如何應對,一時也有些慌了神。
“先皇為太子時,便已經是納了皇後為太子妃。後來繼位,更是娶了十一宮妃嬪。”等到一人說罷,另一個官員也開口附和,“您如今也該為江山考慮,儘早開枝散葉,保社稷傳承。”
“這……”
“秀女已選入宮中,皇上應該早日從中擇後立妃,充盈後宮。”
林明霽看著樓西朧被步步緊逼,正要開口,不想趙息玄已是忍耐不住搶他一步,“皇上都不急此事,莫非諸位家中女兒都已經到了出閣之年,方纔比皇上更心急?”
趙息玄說話實在是句句中的,本來曆年選秀,都是先從朝中官員的適齡女兒中選取,而後纔是民間——他這麼一說,倒像是這些人急著將女兒塞到後宮中,是有什麼私心似的。
“趙大人——我府上可隻有一個兒子。”有女兒被選秀送入宮中的幾人不敢接這話,有個秉性耿直的人卻聽不得趙息玄這刺人的話,“臣一片丹心為社稷,天地可鑒!”
“皇上勵精圖治,晝夜為國,是萬民之幸。諸位何必在此事上這麼心急?”林明霽開口就要比趙息玄委婉的多。
“皇上若立有一後一妃,臣等決計不敢如此,可如今後宮空虛——”
“諸位大人說的是。”樓西朧早便知道秀女送進了宮中,隻他上一世被罵的最多的還有荒淫,他如今不敢耽於玩樂,連女色也不敢親近了,方纔遲遲冇有選妃,但如今幾人都逼到他寢宮來,為了江山社稷,他還非娶一個不可,“隻選秀一事太過勞民傷財,此次充盈了後宮,之後就不要再選了。”
“若皇上留下子嗣,臣等自當不再提及。”
樓西朧歎一口氣,正要答應,樓曳影卻開口,“皇上。”
“賢王有什麼要說?”
“這批秀女倉促選入宮中,本隻是為了充盈後宮,若皇上以後都不再選秀,這一回便該慎之又慎。”樓曳影到底是做過太子,氣度非比尋常,趙息玄林明霽說話還有人反駁,他一開口,眾人都隻敢附和。
“那賢王的意思是——”
“臣覺得,這批秀女中不乏有身世不清白的,利用皇上繼位不久急著充盈後宮的懈怠審查進入的宮中。”樓曳影的麵容因為受過傷,整個夏季都裹著繃帶,如今看來,竟是皎皎若白月,連額上黛青色的青筋脈絡都看的清,“不若將這一批秀女都充做宮女——由臣再仔細為皇上篩選一批。”
能拖延一段時間,對樓西朧來說再好不過。他幾乎都冇有怎麼細想便答應了,“那此事就交給賢王了。”說罷,他又想起了什麼似的補充了一句,“朕繼位時已經在民間選過一回秀了,這一次就不要再攪擾民生了。”
“臣遵旨。”輕描淡寫幾句,便將這迫在眉睫的立後一事又往後拖延了一段時日。
……
暮色四合,白日裡灼人的熱浪便化作了習習的清風,離開了呆了一下午的寢宮,樓西朧與樓曳影漫步在禦花園之中。
樓西朧本來還忐忑樓曳影對他還會不會像上次一樣冷淡,冇想到樓曳影竟主動邀約他一起去禦花園裡散散步,這令他驚喜交加,想也不想便答應與他同往了。
雲霞漫天,禦花園中在正午熱浪下合上後低垂的花苞,此時又悄然昂立在枝頭,幽幽吐露出芬芳。
在從樓西朧口中得知他出宮尋找過自己的樓曳影,冷凝的神色頃刻就溫柔了幾分,“你還出宮找過我?”
“是啊,那天我難得提早處理完了政務,想出宮去看看你,卻被你府上的家丁告知你出了遠門。”
樓曳影撥出一口氣,手負在身後沿著青石板慢慢的走,“我去找了一個民間的大夫祛臉上的疤。”
樓西朧忽然停住腳步,歪過頭來看樓曳影的臉。
“好在都祛了。”
“皇兄怎麼跟個女兒家似的,這麼在意自己的容顏。”樓西朧輕輕笑了一聲。
樓曳影就這樣彎唇望著他——因相貌受損時承受的內心苦痛不必提,割開傷口的疼痛不必提。隻要能這樣坦然的站在他麵前,一切就都值得。
“都好了嗎?”樓西朧問的是身體其他地方的傷勢。
聽得樓西朧的詢問,樓曳影捉起他的手,直直讓他輕觸自己完好的麵頰,“都好了。”
樓西朧見他眼底映著玫瑰色的夕陽,溫柔好似歲月未改,便也順勢用手掌覆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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