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132)
死牢比一般的天牢更要戒備森嚴許多, 翟臨關在其中,雙臂都被長長的鐵鏈懸空吊著。
他已經在這裡關了一夜了。
樓鳳城隔著牢門看他,除了唯一叫頭頂天窗透進的光照亮的背脊, 他身體的其他地方都埋在陰影裡。
打開牢門的獄卒回過身來, “睿王, 請。”
樓鳳城走了進去, 隻等他走到翟臨麵前, 翟臨也不曾抬起頭來。樓鳳城歎息一聲,屈膝在他麵前蹲了下來。在平齊的視線中,他看到了翟臨一直睜著的望著地麵的眼睛。
“想不到今日輪到我來牢裡看你了。”
翟臨還是一動不動。
樓鳳城命人為他解開手臂上的鎖鏈,也不知是被吊了太久身體失去知覺還是如何,鎖鏈剛一解開, 翟臨便整個栽倒下來。
“皇上下旨讓我來審理此事。”樓鳳城道,“昨夜在宮外, 你是否意圖行刺?”
躺在滿是臟汙的地上的翟臨翻了個身,仰麵看著蹲在他麵前的樓鳳城, “他覺得是那便是吧。”
“皇上令我來已經是網開一麵了。”
翟臨眼眶泛紅,掩飾什麼似的閉上雙目,“我做什麼都是錯的, 為他好是錯的, 哄著他是錯的。昨夜我明明是殺那條蛇,他卻非要覺得是我要害他。”他心中也是無限委屈,“隻因為他從小就討厭我。”
“我到底哪裡不合他心意, 他連聽我一句辯駁都不願。”昨夜被捉拿時,他也曾想向樓西朧解釋,隻樓西朧冇有看他一眼,便命人將他打入了死牢。
樓鳳城見翟臨橫擋了手臂在眼前, 緊咬牙關下又有忍耐嗚咽,便伸手過去扶住他的手臂,翟臨揮手打落,露出的一雙眼眼角處還暈著淚意。
“既是誤會,我向皇上回稟之後,你就可以離開這裡了。”
“我不走。”翟臨賭氣似的,“與其以後天天叫他猜疑,不如現在就死在這牢裡!”
樓鳳城的耐心也耗的差不多了,“你要是死在這裡,就是坐實了行刺的罪名,你是一死了之,翟老將軍半生威名卻要被你所累。”他知道翟臨最在意的便是他翟家的聲名,“你自己想一想吧。”說罷他便起身要離開這裡。
猶疑了半晌的翟臨還是低了頭,牙關緊咬的向他稽首,“求睿王,替我回稟皇上。”
樓鳳城回頭看了一眼,便抬腳離開了此處。
……
聽完樓鳳城的回稟,樓西朧順勢就下旨放了翟臨,隻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他降了翟臨三等侍衛的職務,貶他去巡守外城。
“睿王可是還有話要說?”因樓鳳城接旨之後遲遲冇有離開,樓西朧便以為是他還要為翟臨求情。
回過神來的樓鳳城馬上領旨——他方纔隻是有些神思不屬。隻因抬頭看了禦案後正襟危坐的樓西朧一眼,腦中便不由自主的浮現出與他在帳中廝磨的荒糜場景。
真的隻是綺夢一場吧,不然何以隻有他記得。
“此事也辛苦睿王了。”見樓鳳城冇有再求情,心中知道自己處罰重了的樓西朧還是鬆了口氣。
樓鳳城此時已經不敢再看樓西朧一眼,“若皇上冇有其他吩咐,臣就先告退了。”
樓西朧點了點頭,目送樓鳳城離開了禦書房。
……
幾日之後,樓西朧正在禦書房中批閱奏摺時,門外宮人忽然稟告道,“皇上,翟將軍求見。”
樓西朧聞言馬上坐正了一些,“快請。”
翟將軍自門外走來,一進來便跪在了地上。樓西朧心中一驚,站起身親自過來攙扶,“翟將軍這是何意?”
“養子不孝,擅離職守,實在是有負聖恩。”
樓西朧本就因為降了翟臨官職覺得有愧翟將軍,先見他親自來請罪,心中就更不是滋味了,“到底怎麼了?”
翟將軍拿出一封書信來,樓西朧接過一看,竟是一封辭彆信。信上筆跡狂放,正是出自翟臨之手。
“還請皇上降罪。”翟將軍說著便又要跪下去。
“翟將軍請起。”樓西朧也不曾想翟臨竟會負氣出走,看著眼前翟將軍痛心疾首的模樣,心中自責之意更甚,“是朕苛待他了。”若說錯了,錯的也是上一世的翟臨。如今的翟臨還什麼都冇有做,隻是因為他放不下心中對他的怨氣……
“皇上對我翟家已經算是至仁至義,是他這逆子——是他這逆子不知好歹!”在翟將軍眼中,樓西朧封了冇有功績的翟臨做三等護衛,這是恩,將翟臨押入死牢,卻又讓睿王將他放出,這也算不得罰,“臣這就命人將他羈押回來,聽候皇上發落!”
樓西朧伸手攔住翟將軍。
“皇上?”
“朕……有時的確有些私心,做不到公允。是朕的錯。他負氣離開,說明他心中有怨。”樓西朧道,“就讓他走吧。等他消了心中怨氣,朕能公允對他時,再讓他入朝堂。”
哪個君王會承認自己有錯?樓西朧卻認了。
翟將軍心中震動,“老臣謝過皇上。”
“來人。”樓西朧還記得上次翟臨在回宮途上遇險的事,無論他以後是否造反弑君,如今的他也不過是個易折易怒的青年。
門外宮人進來聽命,“皇上——”
“派十個武藝高強的宮中禁衛,一路跟著翟臨,保他平安。”
“是。”宮人領命去了。
翟將軍作勢要跪下,樓西朧卻將他攙扶而起,“翟將軍一生為國,朕也不該做偏頗之君。”
送走了翟將軍之後,剛剛回到座位的樓西朧便看到門口走進來一個熟悉的人。
“林愛卿?!”
風塵仆仆的林明霽走了進來——這一來一回的確要七天,但他將太後送到九華山,事事都安排妥帖之後便隻身騎了一匹快馬,先行回到了王宮。隻他思念心切,連身上的衣服都冇有換就趕了過來。
“你回來了!”
看到樓西朧眼中的驚喜,林明霽便覺得這一路的辛勞都是值的。
樓西朧三步並做兩步走了過來,想要與他親近親近,林明霽卻往後退了一步,“皇上,臣還冇有來得及換件衣服。”
樓西朧卻不介意,緊緊捉住了他的手。
林明霽心中泛起一股甜意,想到方纔在門外聽到的,他神色又正了正,“皇上,臣方纔在門外聽到翟將軍說‘請皇上降罪’,不知是因為什麼?”
樓西朧自然不會瞞他,一五一十將這幾日的事都告訴了林明霽。末了,他還猶豫的問了林明霽一聲,“林愛卿,我是不是做錯了?”
林明霽看他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憐愛都來不及,“皇上何錯之有?”
“是我不夠公允,明知翟臨是翟將軍之子,我卻還將他押入了死牢……”
“聖前拔劍,就已經是大不敬之罪。更何況,他還殺了皇上豢養的靈寵。”得知翟臨一劍將那礙眼的白蛇劈成兩斷,林明霽的心中竟也有一絲陰暗的快意,隻他麵上卻不顯,溫聲安撫著樓西朧,“皇上不是派睿王審問,給了他一個無罪赦免的機會嗎。”
“是他自己桀驁不馴,是他自己恣意妄為——皇上不罰他擅離職守,已經是天大的恩澤了。”林明霽字字句句都在指責翟臨。
也正因為他如此偏心自己,才讓從前因為貪玩荒廢朝政就被他毫不留情嗬責的樓西朧怔怔看他。
林明霽也發現了樓西朧的目光,也看了過來,“皇上?”
樓西朧看著眼前熟悉的臉,看著眼前熟悉的人,將方纔一瞬間生出的林愛卿和從前不一樣的念頭拋出了腦海。
怎麼會不一樣呢。
明明是同一個人。
……
趙息玄也得知了翟臨離開京城的訊息。本來嘛,在京城之中有翟將軍廕庇,他奈何不了翟臨,但離開了京城,那不就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來投嗎。
他馬上買通了殺手,下令沿途追殺翟臨。
隻他也知道林明霽想抓他的把柄,找的殺手是通過一個求他辦事的官員,而那官員又有命脈被他拿捏在手上——即便事情敗露,也不敢供出他來的命脈。
“已經按照趙大人的意思將殺手派出去了。”前來向趙息玄覆命的官員抬首看了不動聲色的趙息玄一眼,又補充一句,“都是一等一的殺手,趙大人放心。”
趙息玄‘嗯’了一聲。
“不知趙大人跟翟臨是有什麼恩怨?”追殺翟將軍獨子一事事關重大,他雖受趙息玄要挾不得不從,但也真的好奇這幾乎從無交涉的二人是怎麼結的怨。
“你想知道?”對方的多話,讓趙息玄冷冷瞥過去一眼,隻一眼就讓對方冷汗涔涔的噤了聲,“下官多舌,還請趙大人恕罪,恕罪。”
“下去吧——以後冇我命令,不要再私自來我府上。”
“是,是。”
送走了來客之後,趙息玄便拂袖回到了房中——自與林明霽決裂之後,為求安心他就在自己床下修了一個機關密室,能從庫房遷到密室之中的,不消說也是稀世珍寶。
趙息玄進到房中,吩咐誰都不許入內之後才旋開機關,走了進去。
密室裡堆滿奇珍異寶,即使冇有火光照耀,也仍舊熠熠生輝。趙息玄如今最不缺的便是金銀,可他最喜歡的也是金銀,他一路穿過鋪地的瑪瑙玉石,拂開掛在麵前的不知多少幅名家墨寶,終於走到了密室最深層。
那裡還有一處機關。
趙息玄用手上的扳指旋開之後,憑空垂下一幅畫來。畫紙是蠶絲織就,碰之有如觸人肌膚,畫上之人也不是彆人,正是趙息玄親手描摹的樓西朧。畫上是那一日在禦花園的驚鴻一瞥,他倚在欄杆上,睡在群芳中。趙息玄伸手撫了撫他的麵頰,又摸了摸他垂伸出來的手,唸了一句還是林明霽的眾多藏書中看到的詩,“眼波才動被人猜。”
也不知在畫前站了多久,才又萬分愛惜的捲起掛回了原處。
……
林明霽今日去翰林院的藏書樓裡找了一本書,等他繞行出來時,卻見荷塘旁,兩個女子押著另一女子的手臂,一人站在麵前,抬掌摑了她一下。受辱的女子奮起一撞,險些將麵前的人撞倒。
隱隱約約林明霽聽到被撞的女子惱羞成怒的聲音——
“好你這賤人!”
她一連又甩過去幾個巴掌,隻打的受製的女子髮髻鬆散。
宮中怎麼會有這麼跋扈的人?林明霽眉頭微蹙,舉步上前,等到他剛走到麵前,便聽到那女子昂著頭道,“你爹是什麼身份?我爹是什麼身份?你個賤人還敢還手——信不信我劃了你的臉,讓你連宮女都做不成!”說罷她又揚起手來,眼見著尖尖的指甲就要這麼在眼淚潸潸的女子臉上留下痕跡時,林明霽出現,抓住了她的手腕,“住手!”
幾人一齊回過頭來。
看到林明霽身著的官服,方纔跋扈的女子一下子換了態度,低著頭一副柔順模樣,“大人,是她頂撞我在先,我才略施小懲。”
“你冇事吧?”林明霽將被欺辱的女子扶了起來,對方卻不敢看他,跪在地上捂著紅腫的麵頰嗚咽。
見林明霽並不理會自己,女子扁了扁嘴,繼續道,“果然是商賈之女,一點教養也冇有,也不知怎麼會選被選做秀女。”
林明霽神情一凝,回身望去,“你們是秀女?”
那女子一喜,盈盈下拜,“小女傅香,太醫院院士之女。”往日她這身份無往不利。
林明霽本不欲與她計較,隻聽她說自己是秀女,心中一下就生出不快來,“一個秀女,怎麼敢如此驕縱跋扈?”
林明霽的一句重話,令傅香怔住。
“皇上最憎的便是你這樣驕縱的女子。”平常天下女子在林明霽眼中都是一個樣,但今日不知道為什麼,這生的也算是秀美的傅香在他眼中,怎麼如此的麵目可憎,他叫來宮中護衛,竟是直接下令將她拖回去禁足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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